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青澀，溫暖如歌

“田老師嗎？今天晚上一起聚聚吧！”

接到一個陌生電話，聽口氣好像和我挺熟，但我就是想不起來他是誰。后來他提到兩個學生的名字，又報上自己的名字，我才知道是我教的第一屆學生小郭。

想想時間過得真快，一晃20多年過去了，那屆學生已人到中年。

在和他們聊天中，他們感念我那時近乎幼稚的較真，難忘我們那時無拘無束的零距離相處，難忘我和他們一起或學或玩的時光。

過去的一幕幕浮現在眼前。

剛畢業，我感覺自己還沒長大，上講臺都怕壓不住陣，卻要帶初二年級的課，還必須接任一個班的班主任工作！報到后，我是哭著回家的……

在歡送原班主任會，我像個尷尬的后媽，站在角落。孩子們哭著和原班主任依依惜別，看著一些孩子敵視的目光，我心里憤憤的：“你們不待見我，我還不想教你們呢！”但這種氣沒法撒，我不能讓那些帶著懷疑眼光審視我的人看笑話！

這時候，我聽到一個可怕的“內部消息”——這個班是全校聞名的差班，班里有打架非常兇、非常難管的“七匹狼”！ 電視劇中師生如朋友般平等、親密、和諧的夢想徹底破滅了！可是，我沒有退路。既已接手，就必須迎難而上！我決定和這些頑劣的學生“火拼”到底：上課說話，被我偷窺到，立刻“請”出教室教育；必須交作業，不寫的窗臺上補寫，不工整的重寫；做操時必須規范，一個個糾正，動作不規范的繼續練；課間也時常去班里看看，防止他們有什么不良動向……

在此期間，我“大開眼界”：有個男生上課時無法安靜，我剛開始批評，他已淚流滿面，可一出辦公室門，他就沒事人一樣雀躍，下節課繼續嬉笑；每天早晨，我像收租的地主一樣查作業，總有忘帶的、不會的、堅決不寫的；還有個孩子跳躍運動只動手或者只動腿，不能手腳并用……我為屢教不改的學生而生氣，我納悶：怎么會有這樣的人？

我以“你死我活”的堅定和執著與他們抗衡著：每天天剛亮，就去學校進行各科“考背”、查作業；放學后，全班都留下來寫作業，我全科輔導，天黑才回家。

現在想來，我那時霸氣沖天。我的霸氣不僅體現在我對他們的嚴格要求上，還體現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做他們的靠山上。為了阻止一場惡戰，我進入男廁所，對那群比我高一頭的男孩說：“我是他老師，有什么事和我說！”；學生上房去通煙囪，校長訓學生，我直接反擊：“他們替學校干活，憑什么罵他們？”（那時候沒有安全意識，不理解校長的良苦用心）；有位老師上課時讓淘氣的學生站在墻角，并用流動紅旗遮住他表情生動的臉，我為他冷冰冰地侮辱學生的行為而憤憤不平，狠狠地和他理論了一番；學生積極響應學雷鋒活動，探望一位無人照顧的老人，卻被她不肖的孫子大罵，我親自上門給受委屈的孩子討說法……

我的付出贏得了回報，沒多久，我就融入這個大家庭：我們一起跳皮筋、踢毽子；我剪了短發后，他們歡呼、鼓掌；環城賽時，我買巧克力給他們助力；班級活動時，我們一起瘋跑著踩氣球，喊疼了喉嚨……

后來，不用在窗外“抓現行”，課堂紀律也能保證了；大多數學生的作業都能按時上交了；還有學生主動和我說，老師，班里有什么活需要我干，您就指派給我。再后來，早晨我到校時，環境區的衛生已打掃完畢，學生們把紙屑、落葉燒了，還挖一個小坑埋上；班里鐵窗上的膩子松動了，我還沒注意到，已有學生用小棍子別住了；天色已晚時，有幾個男生自愿護送我回家，暮色中，我們邊騎車邊聊，看我進了家，才和我揮手告別，我的心里暖暖的……

隨著閱歷的增長，我漸漸明白，人與人之間的思維方式、行為習慣、個性特點、學習能力都是有差異的。難怪在兩千年前，孔子就提出了“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我們面對的不是承載著作業、標示著分數的學習機器，而是一個個形態各異的生命。學生對老師的感情純真得近乎透明，他們又是多么容易滿足啊！只要我們走進他們的世界，傾聽他們的心聲，“以愛動其心，以嚴導其行”，多份關注、多份期望就能點燃向上的力量，多些耐心的引導、多些真誠的幫助就能讓他們更優秀，一聲鼓勵就可能幫他們樹立自信，一份溫暖就可能改變他們的人生軌跡。

當然，我們相處的日子并不總是陽光普照，時常會有不和諧的音符冒出來挑戰我的極限。

有一次，我考背古文，一直到放學，還有兩個“困難戶”沒背會。我怒了：“不會背不能回家，看你們能耗到什么時候！”天色漸晚，“護衛隊”（護送我晚上回家的隊伍）的學生已經吃完飯。他們返回學校來送我時，他倆還沒背會。窗外“護衛隊”的學生有點急了：

“快點吧，凍死我們呀！”

那時我都不懂讓這些學生進教室等我。外面越來越黑，我耗不下去了，憤憤地說：

“明天一早再考你們，必須背會！”

我走出教室，推了車子，那兩個孩子還沒出來。還鬧上脾氣了？不回家了？傳達室的師傅有些不滿地叨叨：每天就你們班走得最晚，就等你們走了才能鎖門！我的火“騰”地上來了，沖著教室的方向喊：

“你倆到街上賭氣去！不會背還有理啦？”

韓同學拎著書包跑出來，一邊鎖門一邊訕訕地說：

“老師，我壓爐子呢，今天走得晚，得再添點煤……”

他也是“護衛隊”的，那天也送我回家，路上他還問其他學生背誦的方法。他們互相埋怨著、嬉鬧著，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兒，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純潔的孩子面前，我是多么渺小。畢業后，聊起那樁樁糗事，我委屈地問：那時候你們是不是故意氣我呢？他們一臉無辜：哪有呢！沒等氣你，你都惱啦，我們還得哄你呢！唉，遇到我這樣的老師，可真難為他們了。

從走出校門到走進校門，從讀書到教書，“小老師”容易和學生溝通，但也容易和學生動真氣。其實，換位思考一下，想想自己在學生這個年齡也曾懵懵懂懂、不諳世事，心態就會平和很多。把學生當成沒長大的孩子，再看到他們“開小差”被發現時的小眼神、偷懶被抓現行時強裝鎮定的表情、犯了錯誤又害怕又想討好老師的神態……就不會怒火中燒了。每個人成長中都有過歪歪斜斜的足跡，發現有跑偏的跡象及時提醒、糾正就可以了。在正確引導下，一個個稚嫩的生命越來越茁壯，一行行成長的腳步越來越堅實，為人師的成就感就會油然而生！

回顧初為人師的那段“火拼”時光，我感覺已盡了“洪荒之力”。但隨著閱歷的增長，在為自己全力以赴的赤誠感到欣慰之余，更多的是遺憾，甚至愧疚，回憶雖溫暖但青澀。

前兩年，已是成功人士的一位男學生來看我，只記得那時的他瘦瘦小小的，很聰明、有個性、有想法，但想想當時我為他做過些什么呢？記憶很單薄！我只顧“平暴”“補差”，而忽視了分類指導！如果，當時對他多一些鼓勵，多一些引導，他一定會更優秀！

后來，我還聽說當時成績優秀的一位女學生竟然出自特殊家庭。她悟性好，反應快，常主動回答問題，起身時身體輕輕一躍，顯得格外自信。但不知為什么，她和同學交往的比較少。有時候她會來我家借書、聊會天，我只是一次次地和她說著好好學習、多讀書之類的話。

她上高中后，仍時常來借書，但是情緒很不穩定，一次次說學不進去、不想學了，我只是給她講那些大人物勤奮苦讀的經歷，其實那是多么空洞的說教啊！甚至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也沒有耐性問問她到底有什么心事，聽她說說學習沒有動力的原因！我強壓著不耐煩，暗自怨憤：這么大人了，怎么就管理不了自己的小情緒呢？白培養你了！

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她賣羊肉串時，我除了震驚、惋惜之外，只是不解：基礎那么好，為什么輕易放棄學習了呢？再見她時，聽說她學了理發；再后來，她早早地成了一家小飯店老板的兒媳婦……

二十年后，我才感到我從未真正走進她的世界。如果當時我知道她的成長環境，如果我能給她冰冷的心里送上一絲溫暖，如果我能在她孤獨、無助時，給她一點向上的力量，如果當時我能幫她緩解一下浮躁、煩悶的壞情緒……可惜，成長之路沒有回程票！

學生的世界不只有書本，在成長中，每個孩子的家庭環境、個性特點、在班級中的小環境、生活情況、學習狀態都需要老師密切關注、適時引導。那時，我教學經驗不足，只是一味的“管卡壓”，教學設計繁瑣，未能激發學生的學習興趣和學習動力，也未能走進學生的小世界，不是他們的“知心姐姐”。如今想來，無比內疚。

身為人母后，我更深切地感受到家長對老師無言的深情重托，更感受到孩子對老師那份天然的崇拜、純真的敬愛與信任。作為老師，我們沒有理由不盡心盡責！用愛心滋潤每株幼苗、用智慧開啟每一扇大門吧，少一份遺憾，多一份欣慰，少一份愧疚，多一份滿足。心若在，夢就在，師生之間那種特殊的情誼樸素而動人，真誠而溫暖。且行且思，我會努力完善自己，在前行之路上或深或淺的腳印里與我的學生們組成一道更美的風景！

【田永梅，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二連浩特市第二中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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