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咬柯潔的背后

李康寧

在柯潔以0：3的比分投子認輸之后，他的對手“阿爾法狗”也完成了歷史使命，宣布退役。在賽前，柯潔也曾經聲稱，這是他最后三盤人機對抗賽。

在圍棋的紫禁之巔，一招“天外飛仙”使出之后，雙方各自隱遁江湖。勝負已分，最強棋士柯潔親自體驗到了人類不曾有的思路和稟賦；而作為贏家的“阿爾法狗”，跳脫出自成經緯的棋盤之后，融入了更廣闊的天地。

留給所有人的，只是一段傳說。

人腦的“堡壘”被攻克

柯潔與“阿爾法狗”的對抗，與二十年前的一幕極其相似。

1997年5月，由IBM公司設計的超級電腦“深藍”，逼得世界國際象棋冠軍卡斯帕羅夫簽了城下之盟。那次競賽，也被視為人工智能對人類智力的里程碑式的勝利。不久后，“深藍”宣布退出棋壇。就在這一年，柯潔生于浙江麗水。

阻擊人工智能的希望，被寄托到更加復雜的圍棋身上。因為相對而言，圍棋的變化更多，所需的計算量遠遠大于國際象棋。同時，作為最古老的智力游戲之一，圍棋運動的流變也寄托著人類豐富的情感。千年以后，圍棋逐漸凝練為東方文化中不可忽視的組成部分。

每一手棋，都擁有思辨的色彩，同時體現著棋手的性格。融會貫通的吳清源，八風不動的李昌鎬，都在某一種層面上，通過圍棋的方式呈現出人性的高明之處。人們相信，沒有“直覺”的機器，永遠窺探不出圍棋的妙處。

但時間改變了一切。二十年后，龐大的計算機“深藍”體積不斷縮小，變成了一段代碼。而身在襁褓里的柯潔，同樣沒有荒廢過任何一個機會。他一天天長大變強，未及弱冠便成為圍棋界第一高手。

終于，兩種存在方式會師于古老的紋枰之上。“阿爾法狗”與柯潔，分別取代了“深藍”與卡斯帕羅夫，在圍棋這個智力“堡壘”之前，上演最后的攻守之戰。

過程已經不用贅述。首輪大戰，柯潔以四分之一子的微弱劣勢告負。這一度給外界以翻盤的希望，然而很遺憾。接下來的兩盤，柯潔用自己更擅長的白棋出戰，都是中盤認輸。這也意味著，在一個人類擅長的領域，人工智能已經超過了我們。

“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在現實生活中，柯潔是極富話題性的公眾人物。

與很多早慧老成的圍棋選手不一樣，他站在棋界巔峰同時，并沒有刻意收斂自己性格的鋒芒。他與前輩棋手李世石針鋒相對，也敢于揭綜藝節目的老底。是一個敢說敢做的人。

關于人機對戰的格局，他早就有著清醒的認識。他始終認為，未來的圍棋將是人工智能的天下。道理很簡單，即使像他一樣的成長速度，也要歷經一個成長與衰變的過程。從五歲開始，一點點認清圍棋的定式死活，輾轉于各個城市的賽場。一路廝殺，登上冠軍的舞臺。

“阿爾法狗”的經歷迥然不同，甚至不同于它遙遠的先輩“深藍”。它不存在明確的師承，也不用講究人類的禮儀和風度。在它自我完善的過程中，它在網絡上參與了大量的實戰，一點點地把失敗的幾率降到最低。2016年，他擊敗名將李世石的時候，幾乎已經達到了完美的境地。

但之后，“阿爾法狗”再一次進行了自我升級。據說比首次亮相，提升了三子的水平。而面對如此強大的對手，柯潔也并沒有避戰。

賽前他這樣評價自己的對手，“可它始終都是冷冰冰的機器，與人類相比，我感覺不到它對圍棋的熱情和熱愛。對它而言，它的熱情——也只不過似乎運轉速度過快導致的CPU發熱罷了。”

然而，事實的發展超出了他自己的預料。在與“阿爾法狗”的對決中，柯潔的情感有了很大的起伏。尤其在第二局，執白的柯潔試圖把局面弄得復雜一些，下出了被稱為“熱血澎湃”的局面。但顯然“阿爾法狗”的應變能力超出了自己的想象。第三局，依舊執白的柯潔投子認輸之后，摘下眼鏡哽咽落淚。

“實在太完美，沒有任何缺陷，沒有任何心態波動。我真的很責怪自己，沒能下得更好一些。我輸了，很難受……”

對陣人類棋手，執白的柯潔曾經創造34盤不敗的紀錄。但如今他輸掉了，幾無還手之力。以未滿20歲的心智，去承擔如此沉重的任務，確實有點勉為其難。

然而他固然展現了人類棋手的弱點，也應該獲得掌聲。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種勇氣是機器所不具有的。

不同方向的“進化”

這一輪焦點對決，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娛樂的佐料。富家公子王思聰對柯潔予以嘲諷，被網友狂噴；而馬云認為，與零失誤的機器下棋，缺乏應有的快感，也被圍棋界泰斗聶衛平駁斥為“外行”。

在圍棋界的專業人士看來，“阿爾法狗”的出現，是圍棋發展的良好契機。它擊敗了柯潔，同時把這項運動推進到一個新的境界。中國圍棋協會，給已經退役的“阿爾法狗”授予了九段的稱號。而棋圣聶衛平在解說過程中，直接稱“阿爾法狗”有二十段的棋力，尊為“阿老師”。

繼承傳統的圍棋人，在面對新事物時展現出的好奇和謙遜值得贊揚。這也許正是千百年來，圍棋運動不斷進化發展的原動力。

值得一提的是，在柯潔經歷了與“阿爾法狗”的對抗之后，心態也有了更多進步。在其后的比賽中，他甚至有意模仿“阿爾法狗”的下法。對陣韓國名手元晟溱九段，他把蓄積已久的情緒全部傾瀉到棋盤上，讓對手左支右絀早早認輸。賽后他一句“原來和人類下棋這么輕松快樂”，再現了他鋒芒畢露的本色。

與柯潔一樣，很多年輕棋手都試圖模仿“阿爾法狗”的招數。在大家看來，阿爾法狗異于人類的思維方式，與傳說中的“神之一手”類似，正是不食煙火的杰作。

而“阿爾法狗”的創始人哈薩比斯表示，在圍棋領域它已經完成了使命。接下來，它的任務是解鎖其他科技領域。譬如醫治癌癥這些難題。也許在不久的將來，“阿爾法狗”將取代那些望聞問切的傳統，顛覆人類既有的經驗，做出全新的診斷結果和醫療方案。

在圍棋這個相對小眾的領域，原有的絕對高度被“阿爾法狗”所提升。強如柯潔等年輕人，有了再進一步的欲望和目標。而更偉大的使命，正在“阿爾法狗”的面前徐徐展開。

很多人還在擔憂科幻片里的情節——未來的某一天，人工智能會不會統治人類？而在這個階段，柯潔以自己的悲壯失敗，對人工智能予以至高的肯定：“我的任務是繼續改變自己，而它是要改變世界。”

奇跡，會在信任中誕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