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住一點一點的光

李春龍

守棗

天上的星星數不清

堂屋門口棗樹上的雞蛋棗

又有哪個數得清

當青青的雞蛋棗漸漸

像星星一樣亮起來時

我便開始守棗

我要好好守好這一樹雞蛋棗

我要用我的眼睛

牢牢罩住高大的棗樹

牢牢盯住從棗樹下路過的

每一個人和每一個想法

我要守著青慢慢黃

黃慢慢紅

當然啦

我守不住香味

淡淡地飄滿了半個村子

我守不住風

把棗一顆顆搖下又藏入草叢

我守不住鳥

一看中就美美吃掉

我守不住自己

一天爬上爬下兩三回

當然啦

我也守不住同桌的五朵

一起長大太熟了嘛

彎彎溪是條濕毛巾

彎彎溪在田垅中晃動

是一條濕毛巾

上面繡有春天的花朵

嫩綠的小草

還有游來游去的小魚

彎彎溪是條濕毛巾

可以擦臉擦身

可以擦去衣衫上的灰塵

也可以擦去莊稼的滿頭大汗

也可以擦干凈不小心掉下來的

一朵白云

彎彎溪是條濕毛巾

遺憾的是一到冬天

那北風的力氣實在太大了

常常把彎彎溪擰成了

一條干毛巾

左邊太陽右邊雨

以堂屋門口的雞蛋棗樹為界

左邊是紅紅的太陽

右邊是毛毛的細雨

棗樹為什么要把太陽和雨分開

一直分過田垅

分過劉家院子

分到高石頭嶺和遠方

我一步跳到太陽下

一步又跳到雨里

親眼看到

棗樹自己揮舞著手

把太陽和雨

都抓住了

并且分散藏到了無數的小雞蛋棗里

矮凳

坐著矮凳

靠著雞蛋棗樹

我要等父親和月光一起回家

坐著矮凳

我要坐到最前面

在秋天的田垅里看露天電影

坐著矮凳

烤火望矮

我要從灶里多取好多溫暖

不要椅子不要高凳不要長凳

我只要矮凳

我只要我的矮凳

一個名字不敢回家

哥哥——

龍伢子一一

鬼崽崽一一

這都是在喊一個名字

可一個名字只能緊緊關在嘴里

怎么也不敢回家

天越來越黑了

黑把一個名字藏得越來越深了

一個名字不敢回家

一個名字下午放牛的時候

去挖別人的涼茹

別人把牛牽走啦

挑水

站起沒有扁擔高

坐下沒有水桶大

我照樣能挑水

我挑不起一擔

我可以挑半擔

從井里舀半擔水

井好像一滴都沒少

倒半擔水進缸里

缸里就起了波浪

父親挑兩擔缸就滿了

我走四個來回缸也就滿了

站起沒有扁擔高

坐下沒有水桶大

我就開始挑水

想到辛苦了一天的父母回家

看到滿缸水時那隱忍不住的笑

我就感到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捉住一點一點的光

夏天的夜晚

在屋門前的南瓜棚里絲瓜架上

一點一點的光

飛來飛去

我喜歡把

一點一點的光

捉進一只小玻璃瓶里

喜歡看玻璃瓶里的光越來越滿

越來越亮

一點一點的光

有些飛得很高

要捉住它們

我也必須

飛起來

桃花講

屋左邊小竹山里的一朵桃花

準備了整整一冬

趕清早爬上高高的枝頭

要代表桃樹代表大興村講幾句

風已經鼓了掌

桃花總還是有些緊張

臉越來越紅

小嘴幾次欲開又合欲說還休

風又一次鼓起了掌

桃花豁出去了

張開嘴大聲喊道：

“春天來了！”

開春的一場田賽

跑在最前面的是花黃牯

吃了我割的嫩草

就是跑得快

犁緊緊跟著

犁路一打開

犁就順風順水

跑得最輕松

跑在最后面的是父親

牛絢 鞭子 犁把

父親兩手不空

深一腳淺一腳地趕

開春的一場田賽

放在一畝寬的車水丘進行

我忘記我是唯一的裁判了

太陽快落嶺了

比了一天了

我得去看看

最后結果怎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