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袁機是袁氏三姐妹之一,袁枚第三妹,她的詩歌受袁枚影響,體現了獨抒性靈、真情流露的風格,但她“少守三從太認真,讀書誤盡一生春”的慘淡一生也一定程度體現性靈派思想與實踐的局限,既有思想與人生的矛盾,也有詩歌里性靈風格與傳統壓抑形成的張力。透過《素文女子遺稿》的解讀,細致地展現了袁機人生際遇帶來的痛苦聲音。
關鍵詞:性靈傳統無家意識思想張力
袁機短暫的四十余年生命留給我們太多的嘆息與遺憾,一代林下之風的才女在慘淡的婚姻里抑郁而終。她的一生在性靈抒發與傳統節義之間痛苦地掙扎,那種欲發而未發的痛苦自覺與蒙昧愚貞構成了她人生與詩歌思想的豐富張力,既隱既見,為我們提供了解讀袁機的一個視角。
袁機,字素文,袁枚第三妹,錢塘人,適如皋高氏子,遇人不淑,婚姻慘淡,遂大歸,郁郁而終。留給后人的僅余《素文女子遺稿》,又傳作《列女傳》一卷,但不傳于后。記載她的史料主要有兩方面:其一集中在史傳官方資料,如《清史稿》《杭州府志》《如皋縣志》,主要記載其列女式的貞節一生;其二集中在袁枚的隨園刊刻,主要是袁機的遺世作品及袁氏家族對袁機的悼念。前者展示給我們一個恪守儒家傳統禮教節義、青史傳遺跡的列女形象,后者則展現了更為豐富具體的女性思想生活及精神世界,更能體現袁機充滿張力的生命歷程。
詩歌:孤涼意象與貞節心志的張力
據袁枚的《素文女子遺稿·隨園雜詩·跋語》載:“妹少時吟詠極多,陳燭門先生《國朝詩品》中存十之七。嫁后,良人戒詩,稿亦散失。茲檢其歸寧以來之作,付之開雕,粗存梗概,聊致哀痛云爾,兄枚再跋。”《素文女子遺稿》袁枚再跋,隨園藏板。
可想見,袁機未嫁之時是一位善于吟詠的才女,但她的少時之作散失不見,只能從袁枚、袁樹等人關于袁機生平的詩歌中來得知。她既熟讀《詩》《書》,才思敏捷,詩風閑雅,且明經義、諳雅故,無愧其弟香亭“若為男子真名士”的評價。可推測,她少時詩歌大致不出一般的閨閣詩的范疇,如抒寫閨閣女子的日常生活、親友唱和、留戀光景、女性細膩的情感、生活感受等,詩風柔婉。少女時代的袁機傳統溫婉又才思橫溢,浸潤在濃厚的文學氛圍里,并受到袁氏家族文化的影響。她接受傳統儒家的詩書禮儀教育,是名副其實的大家閨秀,這一時期她的詩歌風格想必以清靈真誠、自然閑雅為主。
少時吟詠已失軼,就無法充分解讀袁機思想,但仍然從側面模糊地留給我們一個溫順而才深的閨秀形象。《素文女子遺稿》則是透視袁機思想與精神生活的主要視角,一則由于歷經人生的慘淡與婚姻的不幸,袁機看待人生的角度更加深邃;二則遺稿存三十四篇詩,相對豐富地展現了她痛苦與掙扎最終歸于薄土的生命歷程。
《素文女子遺稿》為袁機歸寧后之作,透著她經歷人生后的感慨與思考,少福澤的她不能不對凄涼的處境發出悲戚之音,進行痛苦的反思,一如詩歌中反復出現的孤涼意象(深秋、冷月、孤鸞),都包含著她對于自身悲劇的蒙昧自覺意識與悔恨,但同時袁機又用力地壓抑著生命的自由來自愿維護封建貞節觀,時時告誡自己堅守初心。應該說,在性靈情感的流露與堅貞心志兩方面,袁機同樣用力、認真執著。正是兩份用力與執著使得詩歌整體透著痛苦的張力,孤涼意境與貞節心志交織,體現著她欲發而未發的覺醒意識。
首先,袁機的遺稿大多籠罩著一種悲涼氣氛,無論是傷景感懷、對影自憐,還是兄弟姐妹之間的唱和互贈,都或隱或顯地發出對自己命運不幸的傷懷和痛苦。《鏡》《秋夜》《問情》《聞雁》《燈》《感懷》《春懷》《妝殘》《有鳳》屬于傷景感懷之作,是袁機歸寧后自覺為高繹祖守寡的日常與精神生活的抒寫,其中彌漫著孤月、深秋、落葉、孤雁、憐影、孤鸞、淚痕、哀蟬等凄冷色調的意象,是她寂寞孤單、精神痛苦的寫照。如《鏡》,“近看花獨立,遠望月孤懸”“無人來照影,拋擲井欄邊”,顯然是孤鏡,從鏡中觀到的意象多冷幽,美花是獨立的,月是孤懸的,冷鏡顯影出來的是冷景,已經很悲憐了,末句又說這個鏡子都被人拋棄了,整首詩冷到極致了。又如《聞雁》,“自從憐雙影,幾度作離聲”,詩中的雁是孤雁,在深秋最先哀鳴,聲音響到碧云中,使得碧云也添了一份冷色——孤單無人伴,只能自己做出離別之聲,多么像精神寂寞的袁機自己啊!而這些孤單的意象與相應的雙燕等暖色調意象形成對比,凸顯她歸寧后生活的寂寞、精神的無依和痛傷。袁機詩歌不多,但是鏡子這個意象出現較多。鏡子既是一個客觀關照物,通過它袁機可以看到自己的孤單與痛苦;又是自照,她從鏡中看到的那些冷色景象,多半是她自己的象征。所以,袁機對于自己婚姻的不幸也是怨恨的,“嘆我姻緣惡”“回首夕陽芳荊路,那堪重憶恨悠悠”“平生一點分明意,美為終風恨不禁”,《素文女子遺稿》袁枚再跋,隨園藏板。都是他對丈夫的埋怨與婚姻不幸的遺憾。身為女子,滿腹才華本已經無處發,又遭狂夫虐待,失去吟詠的自由,精神上遭受極大的壓抑,此時回想,怎能不恨意悠悠?而《挽陶姬》《寄二弟香亭》《送扶云妹歸邢后送履青弟歸武林》《寄弟詩五首》《送扶云妹歸揚州》則是與家族親人的唱和之作,既體現了袁機歸寧后的日常與精神生活,也是她委婉抒發自己婚姻不幸的寂寞生活的一種方式。她傳統善良,對弟妹諄諄教誨著傳統,又忍不住嘆息自己的悲劇。
一直以來,守貞女子的精神生活都是復雜寂寞的,絕非史書記載的那般簡單。袁機的吟詠,讓我們既體會到婚姻不幸、無子又守寡的女子的悲苦與感傷,又聽到了她們對于自己悲劇的反思和領悟,在這一點上,我認為袁機的婚姻失敗遭遇使得她的思想比一般家族閨閣女詩人有深度。當然,她最終還是將不幸歸于了命運,“傷心總問天”,傳統女子觀讓她認為是上天安排了她的不幸,只能接受,體現了她思想的局限性。但從痛苦的吟詩中可以看出,她的思考也許不僅于此,只是傳統的力量在她心中化為自我束縛,壓抑了她的一生。
若說孤涼意象代表的精神苦悶是袁機詩歌書寫性靈的一面,那么《燈》《追悼》《寄姑》則展現了另一面:壓抑生命歸向傳統禮教的用力之深與用心之真。如《燈》中,“添盡蘭膏惜寸陰,煎熬終不昧初心”“無花只可耐孤吟”正是她自勵自勉的心聲。心中分明恨悠悠,卻仍然告誡自己堅守一念之貞。而在《偶作四絕句》中,她又說“花好莫焚香,夜涼休拜月。愿持一片心,寄于嫦娥識”“且煮六班茶,怕引游蜂至,不栽香色花”“照水覺心清”,自覺地過著獨坐孤泣的守節生活,并稱自己是“陳人”。堅守害人的禮教令人可嘆又可悲,但是我們又不能不為她的執著而驚嘆,她是那樣用心用力地去踐行無法掙脫的命運!
在感情上,她對婆婆始終如親生女兒般孝順,兩人建立了深厚感情,這從婆婆救她于丈夫的虐待中也可看出來,而且袁機也在《寄姑》中道:“欲寄姑恩曲,盈盈一水長。江流到門口,中有淚雙流。”歸寧后她仍然掛念著年邁可憐的婆婆。對于高繹祖,袁機的感情是復雜的,她寂寞痛苦的悲劇主要來自丈夫的狂戾佻蕩。初大歸時,她心中有怨有恨,悲吟著婚姻帶來的精神痛苦。但善良溫婉的她,心中仍有著燕補舊巢的卑微心愿“寄聲梁上雙飛燕,好啄香泥補舊巢”。而聞得丈夫死訊時,她寫了《追悼》:“死別今方覺,生存已少緣。結離過十載,聚首只經年。舊事渾如昨,傷心總問天。蕭蕭風雨際,腸斷落花煙。”死亡讓袁機從內心的情感上原諒了丈夫,短暫的聚首已永遠成過往,她終于還是困在封建禮教的枷鎖里寂寞而終。
一端是寂寞痛苦,一端是守節心志,如同橡皮筋的兩端,用力拉開的張力有多猛,反彈得就有多痛。袁機就是那樣一個認真執著的女子,性靈意識開啟了她抒發內心情感的大門,吟盡人生的悲苦,并對自己的悲劇有著欲發的覺醒意識,但她在相反的方向同樣用力,忠孝節義、詩書禮儀孕育了她的才情,也禁錮了她的才情與性靈意識,她自覺地埋葬了自己的生命活力。在袁機的詩歌中,孤涼意象與貞節心志痛苦交織,正是傳統與性靈在她身上矛盾沖突的表現。從中我們可以看出傳統禮教對于人的生命意識的毒害,絕非性靈派主要從女性詩歌倡導方面反抗就能輕易清除的,更何況,性靈派本身思想就存在局限。袁機詩文的張力是她的悲劇,也是她的深度所在。
人生:從夫守節到官判離異
袁機的婚姻是慘淡的,但她逆來順受,直到高繹祖喪盡天良要將她賣作妓女抵債,她才逃到尼姑庵向娘家求救,最終在官府判離下歸寧,與高氏離婚。這在歷代列女中不多見。官判離異在清代見記載的史料中也并不常見。袁機作為清史稿中立傳的列女之一,未嫁便誓死從夫,丈夫還活著便官判離異,歸寧又堅持守節的寡婦生活,她的人生充滿痛苦和矛盾。
在《清史稿》記載的約六百五十六位列女中,以孝女、孝婦與婚后夫死守節女子為主。而在節婦中,像袁機那樣未嫁就守節從夫的約五十位烈女中,只有袁機等三位婚后不幸歸寧奉母——但不知其他兩位是否離異,而袁機確實經由官府判決離婚——這對于熟習詩書禮儀的袁機必定是人生的一大痛苦,但是,為了避免淪落風塵她不得不離異。未嫁便從夫守節與官判離異,也是我們解讀袁機復雜性的視角。
袁機幼字如皋高氏子繹祖。高譯祖是個紈绔子弟,暴戾佻蕩,喝酒賭博,被父親打得死去活來,其叔父高八念袁父當年的恩情不忍心讓袁機嫁來受罪,便謊稱其子有惡疾,不可以婚,愿以前言為戲。袁機聽說后持金鎖而泣,不肯吃飯,堅決為高繹祖守節。后來高八離世,他的侄子高繼祖來言明高繹祖的禽獸行,且勸袁機勿要自苦,但她不為所動,最終嫁于高家,造成了一生的悲慘。
其實,封建社會家庭的女子恪守三從四德,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像袁機這樣未出嫁便堅守婚約的女子也不在少數,明代錢塘的童大姑就與袁機處境相似,只是她的庸夫不像高繹祖那樣殘暴。善良溫順的袁機恪守封建貞節觀念,又愛聽忠孝節義之事,“女,從一者也。疾,我侍之;死,我守之”。《清史稿·列女傳》第14089頁。從她知道到自己被許配給高譯祖后,便自覺在精神上以妻子的身份要求自己,不惜對家人和高八的勸退婚置之不理,可見封建貞節觀念對她的影響之深。竊以為,袁機對于婚約的堅持,不但源于她受封建禮教的荼毒,接受傳統的貞節觀念,也與她的“真名士”性格有關。她從小與兄袁枚一起讀書,崇拜忠孝節義的事跡,被歷朝史籍上的節義女子所感動,不自覺地將節與義相混,對于婚約的堅持也許在某種程度上與堅守義節有關。
袁機未在遺稿中提到自己離異的相關細節。但此事是袁機人生的一個大轉折:首先,素奉傳統禮教的她面對離異,深受打擊,苦不能言,這意味著對自己從小信守的理念的背離,她是痛苦的,也是迷茫的;其次,回娘家的她又堅持過著為丈夫守節的生活,自囚于封建禮教的牢籠,讓我們看到了她人生思想與行為的復雜性。她不僅在詩歌方面受到袁枚的性靈思想影響,而且必然也耳濡目染一些性靈女子的風貌。袁氏家族的袁棠、袁抒便都是性靈一派女子,更不必說如席佩蘭等性靈女弟子,她們的人生選擇肯定也曾刺激袁機,畢竟向往自由是人之本性。然而,悲劇意識僅限于意識層面的話,便形同未發,她最終壓抑生命力,回歸“三從”的悲劇里面去了。
其實,對于袁機的悲劇,旁觀者有著更加清醒的認識,袁樹就曾在《哭三姐》中嘆道:“少守三從太認真,讀書誤盡一生春。”袁機始終無法逾越這種意識,自困了年華數十載。
無子:漂流無家的意識與傳統觀念
一種漂流無家意識顯現在袁機的詩歌中,她在《感懷》中說“蘭熏粉澤久漂流”,又在《挽陶姬》中道“無家嘆我姻緣惡”,她將自己視作無家之人,只是漂流在世間卻無落根處。不但如此,袁樹亦言三姐“無家枉說曾招婿,有影終年只傍親”《紅豆村人詩稿》“哭三姐四首·少守三從太認真”。,可見他人亦是認為袁機無家,這與中國封建儒家傳統禮教意識和家庭觀念相關。
傳統禮教認為女子“在家從父”,故女子未嫁前其父家是實質以及觀念上的家,是女子生活的依托之所,女子需恪守孝道。而一旦許配于某家或已經出嫁,則遵從“出嫁從夫”,女子作為某妻某氏成為新家庭一員,丈夫作為女子身份的最重要依托,成為妻子精神上的家;若丈夫不幸離世,妻子稱未亡人,則“夫死從子”,兒子成為母親的精神依托,兒子的家庭是母親的依托。女子在女兒、妻子、未亡人三者角色轉化中,其觀念精神上的家也完成父親、丈夫、兒子的轉變。袁機未滿周歲便被其父字于高繹祖,其兄袁枚代系金鎖飾相數年。她深受儒家忠孝節義的教育熏染,未出嫁便自覺地遵從“從夫”,盡管她尚未出嫁,且克孝父母,與兄弟姐妹情感深厚,但袁機精神的“家”其實已經轉變為夫。故而當高氏請離婚時袁機持金鎖泣,且說:“女從一者也,疾,我侍之;死,我守之。”婚后,溫順地忍受狂夫對她身體和精神的折磨與施暴,此時的她心里深處未必沒有怨恨,但丈夫仍是精神上的家,是必從的對象,傳統貞節忠義觀念在她身上體現出驚人的控制力。當袁機大歸母家尤其高繹祖死后,無子的她便有著漂流無家的意識,常感到“歸夢隔揚州”“書香空與此身留”,并時時表現出對于人生際遇無常的感慨。她稱自己為“陳人”,失去了生活的激情,恪守著寡婦的生活,飄零寄居與人世,而且在高繹祖死后一年便郁郁而卒了。
父親離世、丈夫死去、無子都是袁機無家感的緣由,這種對于家的意識的自我感受影響了袁機的一生,她的《阿兄得子不舉》——“方幸包衣紫,驚聞玉樹凋。桂香初落子,泡影不終朝。門戶憑誰托?麒麟不可招。諸姑兼伯姊,同有淚難消”,作證了這種影響,對于其兄袁枚無子的憂慮既是封建子息傳統的影響,也是袁機對家的概念的理解。
袁機是獨特的,與同時代一般意義上的的家族女性詩人相比,她獨特在離奇悲慘的人生遭遇與痛苦的婚姻經歷,這些也使她的思想更加深刻,詩歌內容不同于一般的閨秀詩,際遇的不幸使她有著更深刻的對于自己人生的反思。但最終她竟沒有像其兄袁枚倡導的“性靈派”那般順其性靈,而淹沒在她的姐妹和眾多性靈派女弟子后面,留給我們一個模糊傷感的背影。
袁機的思想、人生、詩歌既有進步的性靈啟蒙意識,又有傳統封建禮教壓抑的影響,這是她的獨特復雜的悲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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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春苗,南京大學文藝學碩士,南通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助教,主要從事中國古代美學、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