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請客

秦德龍

老孟希望被請客，被誰請客呢？被小寇請客。上次，老孟從北京回來，請過小寇。大家都是君子，總該禮尚往來。所以，老孟這次回來，希望能被小寇請客。

當然，讓小寇請客，還不能明說。明說，太掉價了。老孟就用家里的座機，打了小寇的手機，告訴他，自己回來了。

小寇在手機里說，好啊，您又回來了？我請您喝酒，我給您接風！又說，等選個好日子吧，我通知您！

得了這個口信，老孟就在家里等小寇的電話了。老孟那兒都沒敢去，生怕小寇來電話了，找不到人。可小寇不知忙些什么，始終沒來電話。

老孟憋住不了，跑到街上，買了個老年款手機。老孟撥通了小寇的手機，告訴他自己買手機了，并把手機號碼說了一遍。老孟的意思很明白，我有手機了，你找我，可以隨時打我的手機！

小寇在手機里笑道，老孟，您早就該買手機了。不然的話，有好事，找不到您！

老孟豎起耳朵聽著，小寇的笑聲很爽朗。老孟以為，接下來，小寇就會告訴他在哪里請客了。可小寇壓根就不提請客的事，打了兩句渣子，就把手機掛了。

老孟很沮喪。也怪自己，本該問問小寇的，啥時候請客？可自己太愛面子了，說不出口來。

有了手機，就可以不在家里守電話了。老孟四處躥躥，會見老朋友。幾個老朋友，老孟過去都請過他們。可老朋友們見了老孟，誰都不提回請的事。老孟的心里就結了疙瘩。他的潛意識里是這么想的，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北京，回來一次，總該有人請我喝酒。因為，自己現在是客人了嘛。可是，誰拿他當客人呢？誰都沒拿他當客人。這讓老孟很郁悶。真是人一走，茶就涼！

老孟想得很實際。退休后，去了北京，和老伴兒給女兒看孩子。女兒是大學畢業(yè)留京的，買了車子和房子，生活得很幸福。但是，老孟卻并未感到住在北京有多么幸福，因為看不到一個熟人，沒有一個熟人同他說話。這樣，老孟就要從北京往回跑了，見見老熟人，順便處理些雜事。畢竟人事關系、工資關系都在原地，還有老房子，需要擰擰開關、轉轉閥門，以求不失靈。女兒曾讓他把老房子賣掉。老孟舍不得，落葉歸根總要回來，北京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

老孟心里郁悶，卻不能當真。希望總是有的。至少，小寇答應請客了，手機號也告訴小寇了，那就耐心等待吧。說不定，小寇會突然來電話的，告訴他請客的時間和地點。所以，老孟就二十四小時不關機了，走到哪兒，都要帶著手機。吃的藥片可以忘帶，手機卻總要帶在身上。

小寇始終未打老孟的手機。不但沒打手機，也沒打家里的座機。座機有來電顯示，老孟每天都要翻看，從未見到小寇的電話打進來。

老孟泄了氣，不再奢望被請客了。他賭氣地想，如果，小寇打電話來要請客，自己也不去，就說沒時間。他心里這么想著，但還是希望小寇的電話打進來。可小寇卻像蒸發(fā)了一樣，了無音訊。

老孟失望了，徹底失望了。他決定回北京去，不再等小寇請客。老孟就去了火車站，買好了預售票。他剛把預售票買出來，小寇來電話了。小寇在手機里說，老孟啊，您在哪兒呢？

老孟生氣地說，我在北京呢，我回北京了！

小寇笑道，我正想請您喝酒呢！您怎么回北京了？可別說我沒請您啊，誰讓您不在呢！

老孟大笑，我還沒走呢！說吧，在哪兒請客，我馬上過去！

小寇也笑了，您真是老奸巨猾！想宰我啊！

小寇笑著，說了個酒店的地方，在哪兒哪兒哪兒，讓老孟馬上過去。

老孟打了個出租就過去了。到了酒店，見到了小寇。小寇風塵仆仆的，像是剛從外地回來。老孟好奇地問，你出差了，剛回來？

小寇說，可不是嘛，我剛從北京回來，去了半個月！

老孟感動地說，你剛從我們北京回來啊！又爽快地說，今天，我給你接風！

老孟說完，就后悔了。小寇還欠他一頓接風酒呢，自己怎么還要請他？但覆水難收，誰讓自己說順嘴了呢？

席間，老孟點了幾個小菜，又要了一瓶白酒。兩個人的酒量都不大，都喝得紅頭漲臉。喝酒的氣氛很好，彼此說了許多親密的悄悄話。結賬的時候，小寇要付款，老孟搶著把一張百元大鈔交給了服務臺。

小寇吐著酒氣說，老孟，下次我一定請您！

老孟笑而不答。心想：就讓你欠著我，讓你永遠欠著我！不然的話，我找誰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