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睿張繼成
法律修改中價值評價的原理與方法
劉 睿*張繼成**
不從原理、方法上對法律修改做出分析,難以對修法活動進行科學的指導。價值評價是法律修改的起點與基礎,是修法原理與方法的關鍵內容:一方面,現有法律規范是否應當修改,需要通過評價而獲知;另一方面,做出何種類型(方式)的修改,也源于價值評價。法律規范是體現和依據價值關系的語句,制定法的形成、修改離不開立法者(修法者)對價值關系的評價。通過修法者對現有法律規范的價值關系的評價,可以相應地得出不同的修法結論,從而選擇恰當的修改類型(方式)。
修法原理與方法;價值關系;價值評價;修法類型
近年來,法律修改越來越成為我國立法活動的重要工作,①付子堂、胡夏楓:《立法與改革:以法律修改為重心的考察》,載《法學研究》2014年第6期。這一方面是由于改革開放之初,法律需求緊迫,立法工作量大,總體上遵循了一種“粗線條”的立法思路②如鄧小平提出:“立法的工作量很大,人力很不夠,因此法律條文開始可以粗一點,逐步完善。修改補充法律,成熟一條就修改一條,不要等待‘成套設備’。總之,有比沒有好,快搞比慢搞好。”參見鄧小平:《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載《鄧小平文選》(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47頁。,許多法律法規存在不完善之處;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社會迅速發展的同時,我國也在不斷推進深化改革,法律的制度性需求有增無減。因此,大量法律法規亟待完善、補充和修訂。然而,若沒有科學的方法對修法活動進行指導,而采取盲動修法、懶政修法、對策性修法、過度修法、反復修法等不科學的法律修改行為,非但不能解決成文法出現的問題,浪費修法成本,而且“朝令夕改”會破壞法律體系的穩定性。但是,國內有關法律修改問題的專門性研究相對較少,屬于立法研究的薄弱領域。③此為郭道暉先生為楊斐博士專著所寫序言提到的研究狀況,參見楊斐:《法律修改研究——原則·模式·技術》,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序”第2頁;另參見楊斐:《法律修改研究——原則·模式·技術》,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10頁。即使在現有為數不多的研究中,除了對法律修改基本概念、范疇的界定外,大部分也都集中于修改程序、修改技術、修改權正當行使等領域,屬于一種“外在視角”,而缺乏從法理層面對修法內在原理、方法的探究。
不從原理、方法上對法律修改做出分析,難以對修法活動形成科學的指導。如何對現有法律條文進行評估,從而判斷其是否需要修改、怎樣進行修改,是修法原理需要解決的首要問題。這就涉及到法律修改過程中的價值評價機制。價值評價是法律修改的起點與基礎,是修法原理與方法的關鍵內容:一方面,現有法律規范是否應當修改,需要通過評價而獲知;另一方面,做出何種類型(方式)的修改,也源于價值評價。接下來,本文將對此展開闡釋和論證。
傳統立法理論往往將一個法律條文作為法律制定的基本單位,但是,“法律是一個規范的體系,是一個可以用規范的語句表述的有意義的內容”①[英]尼爾·麥考密克、[奧]奧塔·魏因貝格爾:《制度法論》,周葉謙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5頁。,法律條文只是法律規范的載體。②當然,成文法中還有少部分法律條文并沒有直接表述法律規范,如定義性條文、輔助性條文、宣言性條文。(參見雷磊:《法律規則的邏輯結構》,載《法學研究》2013年第1期。)一方面它們的制定往往是附隨規范內容而產生的,另一方面它們多是技術性、描述性的,而非規范性的,并不反映法律的本質特性,因此本文對立法、修法內在原理的研究不會專門考察這些非規范性條款。我們認為,表達一個完整法律規范的語句,才是法律制定的基本單位,法律的制定和修改,應該以一個“法律規范語句”為單位進行考量和評估。
深入檢視法律規范后會發現,對于不同的法律規則,其“構成要件”部分總是基于特定的目的而選定了某些行為要素作為“構成要件”內容;其“法律后果”總是針對不同的行為賦予不同的法律上的評價效果。③法律規則的一般邏輯結構可以分為“構成要件”與“法律后果”兩部分。參見雷磊:《法律規則的邏輯結構》,載《法學研究》2013年第1期。對于法律原則,似乎更是表達了一種值得追求的、理想的理念。④相對于規則來說,“原則較為廣泛、一般或不具體”,“被視為是一種值得去追求、去堅持的物”。參見[英]哈特:《法律的概念》(第二版),徐家馨、李冠宜譯,法律出版社2011年版,第228-229頁。實際上,這些“目的”、“評價效果”、“理想理念”等等要素,都可以統稱為“價值”。法律總是在某種程度上屬于一種目的論的活動,是依據、體現價值和價值標準的。⑤[英]尼爾·麥考密克、[奧]奧塔·魏因貝格爾:《制度法論》,周葉謙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2頁。法律規范所依據、體現的“價值”及其“價值關系”,就是立法活動所要評價和考量的核心、關鍵。
因此,同其他立法活動一樣,法律的修改也離不開價值評價。那么,什么是價值?對法律規范體現和依據的價值關系如何進行分析?
“價值是客體的事實屬性對于主體需要的效用性,簡言之,便是客體對主體需要的效用。”⑥王海明:《倫理學方法》,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193頁。“效用”在這里包括但遠遠不止于通俗意義上的功用、作用,它表示對主體需要以及需要的各種轉化形態,如欲望、目的、興趣等等的滿足。如果客體的屬性能夠滿足主體的需要,具備了某種效用性,則客體具備了一種相應的價值屬性。缺乏主體需要這一中介,客體的相關屬性只是單純的自然屬性,而不能是價值屬性,因而不能說該客體具備一定的價值。因此,價值是一種關系屬性,是在客體特性與主體需要之間的關系中產生的。據此,我們可以引入“價值關系屬性的推理公式”:
客體→主體的需要、欲望、目的→應該、善、價值⑦王海明:《倫理學方法》,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312頁。
由上可以看出,客體具備一定的客觀事實屬性是前提,當客體的這些客觀屬性能夠滿足主體的某些主觀需求時,“價值”這一關系屬性便從這樣一種滿足關系中推導出來了。所以,“價值”的產生,離不開“客體”、“主體需要”這兩大要素。凡是能滿足主體需要、目的、欲望的客體屬性,就是有價值的,即正價值(V);凡是有礙于主體需要、目的、欲望的滿足、達成、實現的客體屬性,就是有害的,也可以稱之為負價值(-V);凡是既不利于也無損于主體需要、目的、欲望的滿足、達成、實現的屬性,就是沒有價值的,也可以稱之為零價值(或稱之為中立價值)。⑧參見張繼成:《從案件事實之“是”到當事人之“應當”——法律推理機制及其正當理由的邏輯研究》,載《法學研究》2003年第1期。
而當說到某種行為是否有價值時,行為本身在這里具有雙重性質:一方面它是主體的行為,屬于主體范疇;另一方面它又是滿足主體需求的客體,是主體認識、評價的對象,屬于客體范疇。進一步而言,對于法律規范而言,其價值主體并不是任意的個體,而是整個社會,體現的是社會主體的價值需求;價值客體也并不是任意的行為,而是具有社會意義的構成社會關系的社會行為。①社會關系是法律調整的對象,而社會關系“不過是人與人之間的行為互動或交互行為,沒有人們之間的交互行為,就沒有社會關系”。參見張文顯:《法哲學范疇研究》,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60頁。當然,法律規范所規定的也不是某種行為客體對社會主體的無意義甚至有損害的關系,而一定是一種滿足關系,具有價值的關系,即正價值關系。由此,我們可以依據上文的“價值關系屬性推理公式”得出“法律規范的價值關系屬性推理公式”:
社會行為事實屬性→社會主體的需求、欲望、目的→應該、善、價值
從這個公式可知,法律規范所依據的價值關系屬性的推理,離不開兩個基本要素:社會行為的事實屬性(Facts),以及社會主體的共同需求(Needs)。我們把它們簡稱為“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分別用字母“F”和“N”來表示。在社會關系中,存在著多種多樣的行為(所表現的客觀事實屬性),同時也存在著各類主體不同的需求、目的。當不同的“行為事實”(F)與不同的“主體需求”(N)以存在滿足關系(正價值關系)而組合在一起時,就組成了不同的二元有序對,表示為〈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即〈F,N〉。這樣一個二元有序對就表示 “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存在滿足關系或正價值關系(V),即V=〈F,N〉。哈赫將法律推理中作為大前提適用的法律規范,稱作是一種〈情形,法律后果〉序對(case-legal consequence pair),②Jaap Hage,Studies in Legal Logic,Springer Netherlands,2005,P17.通過我們的論證,可以看出,〈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序對是〈情形,法律后果〉序對的基礎。
一個行為的某些事實屬性能夠滿足社會主體普遍性的需求、目的,那么就說該行為是有價值的,這對關系就是一個正價值關系。一個行為有價值是該行為在法律上正當、應當的基礎、依據。例如,現行《婚姻法》第22條規定:“子女可以隨父姓,可以隨母姓”。“行為事實”(F)是“子女跟隨父親或母親姓的行為”,“主體需求”(N)是“男女(子女的父母)享有平等地位”。由此得出了這樣一個價值關系判斷:子女選擇跟隨父親姓還是跟隨母親姓,父母享有平等的地位。這樣一個價值表述,實際上就是通過“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推理得出的。正是它,構成了《婚姻法》第22條規范內容的基礎。如此看來,無怪乎川島武宜說:“立法以價值判斷為依據是非常明顯的”。③[日]川島武宜:《現代化與法》,王志安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44頁。
作為立法活動的一種形式,法律修改首先遵循立法評價的一般原理,同時也有自身的特殊性。法律條文的變動只是修法活動的外在形式,其實質上是對法律規范所依據的〈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價值關系的考量。那么,一個修法者是如何依據一個價值關系的內容而得出修改結論的呢?法律修改結論的形成是否遵循著一種一般性的原理?如果有,那其中的基本要素有哪些,結構關系是怎樣的?
(一)立法活動離不開立法者對價值關系的評價
前文指出,法律規范表達和依據〈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價值關系,而價值關系是不同的“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之間組合形成的滿足關系。人們相互間的行為及特征是客觀的,主體需要也是客觀存在的,但它們只有反映到主體意識中被主體所認識,并明確怎樣的“行為事實”和“主體需求”存在著怎樣的滿足關系時,才可以從中得出相應的價值判斷,才可能作為法律規范的基礎。而這樣一個過程實際上就是主體對價值關系認知、評價的過程。
主體對價值關系的認知與評價,首先是要掌握價值關系中的價值信息,這包括兩個方面:(1)對行為事實客觀屬性(F)的掌握。充分掌握相關社會關系、人與人相互行為之間的事實特性,歸納、總結出需要在法律規范形成過程中予以考量的事實屬性。行為的主體有哪些?是什么類型的行為?行為具有哪些基本特性?這些都是有關“行為事實”要素的基本信息。(2)對主體需求(N)的認知。不同于個體主體,社會主體是由眾多不同的個人組成的,要準確把握他們的價值需求,尤為復雜。究竟是誰的需求(需求的主體),需求的內容、對象是什么,以及需求的層次、類別(情感需求、安全需求、精神需求等等),這些都是“主體需求”信息的基本內容。例如,《刑法修正案(九)》對刑法第241條第6款做出了修改,內容之一是:“收買被拐賣的婦女、兒童,對被買兒童沒有虐待行為,不阻礙對其進行解救的,可以從輕處罰。”這一條法律規則所涉及的需要明確的“行為事實”的信息包括行為的主體(收買被拐賣兒童的收買者),行為的相關內容特征(收買兒童且沒有實施虐待的行為)。而主體需求的信息則相對復雜,需求的主體是兒童、父母還是社會大眾?需求的內容是兒童的安全需求、父母的情感需求還是社會大眾的(憤恨、同情等)情感需求?也許兼而有之,那核心、重點是什么?這顯然是一個需要慎重調查、考量的問題。①這一次法律修改加重了對收買兒童且無虐待等行為的處罰力度,即只可從輕,不可減輕處罰,對于收買人來說,回頭路“由寬變窄”,“那么對收買人更優的選擇只能是想方設法通過藏匿等方式阻礙解救,因為這樣反而可能會因缺乏證據無法定罪而逃避懲罰”。這樣看來,這次修改似乎更多考慮的是父母的感情、精神需求,而不是兒童的安全需求。參見車浩:《刑事立法的法教義學反思——基于〈刑法修正案(九)〉的分析》”,載《法學》2015年第10期。
其次,立法評價既不是對“行為事實”的直接描述,也不是對“主體需求”的“原生態”的表達,②當前我國刑法修改,“很多新罪都是國人不斷呼吁的結果”,例如“修八”新增的拒不支付勞動報酬罪、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罪以及危險駕駛罪等。參見劉艷紅:《我國應該停止犯罪化的刑事立法》,載《法學》2011年第11期。而是必須經過判斷、比較、選擇,才能得出最終的評價結果。主體通過判斷得出不同的“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之間存在著怎樣的滿足關系,并對不同的價值關系進行比較,得出最終的評價結果,即最優的價值關系判斷。
對于道德、社會習慣等規范的形成,社會主體既是價值主體,表達自己的需求,同時也是評價主體,評價自己的需求與行為之間的價值關系;然后在長期的社會互動中,“自然而然”地凝結、沉淀而成。然而,通過上文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出,在成文法規范的創制、修改過程中,社會主體是價值主體,專門的立法者、立法機關則是評價主體,兩者并不是同一的。如下圖所示:③參見馮平:《評價論》,東方出版社1995年版,第35頁;陳新漢:《評價論導論——認識論的一個新領域》,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5年版,第91-93頁。

當然,這是分析層面的一種邏輯劃分。實際情形中,立法者當然既是專門的評價主體也是價值主體,他們自己的需求也是社會主體需求的一部分。但是,僅就立法過程來看,他們必須暫時超脫于社會價值主體,以中立的評價者的身份開展立法活動,不能用個人私利代替社會主體的共同需求。
立法者對〈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價值關系的評價性認識只是一種觀念性成果,還需要以語言的形式將其表達出來、固定下來,前一種是思維活動,后一種則是實踐活動。所謂立法,就是“指法律價值判斷(通常是抽象和普遍的)的結論以可傳遞的形式(詞語)表現出來”。④[日]川島武宜:《現代化與法》,王志安等譯,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第260頁。“當人們形成對行為的一致評價意見后,人們就會根據所形成的評價意見對未發生的行為作出規定,形成規則”,“與評價性表述相比,規則性的語言表述具有先行性、主動性的特點。所謂先行性、主動性是指,與被規范的對象(行為)相比,規則表現為先于行為存在,并主動地限定行為。”⑤張恒山:《法理要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09頁。因此,通過價值評價得出的評價判斷,是法律規范內容形成的基礎,沒有價值評價做支撐,法律規范就徒具形式,缺乏實質內容。
(二)法律修改中價值評價的關系結構
法律修改的邏輯起點是修法者對現有的〈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價值關系的認識和評價。(當然,邏輯起點與起因并不相同,現實過程中,往往是一定的民眾需求、修法呼聲、法律文本本身存在的一些問題或者是一些現實生活中的問題引發了修法者的關注,從而引起了法律的修改。)首先,修法者從現有的價值關系變化中獲得新的價值信息(包括“行為事實”的信息和“主體需求”的信息),對其進行評價,得到關于現有價值關系的價值判斷。這是法律修改的第一步。其次,修法者還要根據獲取的評價成果,對已經存在的法律規范條文進行評價,發現舊的法律規范不能滿足新的價值關系的地方,據此得出修改方案,展開修法活動。這是法律修改評價的第二步。如下圖所示:
我們用字母“F'”和“N'”表示某一條法律規范背后的新的“行為事實”和“主體需求”。修法者據此評價、選擇出來的新的價值關系,我們用有序對的形式來表示,即〈F',N'〉,而新的價值關系判斷則表示為“V'”。必須強調的是,雖然我們在這里把修法者對現有價值關系進行評價得出的價值判斷,稱作新的價值關系判斷,而把其中的“行為事實”與“主體需求”也分別稱作是“新的”。但是,這里的“新”并不必然是原來的價值關系發生了新的變化,而強調的是修法者認識層面、評價層面的“新”。立法者的認識與評價是立法、修法過程中不能回避的動力要素。因此,價值關系發生新的變化,被修法者認識到,只是情形之一種。還有一種情況就是,價值關系一直存在,客觀上沒有變化,但是原來修法者沒有認識到,而現在認識到了;或過去是一種錯誤的認識,而現在予以更改,這些都是新的認識和評價。只有修法者對現有價值關系產生了新的認識,才有可能進行法律修改。
通過第一層次評價關系得到的價值判斷(V')會成為第二層次評價關系中的價值標準,用來評價現有的舊的法律規范。當舊的法律規范不能滿足新的價值標準時,就意味著要對其進行修改。我們用“L”來表示舊的法律規范,“S”表示這種對評價標準的“滿足、符合”(Satisfy),則“舊的法律規范不滿足新的價值關系判斷”可以表達為“?S(LV')”。
實際上,對舊的法律規范的評價絕不僅僅是形式上的內容評估,其更多是實質上的:既要求對舊規范(L)所意欲實現的立法目的(規整意圖)進行評價、也要求對舊規范(L)所依據和表達的舊的價值關系(〈F,N〉)的具體內容進行評價。而所謂舊價值關系的內容,一是指對該舊價值關系進行評價得出的價值判斷,二是指評價所依據的舊價值關系信息,即舊“行為事實”信息與舊“主體需求”信息。只有實質性地考察舊法律規范背后的立法目的、價值關系,才能確知其意欲調整的范圍和內容,才能夠確定該規范是否能夠真正滿足新的價值關系。
在這樣一個雙重評價的過程中,評價主體通過價值關系得出新的價值判斷,然后以此作為標準去評價舊的法律規范。當舊的法律規范沒有滿足現有價值標準時,“主體對客體的否定性評價便會以客體‘應如此’的肯定性形式表現出來”①陳新漢:《評價論導論——認識論的一個新領域》,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5年版,第14頁。,得出該法律規范應該怎樣修改的修法結論(用大寫字母“C”來表示)。修法結論(C)就是指修法者應當選擇的修法類型(方式)。而選擇恰當的修改類型(方式),其目的就是使法律規范(L)滿足、符合(S)新價值關系判斷(V')。這一關系可做如下的表示:
(1)修法者意欲通過C,使得L滿足、符合V'
(2)?C→?S(LV')

(3)應當C
前提(1)指明,修法者得出的修法結論(C),目的是為了使舊法律規范(L)滿足、符合(S)新價值關系判斷(V');前提(2)是指,如果不采取該修法結論(C),則舊法律規范(L)不能符合、滿足(S)新價值關系判斷(V');由此,我們可以得到結論(3):應當依據修法結論(C)進行修改。
需要補充的是,雖然在我們的分析中,法律規范是法律修改進行價值評價的基本單位,但并不意味著對每一個法律規范的評價是孤立的。法律規范是一個體系,其概念使用具有統一性,內容表達也要求一致性;更重要的是,規范體系背后的價值關系也是相互聯系的,一個部門法作為一個整體,共享著一些共同的價值判斷;而且,每一個法律規范所依據的價值判斷之間也保持著協調性與關聯性。因此,一個法律規范的變化,可能意味著與之相關的法律規范也應當做出一定的調整;一個新的價值判斷的出現,可能引起相關的數個法律規范的修改。
上文指出,法律修改結論(C)就是修法者依據價值評價的結果選擇恰當的修法類型(方式),顯然,不同的價值評價結果會得出不同的修法類型(方式)。那么,修法類型如何選擇呢,它們是依據怎樣的價值評價關系與結論得出的?這是本文最后要回答的問題。
傳統修法理論對修法類型(方式)的劃分,并不統一。我們認為,既然一個“法律規范語句”是法律修改的基本單位,那么對修法方式的劃分,不能過于追求細致和繁瑣:既從篇、章、節的角度,又從語句的角度,還從詞匯的角度劃分不同的修法方式。①例如,楊斐:《法律修改研究:原則、模式、技術》,法律出版社2008年版,第271-273頁;陳炯:《論立法語言修改的原則與方法》,載《平頂山師專學報》2004年第6期。實際上,修改的類型總體上可以分為三類:法律規范語句的變更、法律規范語句的增加以及法律規范語句的刪除。②參見李林:《立法理論與制度》,中國法制出版社2005年版,第227-229頁;李友根:《論法律修改》,載《江蘇社會科學》1996年第2期。由于一個法律規范語句與一個法律條文并不是一一對應的關系,有些法律條文恰好能表述一個完整的法律規范;有些則只表達兩個或兩個以上的法律規范;有些條文還會分不同的款、項,分別表達一個法律規范。因此,對一個完整規范語句的增加或刪除并不必然意味著對一個法律條文的增加或刪除。下面,我們就以法律規范語句的變更、增加和刪除為基本類型,分別展開探討。
(一)法律規范語句的變更
法律規范語句變更,也可以稱為法律規范語句的部分修改,是指在保持一個既存的規范語句的前提下,對其內容、詞句、文字、結構、順序等進行變動或更換。其中,順序結構的變動既包括單個規范語句順序的調整,也包括多個規范語句整體(編、章、節)順序的調整。當修法者經過價值評價后認為,舊法律規范(L)的內容雖然不能滿足新價值關系判斷(V'),但是還是能夠認可該規范所表達的舊價值判斷(V)與立法目的(即V與V'相一致),因而只是選擇對這個舊的規范(L)的內容進行部分的更改。其背后存在著這一樣一個機制:修法者通過評價,認為一組〈行為事實,主體需求〉價值關系應當作為法律規范的基礎表達出來,并且,已經有一條相關的法律規范是對這一類型“行為事實”或“主體需求”的表達,即根據這個已有的法律規范的內容及其立法目的,我們知道立法者原本就想要規整這一行為,意欲表達與之一致的價值判斷;但是,卻因為價值關系發生了一定程度的變化或者修法者的認識、評價發生了變化,而使得舊規范的內容規定存在不圓滿、有錯漏的情形,或規范語句的表達有不準確、不精確之處。因此,一方面,新價值判斷(V')與舊規范原本的價值關系判斷(V)相一致,另一方面,表達該判斷(V)的規范(L)卻在內容表達上有不圓滿之處,因此并不能完全滿足、符合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此時,在保持該規范整體存續的情況下,對部分內容進行更改就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進一步地,根據舊的法律規范(L)不能滿足新價值關系判斷(V')的不同情形,對法律規范語句內容的變更又可以分為以下四種情形:
1.新價值關系判斷(V')與舊價值關系判斷(V)相一致,但表達該價值判斷(V)的法律規范語句(L)的內容范圍過大,需要進行限縮
這種情況實際上意味著相應的“行為事實”、“主體需求”的范圍涵蓋了不必要的行為特征或超越立法目的的評價效果,因此,該法律規范的內容要通過修改把這一部分超越立法目的的涵義“剔除”出去。例如,原《婚姻法》第6條第2款規定,“患麻風病未治愈或患其他在醫學上認為不應當結婚的疾病的”,禁止結婚。修改過程中,修法者對于該條規范的立法目的整體上是認可的,然而,隨著科技的發展,“有關部門和醫學專家提出,麻風病是一種普通的慢性傳染病,現在對麻風病已有較好的治療方案,可防可治不可怕,我國近年來已經基本消滅麻風病。”①《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修正案(草案)〉的說明》,載“中國人大網”,2000年10月23日,http://www.npc.gov.cn/npc/lfzt/ rlys/2014-10/24/content_1882720.htm,最后訪問時間:2016年10月5日。可見,這類行為的事實特征已經發生了變化,原來的規范內容所涵蓋的范圍過大,需要進行限縮。因此,新的《婚姻法》在禁止結婚的條件中刪去了有關麻風病的規定。而《刑法修正案(九)》對部分罪名死刑的廢除,則是對該類犯罪行為在評價效果上進行的限縮。②當然也有例外,其中對“集資詐騙罪”死刑的廢除是對一個整體的法律規范語句的刪除,這個我們接下來還會具體進行討論。
2.新價值關系判斷(V')與舊價值關系判斷(V)相一致,但表達該價值判斷的法律規范語句(L)的內容范圍過小,需要進行擴張
雖然修法者根據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認可舊的價值判斷(V),即認為二者相一致,但還是發現表達該目的的規范(L)所“輻射”的“行為事實”、“主體需求”的范圍不全面、有遺漏,導致該規范的構成要件或法律效果需要進行相應的擴大。例如原《婚姻法》第34條的立法目的是為保障女性在孕期前后這一特殊時期的利益,從而要求男方不應當提出離婚;新的修改是認可這一價值判斷的,但是認為這一立法目的只是落實到了“女方懷孕期間、分娩后一年內男方提出離婚”這兩個行為特征上,而沒有考慮到“中止妊娠后”這樣一種情形。因此新的修改補充了“中止妊娠后六個月內”這一行為特征,擴大了原來的對象范圍。再比如《刑法修正案(九)》對第390條做出的修改,就是在各類行賄行為的處罰上增加了“并處罰金”這一后果,增強了對這類行為的評價效果。
3.新價值關系判斷(V')與舊價值判斷(V)相一致,但表達該價值判斷的法律規范語句(L)的內容需要進行更正和完善
雖然修法者根據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認可某一舊的法律規范(L)所表達的價值判斷(V)與立法目的,但是認為該規范(L)并沒有真正完滿表達出該價值判斷,或對該價值判斷進行了錯誤的表達,因此需要對該規范的語言表達進行修改、完善。例如,原《婚姻法》第8條為“登記結婚后,根據男女雙方約定,女方可以成為男方家庭的成員,男方也可以成為女方家庭的成員”,修改后的第9條去掉了最后半句話中的“也”字,變成了“男方可以成為女方家庭的成員”。原規范是想要表達男女雙方平等地互為彼此家庭成員,但是,“也”字有并列之意,同時還具有轉折、讓步之意,對于后面這兩種意思,會表達出一種男方成為女方家庭成員是第二選擇的意思,表達出了一種男女之間的不平等,這與原立法意旨是相悖的。還比如,原《婚姻法》中規定:離婚時,如一方生活困難,另一方應當予以適當的經濟幫助。修改后的第42條則修改為“另一方應從其住房等個人財產中給予適當幫助”,明確強調是在財產分割后從一方的個人財產中給予幫助,從而更為精確地體現了該規范所依據的價值關系與立法目的。
4.新價值關系判斷(V')與舊價值判斷(V)相一致,立法目的也得到了正確的表達,只是對法律規范語句(L)進行形式結構的調整或文字上的修飾
這種情況是指,修法者根據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既認可一個已存規范(L)所表達的立法目的(i),也認為該規范清晰、正確地表達出了這一規整意圖(i),但是為了“更好”,而做出一些形式上的調整、修改。這種“更好”一般分為兩種:一種是想要讓立法目的更加凸顯,另一種是想要更加完善、精確規范語句的文義表達。前一種情況往往引起對規范語句位置的調整,即對條文的形式結構進行修改,將其放到更為恰當的位置。例如《立法法》修改中,原《立法法》第8條規定了只能制定法律的事項,“稅收”是在該條第8項“基本經濟制度以及財政、稅收、海關、金融和外貿的基本制度”中規定的,而一些常委會組成人員、代表和地方建議,應當對“稅收法定”問題專設一項,作出明確規定。①《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立法法修正案(草案)〉的說明》,載“中國人大網”,2015年3月8日,http://www.npc.gov.cn/npc/xinwen/ 2015-03/09/content_1916887.htm ,最后訪問時間:2016年10月5日。最終,新修訂的《立法法》專設一項(第6項),明確“稅種的設立、稅率的確定和稅收征收管理等稅收基本制度”只能由法律規定。這一修改既有實質內容上的增補,也有形式結構上的調整,形式上的調整就是對原條文進行了拆分并且單列,進一步凸顯了該規范語句的規整意圖。后一種情況一般是對規范語句進行文字上的修飾,包括對標點符號、錯別字的更改,以及對個別詞匯的替換。例如原《婚姻法》規定:“離婚后,男女雙方自愿恢復夫妻關系的,應到婚姻登記機關進行復婚登記。”而修改后的第35條將“應到”改為了“必須到”。實際上,從規范性內涵來說,“必須”和“應”一樣,都表達法律上的“應當”之意,表達一種義務規定,只是它們在日常用語上是有差別的,“必須”的約束力更強。②參見周赟:《“應當”一詞的法哲學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02-206頁。修法者從日常語言的角度對該處進行了修改,期望進一步凸顯自己的價值判斷與立法意圖。③但是,這種出于日常表達的考慮真的是必要的嗎?周赟認為,“在同一個法律體系之中出現‘必須’和‘應當’同時設定法律規范的情形,不僅沒有必要,而且可能反而會損害法律規范的效力”,因此他建議“取消法律文本中‘必須’一詞的運用,而全部改為‘應當’”。參見周赟:《“應當”一詞的法哲學研究》,山東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235頁。
(二)法律規范語句的增加
法律規范語句的增加是指增加一個或多個之前不存在的完整的規范語句。修法者通過價值評價,認為一個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以及與之相一致的立法目的,需要通過法律規范進行表達,但是,在所修改的整個法律規范體系中,并沒有一個法律規范(L)能夠表達這一新的立法目的,體現這一新的價值關系。然而,根據法政策以及該法律部門總的立法目的,這一價值關系判斷(V')是應當包含在該法律整體的規整脈絡、規范體系之中的。本應規定而沒有規定,此時就應當及時增補一個相應的規范,使整個法律體系變得圓滿。這種情況類似于司法方法中的“法律漏洞”情形,即“在法律所追求的,對事物作窮盡,因此‘圓滿’并適當的規整之下”,“欠缺特定——依法律的規定計劃或其整體脈絡,得以期許——的規則”。④參見[德]卡爾·拉倫茨:《法學方法論》,陳愛娥譯,商務印書館2003年版,第250、253頁。因此,就需要為這一規范體系增加一條相應的新的法律規范語句(L′)。
1.出現了新“行為事實”(F)或“主體需求”(N),并且應由該規范體系規整之,需要增添相應的法律規范語句(L′)以表達新價值關系
原本不存在的“行為事實”類型或“主體需求”類型,并且它們屬于所修改的部門法的調整范圍,于是,當修法者關注到并且對其進行評價時,出現了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以及相應的規范意圖(目的),并且,修法者發現新的價值關系判斷是與該法律整體的立法目的、規整脈絡相一致的,理應將這種新類型補充進去。例如,新修訂的《廣告法》第44條新增對網絡廣告的規定,因為“網絡逐漸成為廣告發布的重要媒介,實踐中網絡廣告違法、影響用戶使用網絡等問題較為突出”。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法律委員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廣告法(修訂草案)〉修改情況的匯報》,載“中國人大網”,2014年12月30日,http://www.npc.gov.cn/npc/lfzt/rlys/2014-12/30/content_1892286.htm,最后訪問時間:2016年10月5日。正是因為新的行為類型的出現,引起了法律規范的增設。還比如《刑法修正案(九)》在第120條之一后增加了五條,這既與恐怖活動、恐怖組織犯罪形勢有了新發展、新變化有關,更是因為對此類行為出現了新的“主體需求”,從而引起了修法者評價上的改變。
2.立法者在立法之初對本應表達的價值關系、立法目的沒有制定相應的規范,為了規范體系、規整脈絡的完整,增添相應的法律規范語句(L′)
雖然價值關系本身并沒有發生明顯變化,但是由于立法者在立法時,對相關的價值關系沒有認識到,或認識不夠充分、考慮不夠周全,或立法本身的倉促、粗陋等,從而導致了本應規定而沒有規定的內容。修法時,修法者重新對相關價值關系進行認識和評價,發現了疏漏之處,進行相應的填補。例如,我國舊的《婚姻法》,規定了“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以及法定結婚和禁止結婚的條件”,而在修改過程中,“對違反這些規定結婚的,草案增設了無效婚姻和可撤銷婚姻制度。”①《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修正案(草案)〉的說明》,載“中國人大網”,2014年10月24日,http://www.npc.gov.cn/npc/lfzt/ rlys/2014-10/24/content_1882720.htm,最后訪問時間:2016年10月5日。按照原來的立法目的、規整計劃,規定了婚姻有效的法定條件,相應地,無效的、可撤銷的婚姻行為也應當明確規定,這樣對于婚姻效力問題的“涵蓋”才是完整、全面的。但是,舊的法條中卻沒有相關的法律規范,于是,修法者根據對現有價值關系的把握,增設了新的法律規范。
3.由于體系內其他法律規范的修改,為了體系的完整性,相應地新增一個法律規范語句(L′)
這種情況最為典型的是一種責任規則的新增,即由于體系內一些行為規則的更改或增加,從而需要新增相應的責任規則。例如,2012年對《勞動合同法》第57條進行了修改,新增了幾個關于勞務派遣經營條件的法律規則(行為規則)語句,與之相對應的責任條款(第92條)也進行了修改,新增了相關的責任規則語句。
(三)法律規范語句的刪除
法律規范語句的刪除是指對一個既存的完整的規范語句的整體刪除。其具體包括以下三種情形的考量:
1.舊價值關系判斷(V)與新價值關系判斷(V')相沖突,刪除表達舊價值判斷的法律規范語句(L)
修法者通過重新認識現有的價值關系,得到新的價值關系判斷(V'),但是發現一個舊法律規范(L)的價值判斷(V)、立法意旨是與新價值判斷(V')相矛盾、相沖突的,因此刪去該規范(L)。我們前文提到《刑法修正案(九)》對部分罪名的死刑的廢除,其中有些表現為一種對法律效果評價的限縮,因而是法律規范語句的部分更改,但還有的是對規范語句的刪除。如“集資詐騙罪”的死刑的廢除,是對“(集資詐騙)數額特別巨大并且給國家和人民利益造成特別重大損失的”這一類型行為的評價發生了變化,得出了新的價值判斷,認為不宜處以死刑,而這與過去對這一行為的評價(應當處以死刑)是相沖突、相矛盾的。并且,通過修法評價,會發現這一行為也可以被包含到第192條規定的集資詐騙具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行為類型中去,沒有必要專門予以規定,因此,本次修改廢除了原第199條。
2.法律規范語句所依據的價值關系(V)已經消失,從而刪除該法律規范語句(L)
當修法者進行價值關系評價時,發現一個舊的法律規范(L)所依據的價值關系已經消失,其所體現的規范目的已經被待修改的部門法的總的立法目的、規整計劃排斥在外,失去了存在于該法律規范體系中的必要,因此予以刪除。如前所述,價值關系是指“行為事實”對“主體需求”的滿足,隨著自然、社會的變化發展,一種類型的行為消失時,相應的“主體需求”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礎,該價值關系也就消失了。所以,所謂一個價值關系的消失,往往就是一種社會關系、行為類型的消失。例如隨著社會關系、社會政策的改變,一些所謂的“右派”、“地富反壞”、“人民公社”、“農村社員”等主體都已經消失,因此規定這類主體行為的法律規范自然也需要廢除。還有就是隨著我國計劃經濟的結束,許多計劃經濟時代的制度已經被取消,諸多特定客體也隨之消失,從而引起相關法律規范的刪除,如1997年《刑法》的修改廢除了“偽造或倒賣計劃供應票證罪”,這是因為行為客體的消失而廢除了該類行為相關的法律規范。②參見李友根:《論法律修改》,載《江蘇社會科學》1996年第2期。
3.存在另外一個法律條文(L′)表達了舊的法律規范(L)所表達的價值關系,為了防止重復,刪除該舊的法律規范語句
這種情況往往與法律規范的新增密切相關。一個法律規范語句的功能、立法意旨已經被其他法律規范所代替——往往是被新增的條文所代替;并且新增規范從體系上更科學或更好地表達了這一規范目的,因此舊的規范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例如《婚姻法》在修改過程中,專門增加數個法律規范作為一章,細致地規定了相關的法律責任,因此,原來概括性規定“違反本法者,得分別情況,依法予以行政處分或法律制裁”的第34條就被刪除了。
通過法律修改類型的分析,可以看出,除了單純的錯別字、標點等的修改,以及純粹地對條文位置的變動之外,法律條文的變更總是伴隨著實質內涵的微調。例如,原《婚姻法》第31條規定,離婚時,夫妻共同財產協議處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據財產的具體情況,照顧女方和子女權益的原則判決。”該條后半句被修改為“照顧子女和女方權益的原則判決”,詞語順序做出了調整,立法目的總體沒變,但是實質內容還是有一定的“微調”:從形式上強調子女利益更優先于女方利益。這也反過來進一步證明了我們的主張:雖然最終的修法決定要經過價值之外的評價,會考量法理之外的因素,但是顯然,法律修改是以價值評價為基礎的;而通過價值評價,我們可以判斷出一個法律規范是否應當修改,應當怎樣修改,因而價值評價也是法律修改的起點。
正如本文開篇指出的,價值評價是法律修改的起點與基礎,并不是修法原理與方法的全部;而本文也只是對法律修改過程中的價值評價原理與方法做一個初步的探索,文章所發現的問題遠遠要比已經解決的問題多。但是,通過我們的論證,提出尚待解決的問題,其本身就是有價值的。我們探討了法律修改中價值評價的一般原理與基本結構關系,從而可以看出,對修法的價值評價進行機制化建構的可能;價值評價與修法結論之間的關系也指出了精細化研究的必要與重要。當然,不同部門法規范、不同規范類型(法律原則、行為規則、責任規則)的更改、增加和刪除分別有何特殊的價值評價機制?要全部回答這些問題,顯然是一個復雜的工程。正所謂“路漫漫其修遠兮”,諸多問題有待揭示,研究才剛剛開啟。
(責任編輯:許小亮)
The Principle and Method of Value Evaluation of Law Revision
Liu Rui Zhang Ji-cheng
Without analyzing the rationale and methods of law revision,it is barely possible to conduct law revision scientifically. Value evaluation is the starting point and basis of law revision,and also the key content of the rationale and methods of law revision. On the one hand,whether the existing legal provisions should be amended or not depends on the value evaluation of law revision. On the other hand,what type of law revision model should be chosen is also based on the value evaluation. Legal provisions are normative statements which are reflected and based on the value relation. The legislation and law revision cannot be separated from the legislator’s evaluation on the value relation of law. Through the evaluation of the value relation of existing legal norms,the legislator can draw different conclusions of law revision and thus select appropriate revision type.
the Rationale and Method of Law Revision;Value-relation;Value Evaluation;Types of Law Revision
D90
A
2095-7076(2017)02-0014-10
10.19563/j.cnki.sdfx.2017.02.002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法理學2014級碩士研究生。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