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金礦“神話”的破滅

嚴杰夫

Bre-X的騙局中，并沒有太多人去懷疑或佐證故事的細節，卻多選擇相信欲望帶來的幻象。所以，同樣的故事和悲劇才會在資本市場不斷上演。

第86屆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馬修?奧康納最近“自毀形象”地出演了一部傳記影片——《金礦》。這部電影講述了兩個落魄的礦業專家共同尋找金礦，并靠著一場騙局制造出一場“礦業神話”的故事。

整體而言，影片的敘事水平稍顯平庸，但卻是依據一樁真實事件改編的——這是上世紀末發生在加拿大的臭名昭著的Bre-X金礦詐騙案。

“垃圾股”謀求上位？

在宣布發現印尼布桑金礦之前，Bre-X就是一家籍籍無名的小公司。公司的創始人大衛?華胥（即影片中肯尼?瓦肖的原型）在一個地下車庫創辦了這家公司。1989年，Bre-X剛剛在加拿大亞伯達省的交易所上市時，股價僅為0.25加元，可以說是不折不扣的“垃圾股”。

但當華胥遇到菲律賓地質學家邁克爾?古茲曼（影片中邁克爾?阿克斯塔的原型）后，Bre-X公司的命運就迎來了巨大的轉折。

這位在事業上發展并不順心的地質學家告訴華胥，印尼加里曼丹的布桑地區藏有巨大的金礦。只要華胥投資，未來Bre-X一定會成為世界礦業巨頭。華胥顯然相信了古茲曼的說辭，遂決定投資8萬美元與古茲曼進行合作。拿到投資后，古茲曼隨即招兵買馬，采集地質樣本。

1993年底，Bre-X公司首次發布布桑金礦的勘探進展報告，披露了首批三個鉆孔的鉆探結果：前二個鉆孔揭示在孔深84 -140米之間發現了連續性相當好的金礦化；第三個孔穿透了厚80米、金品位值為1.91-6.58克/噸的金礦體。這讓Bre-X公司的股價首次站上1加元/股。當年9月，Bre-X公司發布報告預測，布桑金礦的儲量預計達到93.3-186.6噸，這一消息讓其股價逼近3加元/股。

但Bre-X公司的“金礦神話”才剛剛開始，重磅利好在其后的一年多中可謂是一個接著一個。伴隨著儲量數字的不斷刷新，Bre-X公司的股價也“水漲船高”，到1996年1月底，已逼近100加元/股，較公司剛上市的時候上漲了約400倍。但Bre-X的股價還沒漲到盡頭，到1996年夏天，公司股價已經升至250加元，最高超過了270加元。當時，持有這家公司股票的投資者，一夜之間便暴富成為百萬富翁。就這樣，在尚未產生任何收入和盈利的情況下，Bre-X不僅創造了“金礦神話”，也開啟了一場“資本神話”。

金礦爭奪戰戳破“資本神話”

Bre-X公司持續創造著礦業界和資本市場的神話，卻從未有任何投資者和機構懷疑過布桑金礦的真實性。直到越來越多的資本和政府勢力開始覬覦這個神話所創造的盛宴時，真相才出水面。

布桑金礦越來越夸張的儲量引起了印尼當地政府的注意，當時統治印尼的蘇哈托政府想要插手布桑金礦的開采和勘探，以從中分一杯羹。另外，許多跨國礦業公司也希望通過自己在印尼的勢力，參與其中。于是，一場金礦爭奪戰悄然打響。

1996年8月，印尼礦務局致函Bre-X在布桑東南區的合作伙伴，宣布取消其臨時開采許可證，這意味著吊消了Bre-X的布桑金礦開采權。實際上，這正是蘇哈托政府暗示Bre-X，只有向其出讓金礦的部分利益，才能重新獲得開采權。

此后，官方權勢人物通過一家名為Freeport-McMoRan的公司參與到對布桑金礦開采權的爭奪中。由于背景獨特，Freeport自然在爭奪戰中一馬當先。在1997年3月，Freeport最終獲得了布桑金礦15%的股權，Bre-X公司仍持有40%的權益，余下45%股權則由印尼政府和幾家印尼本地企業獲得。蘇哈托政府成為布桑金礦最大的權益人。

不過，隨著金礦爭奪戰的塵埃落定，Freeport公司也成為蘇哈托政府在金礦開采方面的代理人。為了驗證此前Bre-X公司發布的結果，Freeport連續施工了數個鉆孔，卻未發現金礦。這一結果立刻引起資本市場的恐慌，市場不得不重新開始評估Bre-X公司的股票價值，股民們也開始拋售股票。

但Bre-X的董事長華胥仍然辯稱，此前發布的結果沒有問題，而是Freeport化驗樣品的方法有問題。于是，為了進一步確認布桑金礦項目的情況，Freeport要求金礦的發現者古茲曼親自來印尼對相關問題進行重新解答。但正是在這趟旅行中，古茲曼在途經加里曼丹森林時，從直升機上跳機自殺，他留下一張紙條說自己已罹患絕癥。這一突發事件進一步為布桑金礦的真實性蒙上了陰影。禍不單行的是，緊接著Bre-X公司在布桑的巖心庫也遭遇火災，許多材料都付之一炬。這一系列壞消息都對投資者持續造成了打擊。Bre-X公司的股價于是在多倫多股票市場狂瀉，一天內就跌掉了82%，30億加元的市值隨之灰飛煙滅。此前許多借著公司股票暴富的投資者，也瞬時淪為窮光蛋。

為了最終確認真相，Freeport后來委托一家礦業服務公司進行獨立查驗，1997年5月，這家公司提交的查驗結果顯示，Bre-X公司的布桑金礦分析樣品中的“金”來源于某個金源，而不是樣品本身所含。這說明，有人在分析樣品中摻入了金，從而制造出一個子虛烏有的迄今世界上最大的金礦床。至此，這樁世界礦業史上規模罕見的欺詐案也被坐實了。

不過，這樁欺詐案的兩位“主導者”均在真相揭露前后相繼離世。除去前述古茲曼的自殺外，Bre-X的創始人、董事長華胥也在1998年死于輿論譴責和咒罵之中。相比而言，電影給出的結局則要更為夢想化一些：發現金礦的地質學家神秘失蹤，而華胥則收到了地質學家寄給他的分利支票。

并非唯一會“講故事”的騙子

Bre-X的故事已經過去20年。但顯然，這場驚天騙局給許多人造成了傷害，也為人類財富史留下了持久的回聲，或許這也正是20年后被搬上銀幕的原因。而Bre-X欺詐案的最終結案則要等到2013年，結局也令人失望：加拿大當地法院判決公司唯一一位被起訴的高管無罪，原因是沒有證據證明他參與了造假，并且最終債權人也與公司達成和解，Bre-X的債務遭到撤銷，因為這家公司已經沒有一分錢可以拿出來了。這一結果使得當時大部分投資者的錢都打了水漂。

直到今天，Bre-X這場欺詐案中的諸多細節仍然充滿了謎團：究竟古茲曼有沒有真的死掉；華胥一開始就知道布桑金礦是場騙局，還是也不過是被害者中的一員。遺憾的是，我們可能很難再找到答案。

但真正重要的是，Bre-X的這樁案件無論在礦業領域，還是資本市場，都成為一個經典的負面案例。它一直都在提醒著各國的監管部門，對礦業這樣的專業行業監管，應該更大力地依靠第三方專業的力量，以及時作出專業的判斷。另外，與資本市場歷史上的所有騙局類似，Bre-X金礦騙局的發酵過程中，資本大鱷、政客，乃至媒體，事實上都在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而在此期間，并沒有太多人愿意去懷疑或佐證故事的細節，卻多選擇相信欲望帶來的幻象。所以，同樣的故事和悲劇才會在資本市場不斷上演。

最新的一個案例剛巧發生在中國。就在2010年，同樣是一家加拿大上市公司在云南進行金礦鉆探時，夸大所發現礦藏的黃金含量，刺激該公司股價大升。騙局被揭發后，已經有超過1000名投資者（包括許多中國投資者）上當受騙。

顯然，Bre-X的神話騙局不是人類數千年財富史上的第一個，自然也不會成為最后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