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和6月辦理交接手續的時候,屋子里靜得呼吸聲清晰可辨。我失眠了,在床單上滾了一個多小時,終于爬起來想翻本書催眠。掃到安·蘭德的《通往明天唯一的道路》,覺得倒是契合失眠者的心境。那是她的一本隨筆評論集,里面有一篇是寫雨果的《九三年》那本小說的,蘭德說自己七歲時就聽過母親讀這本小說,等到幾年后,自己讀完,更是覺得它美得無與倫比。然后,“雞湯”來了——安·蘭德寫道:“一個人回首他的童年和青年時代時,能夠觸動心靈的記憶的不是他有過怎樣的生活,而是那時的生活中有過怎樣的希望。渴望某種未知的輝煌,渴望意外和刺激,渴望出類拔萃,這些都是年輕人的特點,而衰老的過程就是夢想和渴望逐漸逝去的過程。”顯然,雨果這本小說,就是觸動她心靈的記憶。

說來慚愧,我當時有過怎樣的希望呢?大概是考個好成績,上所好學校吧。六月以歡樂的兒童節開始,緊接著卻是痛苦的日子,很多年輕人命運進入倒數的時刻。當身后黑板上的倒計時變成零時,高考開始了。這時候,我們所能想象的輝煌,便是一份漂亮的成績單。六月是一個熱情而充滿希望的月份,也是命運轉折的月份。這之后,很多人正如蘭德接下來說的,“生活中太多的失望撲滅了人們心中熱情的火焰。你會發現,人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關心自己在做什么;受人崇拜的公眾人物不過是裝腔作勢的平庸之輩……”當然,她也承認,并不必然如此,也有例外——但愿你就是那個萬里挑一,仍然懷著渴望的神選之人。
書翻了大半本,我終于決定再試試入睡,看下時間,已經接近兩點,五月已經退去,兒童節到了。在黑暗中我想到自己的童年,腦子里浮現出數學老師揪著我耳朵出游戲廳的一幕。這要感謝最近媒體對“王者榮耀”這款游戲的批判。有報紙說,游戲如鴉片煙一般在小學生間流傳,有孩子玩輸了游戲報警求助,福州、深圳等地出現孩子偷家里錢買裝備的事情。還有好多報紙批評這款游戲扭曲歷史,因為在游戲中,荊軻變成了女的,李白變成刺客,名醫扁鵲是用毒高手,諸葛亮的職業則是法師……在他們看來,“不僅古人遭冒犯,今人受驚擾,更誤人子弟,蒼白了青少年的靈魂”。這些媒體人們大概特別想像我的數學老師那樣,揪著耳朵,把孩子們從游戲屏幕里提出來,永遠不要再進去。
真正要批評的應該是老師和家長。他們應該趁機讓孩子學會和游戲好好相處,懂得區分虛擬與現實,培養自我控制的能力的。只是在禁令式教育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仍然習慣用禁令來管理下一代。我后來真的再也沒進過游戲廳,也失去了對游戲的興趣。前兩天看到一個日本節目,為翹班的白領推薦打發時間的地點,第一名竟然就是游戲廳。很多人都西裝革履,坐在街機前面打游戲,其中有一款游戲中女性穿著暴露的麻將游戲,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不過,與我們那會兒一個人玩兒,一群人圍觀的情況不同,現在的游戲廳里,大家都專心各玩各的,彼此互不打擾。我們終于變得越來越孤獨,哪怕游戲時也不例外。游戲中激烈沖殺、呼朋引伴,游戲外,卻只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游戲其實并非一無是處。《經濟學人》在其文章中就提到,很多人忽略了,不同游戲是需要不同認知技能的,游戲甚至可以幫助人們發展當下熱門的人工智能問題。而且,人們經常意識不到,游戲是我們認識這個世界的第一步,“從小動物到小朋友,智能動物的幼體都通過玩耍而非程序來建立認知”。
我也依稀記得七八歲時的一些片段,與偉大的作品無關。爺爺家有個高個子鄰居,他獨自一人居住,我經常到他那里去。他肚子里好像裝滿了謎語,隨口說上兩個讓我猜,大都是一些簡單的字謎,我似乎表現不錯,頗得他的歡心。那也是一種原始的游戲,只是游戲對象是人而已。他的屋子低矮而陰暗,我應該很少進去。我們倆就坐在夏日里的樹蔭下,用樹枝畫著一個個可能的文字。時間這個孤獨的共犯,在游戲的間隙里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