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釣

朱西嶺

清朝雍正年間，京城有家大名鼎鼎的玉器店叫“玉容齋”，老板姓董，經營有方，店中的生意十分火爆。達官貴人們對店中玉器青睞有加，其中有個重要的原因—店中經營的玉器全都出自董老板父親之手。董老板的父親是聞名遐邇的玉雕大師，經常為皇宮雕琢玉器，被皇上欽點為“神雕圣手”。

董家富貴無比，可家中唯一的公子董明權卻不愿意子承父業，還經常跑出去招惹是非。

這天午后，董明權在河邊閑逛，聽到有人呼救，連忙下水救人。被救的姑娘叫林杏，家住淮河沿岸。一個月前，淮河發大水，她的家鄉受了災。父母雙亡的她無依無靠，就來京城投奔做小生意的舅舅。前幾天，生得花容月貌的林杏被兵部尚書的公子許加義撞見，要納她為小妾。林杏聽說此人欺男霸女，無惡不作，于是斷然拒絕。林杏舅舅貪圖許家許諾的五百兩銀子的聘禮，逼她嫁給許加義，她才尋了短見。

董明權見林杏長得楚楚動人，豪氣頓生：“不用怕！回去告訴你舅舅，兩天后本公子帶一千兩銀子去提親。”林杏聽后，羞得滿臉通紅。

兩天后，董明權帶著銀票如約去了林杏舅舅家。看到林杏衣著得體，眉目含笑，燦若桃花，他春心大動。

董明權說明來意，林杏舅舅連連擺手，說林杏已經許配給許加義為妾。可當董明權把一千兩銀票拍在桌上時，他兩眼放光，半天沒有說話。最后，林杏舅舅定下一個兩全其美的計策：一千兩銀子的聘禮他先收下，人讓董明權帶走，如果許家來提親，他就說林杏跑了，許家見不到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誰知天不遂人愿，董明權和林杏還沒離去，許加義就帶著打手上了門。許加義見到林杏，嬉皮笑臉、旁若無人地對林杏動手動腳。董明權出手相阻，許加義不高興了，冷冷地問道：“你是誰？敢耽誤本少爺的好事？”董明權毫不退讓，表明身份后說：“林杏是本公子下過聘禮的姑娘，請許少爺放尊重點！”

許加義一聽有人跟他搶女人，暴跳如雷，不由分說喝令手下毆打董明權。董明權本是富家公子，沒什么拳腳功夫，很快就被打得遍體鱗傷。許加義解了氣，走過去一腳踩在董明權的頭上，得意揚揚地說：“別以為你家有幾個臭錢，就敢跟本少爺搶女人！告訴你，老子一生氣，馬上就能讓你家‘玉容齋關門。想跟老子斗，你還差得遠！”然后又惡狠狠地對林杏舅舅說：“看好林杏，兩個月后老子來娶親！她少一根寒毛，我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說完揚長而去。

林杏的淚水順臉頰而下，她勸董明權別再逞強。董明權見林杏哭得梨花帶雨，心中一熱，安慰她說：“別怕！等著我，兩個月內，我一定來救你！”

幸虧董明權所受的只是皮外傷，郎中給他敷了藥后，疼痛減輕了許多。董明權的爺爺來看他，心疼得暈了過去。老人家本來身體就不好，經此刺激，兩天后竟撒手人寰了。董老板又氣又恨，問董明權到底想要干什么？董明權知道父親心軟，斬釘截鐵地說道：“無論如何，我都要救林杏，娶她為妻！”董老板見兒子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便與他約法三章：“要娶林杏，必須答應我兩個條件。一是舍棄家中全部財產，二是以后必須聽話，好好跟為父做生意。”董明權心思全在林杏身上，便意志堅定地點點頭。

董老板嘆了口氣：“只要你今后能重歸正途，為父就索性拼一把。五天后，咱為你爺爺舉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葬禮，把家中所有的銀兩全花光。”

董明權大惑不解：“錢都花在葬禮上了，如何救林杏啊？再風光的葬禮也花不了那么多錢呀！”董老板拍拍兒子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錢花得越多，救林杏的機會就越大。現在你去請內閣大學士王云亮，讓他到咱家坐坐，為父要與他商討一下你爺爺的葬禮。”

王云亮是個貪官，做事圓滑奸詐，到店里買玉器，沒少占便宜。董明權知道父親一向對此人很反感，可為什么要請他來呢？見父親沒有想說的意思，他就沒問。

當天晚上，王云亮來了，董家準備了豐盛的晚宴。酒足飯飽之后，董老板拿出一件質量上乘的玉器和五百兩銀票，請求王云亮在出殯那天來參加葬禮。那件玉器少說也值八百兩銀子，外加五百兩銀子，足足抵得上王云亮半年的俸祿。這可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事，王云亮哪里能放過這個機會。他收下銀兩和玉器，點頭道：“一定！一定！”

董老板不緊不慢地說：“為了把家父的葬禮辦得風風光光，在下想多請幾位官員前來參加葬禮，只要四品以上的官員前來，在下就贈送玉器和五百兩銀子。王大人人脈廣泛，希望你能多宣傳宣傳，動員一個官員來參加葬禮，大人就能得到一百兩銀子的辛苦費。”

王云亮一聽，兩眼放光，說此事定不會讓董老板失望。董明權想了半天，也弄不明白父親這樣做跟救林杏有什么關系。

董家老爺子的葬禮排場很大，參加送殯的人特別多，那些朝廷大官們在人群中特別引人注意。這個王云亮還真不簡單，短短幾天，竟然動員了二三十個四品以上的官員，甚至還有王爺。董老爺子是御賜的“神雕圣手”，朝廷官員來送葬，老百姓也見怪不怪了。

葬禮結束后，董老板兌現了承諾。一場葬禮下來，董家財產幾乎消耗殆盡。日子很快恢復了平靜，董明權看不出父親有救林杏的意思，眼看日子一天天過去，他心里越來越著急。

十天后，董明權實在憋不住了，便去找父親。董老板正在收拾店中的玉器，見董明權進來，他面露喜色地說道：“孩子，好消息！朝廷開始調查王云亮等一批貪官了！”

朝廷清查貪官污吏，董明權已有耳聞，可眼下他哪有心思關心這些？他問父親如何解救林杏？董老板微微一笑：“我們不是已經開始了嗎？如今皇上正委任兵部尚書許大人調查這些官員，這些官員倒臺后，馬上就該輪到許尚書了。”

董明權越聽越糊涂，纏著父親把話說清楚。董老板知道大局已定，捻著胡子娓娓道出“玉釣”的計策來。

兒子執意要娶林杏，直接跟兵部尚書家的少爺搶女人，那不是禿頭往釘頭上碰嗎？想救林杏必須打倒許尚書，許尚書位高權重，憑他一個玉器商人根本辦不到。可有錢能使鬼推磨，他故意用玉器和銀子引誘一些貪官來奔喪。這段時間，淮河發大水，皇上為賑災款發愁，動員官員捐款，可他們個個喊窮，皇上正想拿一部分貪官出氣，這些為了玉器和銀子給沒官銜的人送葬的朝中大員們便成了皇上的首選目標。皇上把調查這些官員的差事交給許尚書，許尚書這個人更貪，他不會放過這個發財的好機會，抄查貪官的過程中，定會私吞錢財，收受賄賂，最后的下場也將會跟這些貪官一樣。

董明權被父親的計策折服，可他仍有一些擔心，許尚書貪贓枉法，皇上如果不知道怎么辦？”董老板頷首道：“放心吧，許尚書一向飛揚跋扈，他得罪的人很多，再加上這次審查那么多官員，一定會有人向皇上告狀的。”

果然，一個月不到，便傳出許尚書被抓的消息，皇上抄了他的家，把他貪污的錢財，連同之前查辦的貪官的家財一起賑了災。林杏被董明權接到家中，她見到董老板，急忙俯身拜謝：“多謝董老板救命之恩，是小女子害得你們家錢財散盡，小女子一定做牛做馬報答你們的恩情！”董明權一把攔住林杏，說道：“不用客氣！財產是我家主動捐出來的。錢財沒了還可以再掙，而救助災民，是父親的一個心愿！”說完，父子二人相視而笑。

選自《三月三》2016.12

（段明 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