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

麥浪聞鶯

那個周五下午，程鵬一路小跑著，從馬家垴村小學朝村部候車亭急趕。盡管他一再加快速度，可終究還是晚了那么一點點，由鄰村開過來再到鎮上然后轉往縣城的那趟末班車，早已開出老遠了。望著飛馳而去的班車，程鵬不禁有些沮喪。看來，今天是回不了城了！

程鵬是縣里派到馬家垴村扶貧的支教老師。

馬家垴村十分偏僻。為解決村里低齡孩子上學難的問題，鎮里就在馬家垴村設了一個教學點，只收一二三年級的學生，其他高年級的孩子則撤到鎮上去念書。所以一到周五下午，程鵬就會早早地安頓好他的十多個學生，然后再到村部等回城的末班車，跟愛人鵲橋相會。夜晚，一家三口坐在肯德基餐廳聚餐的時候，是程鵬最愜意的時光。看著7歲的女兒大口大口地吃著漢堡包，看著心愛的妻子小口小口地喝著飲料，程鵬就會幸福得眩暈。這縣城的繁華與小山村的孤寂相比，真是兩重天哪。

這時，一輛面包車嘎地停下來，胖司機從車窗探出腦殼喊：哎老板，坐車不？送到鎮上，只要60塊！

那，那送到縣城呢？程鵬大喜，連忙問：送到縣城要多少錢？

送到縣城的話，至少得120塊。

這么貴呀！師傅，你看能不能少點兒？程鵬將手伸進褲兜捏了捏，說，我給80塊，送嗎？

他原本有300塊錢的，給孩子們買了2個籃球，現在只剩下80了。

80塊？嘁，虧您說得出口！司機冷了臉一踩油門，面包車便轟地躥了出去。

程鵬失望地嘆了口氣，便怏怏地沿著公路朝學校方向走。三年多了，這是他第一次沒有搭上回城的末班車。

按說，程鵬今天本不會耽誤搭車的。

下午最后一節課，是美術課。他把一二三年級的十多個學生都叫到一個教室來，集中上大課。

今天畫什么畫呢？我想，就畫《我的家鄉》吧！

孩子們歡呼起來，都說我們的家鄉美著哩！程鵬從講臺上踱下來，微笑著站在一個個孩子的身后，看他們畫畫。孫濤筆下的房子是青磚黛瓦馬頭墻，高高的柴草垛下，成群的雞鴨正覓食撒歡兒哩；吳婕筆下的梯田，從山腳一直爬上了半山腰，一輪明亮的太陽斜照著茂盛的莊稼，還有山腳下寧靜的村莊……

報告老師，我覺得馬小桃的畫，用色不對！三年級的孫濤突然站起來，用手指著二年級的馬小桃說：老師您看，她咋能把咱村的公路，畫成紅色的呢？

哦？我看看。程鵬走近一看，只見馬小桃同學筆下的通村公路，在蜿蜒起伏的山巒間繞來繞去，好似一根飄舞的紅綢帶，纏繞在大山雄健的體魄上。孫濤哇，老師倒覺得馬小桃同學的畫，挺有想像力的，不錯嘛！

老師，我還是覺得……她畫錯了！孫濤漲紅了臉，拿起筆去指馬小桃的畫，沒想到竟一下子把馬小桃的畫給戳了個大窟窿。

哎，我的畫兒！馬小桃尖叫起來：我就愛將公路畫成紅色的，關你什么事？你賠我的畫，嗚嗚嗚……

我們村去年新修的水泥路，明明是灰白色的嘛！孫濤依舊振振有詞，她畫錯了……

這樣一鬧，美術課就沒法上啦！程鵬就只好把孫濤和馬小桃叫到自己的辦公室，給他倆開小灶。等孫濤摸著自己的后腦勺傻笑著給馬小桃同學道歉后，以及馬小桃同學重新畫好那幅畫后，程鵬也就耽誤了搭車了。

一陣涼風從西山漫卷過來，大地頓時便蒼茫起來。

這時，六七輛摩托車閃著耀眼的大燈，突突突的沖到了程鵬的跟前，將他團團圍住。是孩子們的爸爸。

程老師，是孩子們不懂事，瞎胡鬧，耽誤了你回城！

程老師，我用摩托車送你回城吧！不過，就是有些風大，車顛……

程鵬張了張嘴巴，卻不知道說什么好。感覺心里暖暖的，想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