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那次暖意洋洋的盛會

袁鷹

時光已過去六十多年，青年人都已成為白發蒼蒼的老者，當年的與會者絕大多數都已先后作古，但是那次盛會的洋洋暖意，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感受如同昨日。

上海基督教青年會禮堂地處鬧市中心的西藏路八仙橋，九樓禮堂常常舉行大型報告會等群眾性活動。1946年國共和談期間，我就曾在那里聽過柳亞子、郭沫若等先生幾次關于反對內戰要求和平，反對獨裁要求民主的演講，也參加過一些音樂舞蹈的表演會。當時在上海進步人士和學生心目中，“八仙橋青年會”是個熟悉而溫馨的所在。

1949 年 6 月 5 日，那天，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上海解放才一星期，正值大局初定、百廢待興之際，在八仙橋青年會九樓禮堂，舉行了一次上海開埠百年來從未有過的盛會。剛剛率領三野大軍解放上海，擔任中共上海市委第一書記、上海市軍管會主任、上海市市長的陳毅，出面邀請一百六十多位教授、學者、科學家、作家、藝術家和文化界知名人士，歡聚一堂。群賢畢至，少長咸集的盛況，在上海生活多年的老人都是從來未曾有過的。據第二天《解放日報》以《為建設人民的新上海而努力，滬文化界昨盛大集會》為題的報道中，列舉的名單有：

教育科學界：吳有訓、周仁、陳望道、周谷城、潘震亞、羅宗洛、鐘兆琳、陳鶴琴、茅以升、馮德培、鐘偉成、楊銘功、楊衛玉、涂羽卿、曹未鳳、陳石英、蔡尚思、徐森玉、郭紹虞、李平心、張孟聞、 吳若安、謝仁冰。

文學藝術界：巴金、馮雪峰、梅蘭芳、周信芳、 陳白塵、陳伯吹、章靳以、黃佐臨、熊佛西、陳鯉庭、吳蔚云、趙丹、藍馬、石揮、秦怡、黃宗英、袁雪芬、劉開渠、龐熏琴 、張樂平、陳煙橋、陳秋草、周小燕、譚抒真、陳知白、董天民。

新聞出版界：趙超構、周予同、楊剛、浦熙修、馮亦代、張明養。

這個集中了當時上海知識界“精英”的名單顯然也還不完全，比如還有一些原上海地下文委成員、上海解放立即便參加“文管會”工作，穿上軍裝或未穿軍裝的于伶、黃源、唐守愚、鄭森禹、陳虞孫、姚溱、劉厚生等同志，他們那天都作為座談會工作人員，分別接待各方面的到會人士。許多與會者都經歷了上海解放前那段緊張恐怖的日子，劫后重逢分外高興，會場里洋溢著一片歡聲笑語。陳毅同志來到會場時，引起全場熱烈掌聲。人們不無驚訝和好奇地注視這位聲威煊赫的第三野戰軍司令員、上海市軍管會主任和上海市市長。對絕大多數與會者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一位中國共產黨的高級領導人（只有極少數進步文化人士三年前國共和談時曾經在思南路“周公館”見到過周恩來同志）。陳毅這天只穿一件白襯衫，一條普通軍褲，像談家常似的開始他的講話，開口便稱“諸位朋友”而不稱“先生、女士”，一下子便拉近了同所有與會人士的距離。接下去幾句坦率而又隨便的開場白，就將會場嚴肅凝重的氣氛一掃而光。他首先對在國民黨反動統治下堅持斗爭的文化教育界人士表示親切的慰問，分析當時的革命形勢和上海解放的偉大意義。然后，就對中國共產黨的文化教育政策做了詳盡的闡述和解釋，坦率地說明共產黨和人民政府接管上海后面臨許多困難，衷心歡迎文化教育界朋友團結合作，共同建設新上海。他講得實實在在，一是一，二是二，沒有大話，沒有空頭支票。一口氣講了近兩個小時，四川口音更增添了風趣詼諧。洋洋灑灑，談笑風生，使滿場人士全神貫注，幾乎都入迷了。會場上自始至終掌聲不斷。如果說開頭時那掌聲還具有一定的禮貌性質，越到后來，就越是從內心發出的由衷贊佩。

三十年后，當時主持座談會的上海市委宣傳部部長、上海市軍管會下屬文管會副主任夏衍同志在《解放日報》發表一篇文章《從心底懷念我們的好市長》，是為了紀念上海解放三十周年而作的。文中深情地回憶那次長達四小時的盛會，他說：“在這次會上，陳市長一口氣講了兩個鐘頭。他的話是那樣的深刻、具體而又幽默風趣。有人說，聽了這次報告之后，上海的文化界就成了‘陳毅迷，我想這不是假話。”

此話千真萬確。從1843年上海開埠一百多年來，幾曾見過這種官民和諧的熱烈場面呢？上了年紀的老文化人，也許記得從1927年國民黨政府設“上海特別市”以后，歷任市長黃郛、張定 、張群、吳鐵城、俞鴻鈞直到抗戰勝利后的錢大鈞、吳國楨的名字，或者也聽說過其中某些人冠冕堂皇的文告，見過報紙上刊登他們的照片，卻從未見過廬山真面目，更不用說當面晤談了。只有今天，在解放了上海，才有可能同共產黨的市長坐在一起，共商建設新上海的大計。當然，上海解放還不到十天，他們之中的許多人，對共產黨的認識和觀感還只是表層的印象，他們憑自己多年閱歷，對共產黨也不會那么輕信。由于聽多了國民黨政府對共產黨的污蔑宣傳，其中有些人難免還抱著敵意。今天，共產黨一位高級領導人如此坦誠、如此率真地掏出心來同他們對話，人們自然就受到感染和感動，用自己的真情來回報了。原中央大學校長吳有訓先生，在陳市長講完話后立即激動地從座位上起立，敘述自己為了躲避國民黨當局三次逼他去臺灣，曾在上海閉門不出，隱蔽數月之久。他提出：“苦干”、“實干”、“硬干”三句話，作為新時代的口號。陳毅市長不住地點頭，表示贊許。復旦大學周谷城教授激動地說：幾個月來東躲西藏，提心吊膽，如果解放軍不來，就會得精神病，現在總算被解放了，心里非常暢快。陳毅市長立即插話：“不是被解放， 你們從里面打出來，我們帶槍的從外面打進來，是會師了。”幾句話引起全場忻然。主持座談會的夏衍請巴金同志講話，巴金靦腆地站起來，一開口便說：“我雖然也是四川人，卻是個不會講話的四川人。”全場歡快地笑起來，陳毅市長也哈哈大笑。

那次座談會給上海文化界留下很深的印象，人們的心頭如同吹過一陣和煦的春風：共產黨對知識分子的態度是真心誠意的，是平等待人的，是坦率友好的。我作為一名年輕的記者，有幸列席了這次暖意洋洋的盛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