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味鵝蛋

2012年的端午節，讓我感慨萬千。

站在城西的老大橋上，遙望桐河方向，眼淚流了下來。

我想起了奶奶。可奶奶已于兩年前無疾而終，永遠也見不到她了。活著的時候并不覺得多重要，直到人不在了，才感覺到失去親人時的傷悲。又想，活著的時候一年究竟回家看過她幾次呢？越想心內越愧，越想越汗顏。無怪乎有人說：百善孝為先，行孝是最不能等的。

記憶中，村里老家門前有一個很大的水坑，坑岸邊種了很多柳樹。夏天，村里的孩子們都在水坑里洗澡，能摸著不少鴨蛋、鵝蛋，但大都是顏色青紫，煮熟后臭味十足。后來奶奶用蓮菜葉包住鴨蛋、鵝蛋，外面再用泥巴糊住，做飯時放在火灶里燒烤，烤熟后剝掉干泥巴和蛋皮，那鴨蛋、鵝蛋的臭香味彌漫了整個灶火屋，咬一口，那臭香味格外好吃。后來，從坑里摸出的泥鰍、螃蟹、魚都用這個法兒燒烤，味道焦香誘人。水坑成了夏天最留戀的地方。

但終究因為糧食問題，家里生了幾場大氣后，我們這個保持了幾十年的大家庭分開了。奶奶誰也不跟，堅持自己一家，糧食由父親和二伯兩家供給。她自己則養了幾只大白鵝，攢上幾十個鵝蛋后，有村里人去街上趕集時央人家捎去賣了，再割點肉或買點青菜回來。所以，她的小灶火里做的飯，我們兄妹們都眼饞得很。奶奶每次做飯時，看見我們總要喊住，盛點飯給我們吃。她鍋內的飯從來都做的有多頭，仿佛在專等著我們去似的。

從分家的第一年開始（大約是1974年分的家），每年端午節我們叔伯兄妹8個總要分到奶奶送的一個煮熟了的大鵝蛋。從春上開始，奶奶便把鵝蛋腌上，到端午節時不咸不甜正可口。我舍不得吃，讓母親放個地方，雖然母親又反復煮了幾次叫我吃，可我想這一吃完就得等到明年了，仍舍不得吃。放的時間長了，有了臭味，我嫌臭，哭了。奶奶過來，又給了我一個鵝蛋，小聲說：“別吭聲，就剩這一個了，他們知道了不依。”意思是其他兄妹知道多給我一個要鬧。然后把那個臭鵝蛋仍然用蓮葉包住，泥巴糊住，放在灶火里燒烤，出來后仍是香噴噴的，那臭味格外可口。第二年的端午節，鵝蛋又放臭了，奶奶又偷偷給了我一個……

土地分到戶后，糧食夠吃了，但每年的端午節，都能分到奶奶送的鵝蛋。大約到1990年，兄妹們結婚的結婚，出嫁的出嫁，端午節奶奶才開始不送鵝蛋了。不，不是不送，而是很難見到這些子孫了。

奶奶老了，身體也不行了，但喜歡喝酒，每次從城里回到老家的時候，總要給她灌壺酒拿回去。看見我，她總是很興奮的樣子，問這問那。到村里轉悠，多年前的水坑早已被填平蓋上了樓房，腦子里常閃出兒時在水坑里玩耍的情形，有無限的失落、留戀、傷感涌上心頭。

奶奶于前年無疾而終，突然間我想起了奶奶許多事，雖然我小時候她呵斥過我，打過我，罵過我，可我印象最深的還是那每年端午節放臭了的鵝蛋。

今年端午節前，我在市場上轉悠，想買幾個腌鵝蛋，可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一個地方賣鵝蛋的，心中難免有些失落。早些年的那些水坑呢？那些鵝呢？那些伙伴呢？奶奶為我們這幾個家庭付出了一生心血，守寡61年。到了該享福的時候，子孫們都四散分離，各有各的家庭。我和我的兄妹們對奶奶這個老人做了些什么呢？說實話，有很多很多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