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兩清茶半兩酒

倪紫薇

作家沈大成寫過一篇極有意思的短篇小說：文中的人們在后頸處都有一個旋鈕，他們通過后天的學習來使用這旋鈕，在應當理性的場合，就悄悄地將旋鈕扭轉到讓自己理智的地方，反之亦然。這當然只是一種看起來無法實現的構想，并且我認為這樣的社會也不會太好。這種讓自己的情緒始終處于控制之下的行為，本身就已足夠理智。而我想，人生在世，如茶般清醒固然無可指摘，只是少了啜飲那半兩清酒的樂趣，總會令人覺得遺憾。

人這一生最不能做的便是無趣。這不是我說的，是王小波說的，但他的確說出了我的心中所想。無趣是一眼望到底的生活，是開始的懶于擺脫到最終的難以擺脫。無趣的實質就是懶惰。有趣的人在別人的眼中是吃力不討好的，他們費力地折騰而最后卻可能要一無所獲，唯有他們自己才知道，在探索有趣的過程中，自己的思想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的大飛躍，得到的樂趣就更不必說。

大師黑澤明表示，“我曾在睡夢中聽到蓮花盛開的聲音”，接著他又補充道，“聽不到這聲音的人勢必是沒有辦法拍電影的”。有趣之人常常有天馬行空的想法，而無趣之人偏偏樂于將這些趣味當作錯誤。記得當初在臺下聽到黑澤明說這話的人立馬反駁：“蓮花開放怎么會有聲音呢？”黑澤明只笑而不語。

然而在我們這個時代最棘手的問題并非是大眾不想做個有趣之人，而是在他們想要成為有趣之人的過程中，不斷在現實之中碰壁。這紛雜的世界就如同一座高山，每個人自出生就開始從山底往上攀爬，有的人停下是因為身心的疲倦，有的人停下是因為被世俗的藩籬所牽制，還有的人只是因為聽信了從下面傳來的聲聲耳語：“低處的生活真輕松、簡單啊……”

可有人卻從不停息，沒什么能夠攔得住他們前進的步伐。他可以是眾叛親離的周星馳，問鼎喜劇之王時，昔日的伙伴都已遠離。他可以是那個孤傲的查爾斯·斯特里克蘭德，在別人都專注于地上的六便士時，他卻抬頭看到了天空中的一輪朗月。我們現在缺少的是一份如同半兩清酒般不傷人的烈性。

“人若咬定了只活一次，那么便沒有隨波逐流的理由。”因為深知人生中有趣的事是少的，所以一旦有了這樣的機會便絕不能撒手。

人生如茶，算是我們尊重生命的本質。

而這半兩清酒，從未入口時的躊躇，到下肚時的暢快，再到多年后那帶著些許辛辣的回憶，我們才會明白什么叫作溫柔、平穩中生出的堅韌，才會懂得什么樣的人生才叫作美不勝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