


到一所“詩性的學校”教“詩性寫作”
2014年11月間,我到浙江的寧波濱海國際合作學校,對一群初中七年級和八年級的學生展開寫作集訓,運用的理論正是“詩性寫作金字塔”的體系。
對我來說,在這里教“詩性寫作”是適得其所,因為在我看來,寧波濱海國際合作學校就是一所“詩性的學校”。
這所學校在2013年秋季成立,傍山而建,面向大海,包含小學、初中和高中三個學段。2014年5月,當我初次受邀來這里參與活動,一眼看到她,便喜歡上她的那份在曠野中的怡然自得。雖然地處偏鄉,整個校區的設計卻完全不輸給都市里的學校。她的建筑落落大方,清新而富有朝氣,每一棟都有每一棟的個性,群聚在一起卻又不顯得突兀;若不仔細瞧,會以為這是一所給大學生念的高等學校呢!
“尚美、抱樸、愛智、弘毅”,一進校門,在行政大樓的墻上可望見一組令人亮眼的校訓。它其實是《伯羅奔尼撒戰爭史》的作者、古希臘史家修昔底德(Thucydides,約公元前460~400)一句名言的簡譯。那句話說:“我們(希臘人)有愛美之心而不求奢華,培養理智而不乏剛健。”
我曾在這道墻的前面佇立良久,思索這八個字所蘊含的用心,以及教育者透過這八個字寄望于學生所開拓的人生。我越思考,心靈的觸動越深,強烈地感受到一股詩性的力量在呼喚。
這所學校的時任總校長李慶明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非常敬仰的一位教育家。八年前他在深圳南山“央校”(即中央教育科學研究所南山附屬學校)擔任校長時,我們一見如故。當時,他是大陸少數幾個大力推廣兒童閱讀運動的校長,成就非凡,曾經在2011年受國際兒童讀物聯盟(IBBY)的邀請到加拿大演講,同年又應《天下》雜志教育基金會的邀請到臺灣演講。換了工作崗位的他,對兒童閱讀的重視絲毫沒有改變,如同往日那樣,依舊定期舉辦“作家進校園”的活動。而我,就是那次受到邀訪的作家。
那幾天,我參與了幾位特級教師的教學觀摩和全國性的教育高峰論壇,自己也作了一場專題報告。與學生的互動則有兩次,其中一次是給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專門講小說創作。學生聽得很過癮,后來在校園相遇時總問我:“什么時候再給我們上課?”
從沒見過那么愛上課的學生!我對這所學校的學生起了愛惜之心——而這,也造就了我日后來教寫作的因緣。
從詩開始
學校將寫作集訓班安排在“學院”(近似社團)的課程里,并將這個班取名為“嘉驊文學社”,由杜艷紅院長親自負責社務。
我教的這群七、八年級學生,大多具備一定的寫作能力。“詩性寫作金字塔”的原理令他們感到新鮮,尤其是生發創意所用到的“水平思考法”更是大家以前聽都沒聽過的提法。
為了讓學生更加熟悉詩性語言的生產之道,我教他們寫詩,還請他們為自己的作品配上插畫——就用手上的圓珠筆或鉛筆。學生學得興致盎然,很多都寫出了精彩的作品。這里舉出兩例。
一是吳沈燕同學的《帶淚的魚》:
海是魚的眼淚
魚是海的傷疤
沒有海的魚
回首只剩陰影
沒有魚的海
或許,更清
如果你是大海
那么我寧愿沉溺
二是張明婕同學的《路標》:
有時,我會想:
我的未來是什么?
很多的箭頭都在指引著我:
“你可以走這條路!”
它們像一窩爭食的小鳥,
嘰嘰喳喳吵個沒完沒了。
我開始不知去向,
在每一個交叉口徘徊思考。
但我相信,終有一天,
這些箭頭會并成一線,
指向那條最正確的路!
他們既寫出自己的情感,也寫出自己的思想,還分別配了插圖(如圖1、圖2)。只不過一如在臺灣地區教導的情況,在我班上,有些學生是生平第一次寫詩。這顯示,在兩岸的義務教育里,詩教仍有很大的推展空間。
教學生擬大綱
總說兩岸各有各的教育體制和環境,就我看來,在寫作這件事情上,兩岸的學生還是有著一些相似性。其中有個共同的現象是:若非老師要求,很少有學生在寫作前會主動去擬訂大綱。
“老師,考試的時候,能用的時間已經很少,根本沒空去擬大綱。”有學生這么說。
“那不考試的時候呢?”我反問:“你們在寫作前會去擬大綱嗎?”
這個學生笑了:“也不會。”
“其實,擬大綱能花多少時間?一旦把這功夫練上手了,對篇幅短小的作文來說,需要的時間頂多不過三四分鐘。只花幾分鐘,卻能穩住整篇文章的架構,讓寫作的進行增加很大的效率,為什么不做呢?”
終于,學生被我說服了,都愿意好好學習擬大綱。
擬大綱的確是要學的。就像做摘要,怎么用最精簡的詞語去結構化所要表達的內涵,不經教導和演練,不會了解其中的訣竅。
小鄭是個很喜歡閱讀的同學,談吐不凡。我在班上初次見到她,其實是被她嚇了一跳的,因為她正捧著德國小說家黑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或譯作赫塞)的《玻璃球游戲》(或譯作《玻璃珠游戲》)在讀。幾十年來,我見過的青少年也不算少,卻是第一次看到有這么年輕的同學在讀這么深奧的小說。仔細問問,原來她連馬奎斯的一些小說都讀過了。
然而在我正教導大綱該怎么擬的時候,小鄭因為有事,請了幾天假。
回來后,她和班上的學習進度有些脫鉤。我知道我會針對她的情形來做些個別輔導,但我仍請她先跟著班上同學一起做練習。
我出的作文題目是“風中往事”,請大家先擬大綱。
小鄭所擬的大綱如圖3所示。我看了看,知道小鄭在作品中想說的是一個關于狗的動人故事,那也是一個令人魂牽夢縈的切身經驗。
在幼年時期,爸爸養的狗是她的玩伴,帶給她不少歡笑和甜蜜。但這只狗后來遭到不幸,被人偷走,從此下落不明。長大后,小鄭想念這只狗,在夢里依稀能見到它的身影。直到姐姐送了她一只狗,她這才感覺到失落已久的那只狗又“回來”了。
“我很喜歡你這個故事。”但我指著大綱,直截了當地說:“可是你不會覺得這份大綱擬得太過復雜嗎?而且有點亂。如果這是在考試時擬的,恐怕你還沒擬完,時間已經到了。”
我帶她重新擬了一份大綱(如圖4),所花的時間不到三分鐘。
經過這番教導,小鄭明白了擬大綱的方法,也同意若按新大綱來寫的話,作品會更具有魅力,還更容易寫。她沒有避諱自己的失誤,大方地答應我,讓我將她的這次經驗與同學和讀者一起分享。
有付出,就會有收獲
小鄭在“風中往事”中所懷念的是一只狗,志偉在“風中往事”中所懷念的則是一棵梧桐樹。
志偉的寫作能力屬于中上。但他很認真地聽課,每次練習也都切實地做,進步的幅度相當大。終于,在“風中往事”的寫作練習里,他激發出自己內在的潛能,寫出了一篇至情至性的好文章《風中往事——有一棵梧桐樹》:
秋風吹著,掩了盛夏的夢。我趴在高聳的書櫥下找書。不留心,有一本冊子掉了出來。我小心地翻它,幾張泛黃的樹葉映入眼簾。
“媽,這是什么?”我好奇地問。
“噢,小時候你收集的梧桐樹葉。”
我盯著樹葉曲折的紋理,它們仿佛在演繹著蔚藍的童年。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小學生了!”上學第一天,老師這么說。
我只是懵懂地背著一只書包,小心翼翼地邁入這座古老的學校。老師領著我們慢慢環顧四周。學校不大,但有不少古樹。我站在一棵大樹下呆望著,它足有一幢教學樓那么高,透過陽光穿過枝間的投射,幻化出一幅美輪美奐的畫面。我伸出手摸了摸它,皺折的樹皮透析出它的蒼老,我敲敲它,它也不語。風一拂過,葉兒如同精靈,演奏出鈴叮的沙沙聲。
老師從婆娑的樹影中走來,笑著指著樹說:“這是我們學校的梧桐樹爺爺,他很老,比你們的年齡加起來還老!”我默然地點點頭。自此,我認識了一位大朋友。黃昏慢慢地蔓延而來,吞吃著黯淡模糊的夕陽。我揮手向梧桐樹告別。五年如一日。
“啊,那時我還幼小,就懂得收集樹葉。”我自言自語著。我仿佛又一次站在了人生發車的站臺,可來的卻只是幻影,虛無縹緲,無法捕獲。
年紀再大些,老師便在大課間領我們去梧桐樹下玩游戲。那時我經常扮演一只小雞,繞著梧桐樹躲避老鷹的追逐。笑聲如同從久關未開的寶匣中飛出,閃爍在梧桐樹的全身。我抬頭看他,仿佛我也是他的雛兒。我睜大眼睛,看著樹梢,鳥兒在他的身上筑巢,為他歌唱自然的美好,感謝樹身的恩賜。老師們招呼著我們躲在樹下,樹仿佛有著一個無形的屏障,把那些惡毒的陽光嚇唬離去。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樹人結合,它早已不是那棵古樹,而是某個從亙古而來的守衛者,守衛我們的純真,同時也給予安身之處。
不知又是何時,學校開始組織跳長繩。有人用長繩甩向古樹脆弱的皮膚,那凄慘的崩裂聲仍沒有使他回心轉意。老樹好像只是忍受,連葉子也沒有滴落一片。我心里突然被那人惡劣的笑所揪起,但卻無力反抗。可是,某個柔弱的女生卻上去阻止了,空靈的聲音畢竟無法與洪流抵抗,他只是笑得更狡黠。我跑去叫來了老師對他進行思想教育。后來才知道,他的父母經常不在身邊。而從此,我也經常看到,低頭的他、老樹和國旗桿組成一個不好看的三角形。
“我要回去!”我突然叫道。望著輕飄飄的冷雨,我更堅定了信念。媽也沒有辦法,只得驅車帶我回那座海邊小鎮。
雨漂濕了我的心境,積雨云開始慢慢沖去金色的光輝。六年級那年,100周年慶典過后,我們便遷校了。那天,我們全班圍著這棵照顧我們成長的大樹,鞠了一躬,然后默默地離去。人生就像一列永不停息的列車,沒有多少人與事情能陪你走到最后。即使你戀戀不舍,也應揮手道別。光芒投下了投槍,我的心房在那一刻轟然傾倒。
我還是回到了那個小城,校門早已不存在,古老的城墻也被刷新。那棵梧桐老樹也不在了。雨淋濕了草地,有一個剛挖的大坑上積著水,渾濁不堪,好像積存著老樹不舍的遺言,只是夾雜著城市榮辱浮沉的污濁。學校被改成了老年的大學。
我望著天空,天空仿佛還講述著那悲傷的故事。
只要我銘記他,他就生長著,為我遮風擋雨!——我爬上心中那棵老樹的樹頂,看見蔚藍的大海。
志偉的這篇文章,隨處可見詩性的語言,譬喻法用得不錯。像“我盯著樹葉曲折的紋理,它們仿佛在演繹著蔚藍的童年”“光芒投下了投槍,我的心房在那一刻轟然傾倒”等,都是讓人浮想聯翩的好句子。
文章由發現舊時書中所夾的梧桐葉開始,斷斷續續地憶起主人公在讀小學時與校園中那棵梧桐老樹的故事,最后以回到小學的所見所聞作為結尾——小學已經改建,梧桐老樹也被砍伐。就故事的述說方式來說,這篇文章用的是插敘法。這是回憶型文章經常用到的手法。
故事中有三種重要的對立:(1)不懂事的孩子,以長繩鞭打老樹。這引起了“我”的憤慨。(2)老樹敵不過學校改建而被砍伐的命運。“我”無能為力。(3)時間會沖刷記憶。“我”決定記住那棵老樹,讓它在自己的心中繼續生長。這主要出現在后半段的三種對立,發展出充分的戲劇性沖突,而以最后一種對立的解決最富興味。尤其是最后一句:“我爬上心中那棵老樹的樹頂,看見蔚藍的大海。”讓整篇文章流露出一絲上揚的生命氣息,不再流連于彌漫的低沉的調子里。
當我回到臺灣,將這篇文章介紹給一些老師和學生,他們讀了也是贊嘆不已。
志偉的這次成功讓我感到欣慰。它證明了一個古老的道理:“有付出,就會有收獲!”
還沒結束的故事
其實,參與這次寫作集訓的學生,絕大多數都有所成長,只是每個人的步調不太一樣。不論走得快或慢,我都會在一旁陪著他們走,讓他們每個人不至于被路上的“格子”所絆倒。
集訓結束后,我和學生在行政大樓前拍照留念,處在他們簇擁的歡笑聲中,感覺年輕許多。回頭望見校訓那八個字,“尚美、抱樸、愛智、弘毅”,仍在橘黃色的墻上堅守自己的位置,以俊秀的字體散發著理想的純凈與潔白。我心中突然興起一個想法,認為那樣的理想,就是要有學生這樣的笑聲來相配才對!
在此之前,李校長告訴我,已有開印刷廠的家長愿意承擔費用,將學生的作品結集出版。聽到這消息,我特別高興。要是能夠這么做,那將是對學生莫大的鼓舞。
而作為一個老師,我將盡自己所能,讓這些學生從詩性的寫作里慢慢去體悟詩性的生命。
離去的時刻終于到了。但我和這所學校的故事還沒結束。下個學期,我還會來這里教學生寫小說、寫童話。
(張嘉驊,臺灣中正大學中文碩士,北京師范大學現當代文學博士,作家。曾任《英文漢聲》雜志編輯、《民生報》編輯、華視漫畫美語創意總監暨海峽兩岸兒童文學交流研究會理事,2005~2006年任教于浙江師范大學人文學院。在臺灣出版作品近20種,亦有作品以簡體字及韓文出版,獲“好書大家讀”年度最佳童書獎、國語日報兒童文學牧笛獎及中華兒童文學獎等十多項獎項。現居臺灣,專事寫作及閱讀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