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屹
社會關注的趨勢必然向少數“流量主”集中。
這是一個顏值流行的時代。
我們常說,“年輕就是資本”。年輕的資本,既包括專業技能習得上的時間優勢,打拼社會過程中人脈、經驗等方面的積累,也包括顏值這一自然彩票—這一自然彩票隨時可以當成社會彩票進行兌換。
當我們面對一張顏值高的面孔時,甚至會忽略其人本身的實力、社會身份及其存在檔次。
毫不夸張地說,一個人哪怕一無所有,但僅憑一張好看的臉,便可以交換、享受到諸種好處或便利;甚至通過婚姻,便可直接交換到一個較高的社會地位。
因此,顏值也成為無數平凡者撬動世界的一個杠桿,一個擁有較高顏值的年輕人,未來看上去總是充滿無限可能。
盡管顏值如此神通廣大,但不可否認,它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淺薄、膚淺的代名詞。前陣子《人民的名義》熱播,引發了社會對于實力派老戲骨與高顏值小鮮肉在演技上的熱議,認為小鮮肉多為花瓶,徒有一張好皮囊,毫無演技可言,就是對“顏值淺薄論”的佐證。
顧名思義,從造詞來看,“顏值”一詞意為容顏的數值。這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對于“顏值”的理解和解讀,即在今日之社會,一個人的外貌、容顏,是可以借由數值來進行測量和評判的,故而有高低之別。
一個人容顏數值較高,我們可用“顏值高”甚至“顏值爆表”來進行描述。因此,“顏值”這個詞本身,就為大眾提供了評價一個人的工具,為人與人之間的對比創造了可能性和衡量尺度。
一個人顏值高到登峰造極的程度,人們稱其為“男神”或“女神”,仿佛達到了宗教的高度。法國社會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在《烏合之眾》中揭露,群體的所有信仰都采取宗教形式,進一步說,群體的信仰往往具有宗教感情固有的特點:盲目服從、極其狹隘、渴望傳播。在神話和宗教意象里,神之所以為神,是因為其無所不能,而一個人很大程度上憑借顏值就能稱其為男神或女神,說明顏值在大眾心里的確擁有巨大的市場和很強的傳播效應,使得一個人在現代社會擁有了近似于神的能力。當然,這也印證了勒龐所言的群體信仰之膚淺。
關于顏值,有兩點一定要看透,這是我們透過顏值洞察社會人心的一把鑰匙。
首先,高顏值的人,無論美女或是帥哥,都是大自然造人時的杰作,是上天的手筆,而非人工制品。他們集中了天地之精華,代表著自然在美學上能夠達到的高度,從而最大程度地迎合了人們對于美之幻想、迷思和欲望。這種身體上的天然美無不讓人心曠神怡、心生向往。
其次,美女和帥哥作為稀缺資源,絕非只與皮膚顏色、肉體組織形狀,以及肌肉形態所透射出來的氣質相關。更多地,顏值可與權力、金錢等其他稀缺資源直接進行相互交換,由此便形成一種價值觀念,即他們只為成功者和精英所擁有,因為它成了一道門檻,將社會經濟地位較低的人拒之門外而無法擁有。這就把高顏值納入了社會價值排序當中。
在這個意義上,高顏值并不超凡脫俗,而是世俗本身的一部分,因為美貌已經被物化,成為一種被貼上價格標簽的商品,等待著與其他稀缺資源進行交換。高顏值之于他人,值得被擁有;于自身來說,亦是一種生來就具備的資本。
此外,在我們的語言習慣中,如果因為做了一件蠢事而損害了自我形象,我們通常用“丟臉”來概括。丟“臉”,而不是丟了身體其他部位,說明“臉”似乎已經完全替代了一個人由內至外的各個方面,成為一個人最重要的形象代表。
一個極其看重顏值的人,看上去會顯得很膚淺,但是,這樣的人在生活中同樣可以是非常實際、功利、精明的利己主義者。
這其實并不矛盾。顏值所對應的,是社會價值排序中的審美價值鏈,一個人如此看重顏值,本質上是因為他希望通過在心理上占有高顏值,從而攀附到審美價值鏈的高端,進而分沾高顏值所帶來的高價值屬性,仿佛自身也成為一個具有較高價值的人。這樣做的目的,正是借用他人高顏值所蘊含的高價值屬性,來隱藏和彌補自我價值感的匱乏。
同理,在實際生活中,一個人精明、實際、工于算計,無非是為了通過盡可能多的占有資源,在心理上彌補自我價值感的不足。兩者之間實質是相通的,無非是手段不同。
在這個淺薄的看臉時代,人們在崇尚高顏值的同時,精于算計,打著最如意的算盤,觀賞顏值最高的影視作品。
為何如此呢?
從背景來看,我們處在一個信息高速流通的時代。互聯網時代的到來,新媒體的崛起,均為顏值主義在開疆拓土。無論是微博,微信公眾平臺,朋友圈,門戶網站還是電視平臺,信息更迭速度之迅猛,絕非舊時代所能企及。毋庸置疑,信息的生產速度已經遠遠超過社會大眾的消化速度。
在此背景下,人們面對頻頻出現在電視、網絡、自媒體和綜藝節目上的公眾人物,必然要進行篩選,而這種篩選往往會在無意識中以自動化的方式進行。篩選的標準,必然是流于表面的因素,即顏值,因為這是一個人最初呈現出來的狀態、最先給信息接受者(觀眾)形成的印象。從這個角度來看,顏值至上的背后,也代表了人們在篩選海量信息和流量時的高效率。
社會關注的趨勢必然向少數“流量主”集中,這是信息時代的一大特征。人們潛意識對信息的過濾標準,就是對顏值高低的直觀評判。另一方面,信息量的加大使得人們的時間更加碎片化,對事物的認知和了解趨于淺嘗輒止。誠然,這并不是絕對的,但從一個社會的整體來看,這是一個必然趨勢。
從商業發展和經濟環境的演變來看,信息的流通速度增加,為人們提供了更多的商品和服務選擇。面對琳瑯滿目的商品和服務,人們必須得做出選擇,有所取舍。購物時,人們看產品的“賣相”,正如人們在各種場合和情況下對人進行篩選時,也要看顏值。此外,人們在選擇商品和服務時為了避免吃虧,往往會貨比三家,這在整體上讓人們變得更加精明,以實際和功利主義為導向。
在這個時代,商業消費行為已經遠遠超越商品本身的實用性,更是成為人與人之間進行對比的機會。由于要與別人進行攀比,人們必須不能丟面子,必須讓自己所選擇的商品為自己在眾人面前想要塑造的形象所服務。這樣一來,人們就變得比過去更加精明,在銷售實物的商品市場,人們在貨比三家中練就了火眼金睛;在尋找人生伴侶的婚戀市場,人們不僅要求婚戀對象有較高顏值,還得有車有房。人們一直堅守著自己的高標準,在信息如此發達的今天,也從不懼怕“錯過”,因為備選項多如牛毛,征婚隨時可以進行。
值得注意的是來自現實生活的壓力猛增。社會如同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房價高企,過勞導致亞健康,食品安全等問題,使得現代人生活壓力與日俱增。在嚴峻的社會現實中,人們不得不想方設法趨利避害,千方百計減少生活成本。
于是,人們變得更加實際、功利,在個人得失上絞盡腦汁,生怕吃半點虧。這背后,就是出于一種自我補償心理,在被社會和一切抽象的力量壓榨之后,人們往往希望彌補自己,哪怕僅僅在心理上。此外,人們在心理上也越來越希望占有高顏值和一切觀賞性強的事物,以此來轉移注意力,從而逃避現代社會所帶來的生活壓力。
而從社會心理來看,信息時代雖然可提供給現代人把玩的事物不斷增多,但 人們內心卻變得越來越孤獨。當顏值成 為一種流行,精明成為一種生活方式,并 且當這些看上去并沒有什么壞處,反而可 能讓內心更舒坦時,人們就會愈加無意 識地追隨這種社會風氣。
這是一種從眾、跟風心理驅動下的 社會行為。埃里希?弗洛姆就對人們的從 眾心理有過闡釋,他認為,無論是過去的 人,還是現代人,人們克服孤獨感最常用 的方法就是通過和同一群體在習慣、風 格、思想和感情上保持一致,以此達到與其他人相結合的目的。這樣,似乎這個人 就還有救,不用再經歷可怕的孤獨了。與 社會中的其他人一起追捧顏值,就是出于 社會群體性逃避孤獨,害怕與這個社會 不合群的恐懼心理。
人們還同時與其他人存在心理上的 競爭。現代社會已經成為一個巨大的舞臺, 在利益食物鏈、心理食物鏈和審美價值 鏈組成的社會價值排序上,人們都希望自 己能爬到高于別人的社會地位,只有這樣, 面對別人,人們才會保持心理優勢。
這實際上也是假自我的一個版本,人 們越來越趨向于活成別人眼中的自己,所 謂的成功也是社會所期望的成功,嫁給高 富帥,迎娶白富美,有車有房有鈔票,才 能最終成為人生贏家。因而,看重顏值, 在生活上保持功利和實際,恰好是達成 所謂成功的途徑。
幾年前,研究人員讓哈佛大學的學 生做過一道選擇題:A、一份年薪為5美 元的工作,但卻是身邊人年薪的兩倍;B、 一份年薪為10美元的工作,但僅為身邊 人年薪的一半。結果顯示,大多數人選擇 了A。也就是說,人們寧愿薪水的絕對值 較低,也一定要把別人比下去。可見,只 有自己看上去比別人活得好,人們在才能 夠在心理上獲得生存。
社會后果
表面看來,顏值的確是一種便捷的 審美評判尺度。通過關注顏值,我們可以快速形成對一個人的印象,而這種迅速構建起來的印象,往往會遮掩一個人的其他特征。
對一個人進行評價時,我們如果只看顏值而自動屏蔽了其頭腦、心理和人 格層次,則會對人的洞察產生極大誤差。 這一點尤其體現在戀愛和婚姻中。無論 在影視劇還是現實生活里,我們時常遇 到這種情景:女人后悔自己眼瞎,當初為何選擇了一個帥哥,直到兩人在一起生活 后才發現對方是渣男;男人終于和心中仰慕已久的女神步入了婚姻殿堂,實實在在生活一段時間后,男人眼中的女神 才走下神壇,市儈、懶惰、公主病等特征 在男人面前暴露無遺。
當然,這并不是在詆毀所有美女和帥哥,稱其全是花瓶。事實上,社會上有非常多高顏值的人,在頭腦、心理、人格上相當杰出,并取得了不小成就。但在剛才談及的婚戀情景中,無論是女人還是 男人,在選擇伴侶時,都只看到了顏值, 而在心理上屏蔽了伴侶的其他素質,最終導致尷尬。
近期娛樂圈曝光出一起家暴事件, 至上勵志組合的成員劉洲成由于家暴前 妻導致其流產,被前妻曝光在網絡上。無數粉絲紛紛評論稱,喜歡劉洲成好多年, 沒想到他竟是個家暴妻子的渣男。事實上,如果看一下劉洲成早年的綜藝視頻, 或者注意一下劉洲成微博的內容、視頻, 很快就能洞察出劉洲成其人并不靠譜。 而粉絲在他被爆出家暴后才恍然大悟劉是一個渣男,不得不說粉絲由于被劉的 顏值所吸引,忽略了對劉在心理和人格上進行評估。
從社會的層面來看,顏值也是娛樂 產業得已發展的重要動因。明星們大多顏值高、身材好,滿足了大眾對于極致外 貌的追捧。頗具諷刺意味的是,擁有巨大社會影響力和號召力的,絕大多數是娛樂影視明星,而非“思想明星”或“文化 明星”。而眾所周知,成為影視明星的最大前提就是要擁有高顏值(即便通過后 天整容也在所不惜)。唯有如此,才能迎合大眾對于視覺審美的強烈需求。
在這個極其看重顏值的娛樂產業, 一個帥哥或美女只要有足夠勇氣,通過各種媒體途徑(如選秀節目)進入大眾視 野,就有可能成為網紅,甚至明星,對應的收入也自然不菲。一個網絡直播年收入可達上百萬早已不是新鮮事,影視明 星的收入更是不可低估。因此,社會財富將漸漸往擁有高顏值并掌握媒體資源的人身上傾斜,對他們來說,獲得關注后, 顏值就能成功變現。
顏值對人的誘惑之大,遠遠超出了古代和近代。對顏值趨之若鶩,導致人們對文學、藝術、思想、哲學的追求弱化。這也是為顏值流行付出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