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嘉欣
摘要:顏炳罡先生是中國當代新儒學的代表人物,也是中國當代民間儒學的領軍人物之一。20世紀90年代以來,顏先生一直致力于新儒家的研究,受到當代新儒家孤往精神的感染和啟迪,他投身于民間儒學的研究和實踐中去。經過20多年的努力,顏先生的民間儒學思想日趨成熟,一系列實踐舉措也取得了很大的成效。本文對這20多年來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的發展進行了梳理和總結。
關鍵詞:顏炳罡;民間儒學;官方儒學;精英儒學;政治儒學
一、顏炳罡民間儒學的提出過程
顏炳罡先生是儒學與中國哲學史研究領域的大家,也是民間儒學研究領域的權威。作為復圣公顏子第七十九代孫,同時又受很多儒學大家的影響,顏先生對儒學和中華文化有著深深的價值認同和責任擔當精神。在當下可查的資料中最早提出“民間儒學”這一概念的便是顏炳罡先生于2005年在國際儒學高峰論壇上發表的《民間儒學何以可能》,他不僅是研究民間儒學思想的代表人,也是踐行民間儒學的領軍人。
20世紀90年代以來,顏炳罡致力于新儒家的研究,尤以牟宗三先生的思想研究為多。從顏先生2003年發表的《以梁、熊、牟為例看當代新儒家“反”“孤”“狂”的三重品格》一文,也可以清楚看出他的儒學立場和態度。正是受到早期梁漱溟、牟宗三等人的 “鄉村建設”及其一系列講學活動的啟迪和當代新儒家孤往精神的感染,1996年顏炳罡先生和幾個研究生一起在山東大學洪家樓校區創辦了“經典讀書班”,通過誦讀儒學經典,推廣和普及儒家經典,承續和弘揚儒家文化。在大學中創辦“經典讀書班”,這便是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的初步萌芽。
在2003年發表的《“儒學與當代社會雙向互動”芻議》一文中,顏炳罡先生進一步提出了,“儒學本質上是生活的智慧和現實的學問,是人倫日用規范之道,因而它只有在現實中,在百姓日用人倫具體生活實踐中,才能找到用武之地和力量的源泉,并由之生生不息和創進不已。” 這是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逐步形成的體現。
為突破校園“經典讀書班”的局限,顏先生于2006年底發起創辦了《心燈》報紙,隨后參與創立尼山圣源書院和復圣書院,這些民間儒學平臺的建構,成為了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的重要載體,更好地促進了大眾儒學、草根儒學、生活儒學、實踐儒學的開展。
二、顏炳罡民間儒學的基本內容
顏炳罡先生于2005年發表的《民間儒學何以可能?》一文可謂他對民間儒學的集中闡釋。他認為,“民間儒學即儒學的民間形態。它既是傳統民間儒學的延續,又是新的歷史時期應對人類問題對儒學的新發展。扎根于民間社會,切合于民眾生活,貫穿于民眾的倫理實踐過程是民間儒學本色,大眾化、草根化、世俗化、生活化、實踐化是民間儒學最基本的特質,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民間儒學也可稱為大眾儒學、草根儒學、世俗儒學、生活儒學、實踐儒學。”
在此文中,他通過民間儒學與官方儒學、精英儒學、政治儒學等的辯證關系,深刻的闡釋了民間儒學的基本特性。
(一)民間儒學和官方儒學
從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后的兩千年多年間,儒學成為了國家意識形態的代名詞,儒學的官方化雖然對儒學的普及和推廣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但同時卻極大的侵蝕了儒學的真正精神,使儒學變成了一灘毫無生機的死水。隨著中國結束了封建統治,儒學的官方化也逐漸解體,但官方儒學留下的消極影響至今還被那些激進的反儒學復興之人詬病。
顏先生認為,相對于官方儒學來說,民間儒學既不是政治的附屬物,也不是用來操作政治的原則,而是以民間為本位,以心系民間、面向民間、服務民間為宗旨,以源于民間、依靠民間、植根民間為本色的“草根性”儒學。需要注意的是,即使官方儒學仍存在,民間儒學也不是官方儒學的異己力量,只是說民間儒學不依賴于官方儒學而存在,而是從民間生發、誘出,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生活智慧。
(二)民間儒學和精英儒學
在儒學官方化以后,非官方儒學并沒有消失。兩漢經師更相授受、唐宋書院講學等等“經生文士之業”,便是精英儒學的體現。精英儒學的出現使得儒學有了精致、縝密、龐大的邏輯體系和理論說明,構筑出千百年來儒學之傳統,使得儒學推陳出新,代代相傳。但這些深奧的儒學典籍大部分只發揮作用于書院、宮廷等精英大儒身上,很少被民間大眾所接受。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精英儒學并沒有充分起到化民成俗的作用。在當代社會,精英儒學或者說學術儒學仍然曲高和寡,高校、科研機構、學術團體等精英組織自成一個世界,缺乏和民間社會的良性互動,儒學研究離普通百姓的現實生活越來越遠,也必然不會被大眾所關注所接受。
“相對精英儒學或者學術儒學而言,民間儒學是大眾的而非精英的,是通俗的而非學術的,是生活的而非理論的”。顏先生認為,民間儒學“重下貫而非上達”“重宣介而非學究式研究”“重述而非作”。民間儒學當然也不是精英儒學的反對力量,而是使精英儒學更好發揮其傳承作用的強大力量。精英儒學也只有保持和民間儒學的良性互動,才不會永遠停留在形而上的天國,才能化知為行,從而真正體現出儒學的真精神。
(三)民間儒學和政治儒學
封建時代的中國,從國家意識形態和政治架構到平民的日常生活,儒學都保持著至高無上的權威,儒學的政治化成為了官方化的必然要求。然而21世紀的今天,已不同往日。像政治儒學這樣具有強烈政治色彩的儒學設計,不論在政治制度層面還是意識形態層面,它所遭遇的挑戰都是難以想象的。在儒學的未來發展問題上,政治儒學這一構想有利于儒學在當代的新探索,但想要通過政治制度的重構與設計,來實現儒家的王道理想式的民主政治,這很可能會威脅儒學本身的發展。
顏先生給出了答案,“儒學在當代中國果真欲獲取生存權與發展權,最好在當下規避政治”。但應該明確的是,規避政治,并不意味著民間儒學不關心政治,而是指不依附權勢。倘若儒學不從權勢的附庸中走出來,那么其自身永遠也沒有獨立性,往往其興也勃,其亡也忽。儒學規避政治,并不表明放棄了儒家“以道易天下”的社會理想,而只是將自己的政治訴求和社會理想通過民間社會來呈現。正如顏先生所言,“儒者,深入民間,化民成俗,恰恰是現在為政的最好方式”。
(四)民間儒學何以成立?
近代以來,市場經濟所帶來的效益優先原則和強烈的競爭意識確實使民間儒學的發展造成了一定的困難。新社會新時期下,如何彌補儒學在新文化運動中形成的斷裂,搭建儒學和現代文化的橋梁也成為民間儒學應該擔負的重要使命。顏先生也對新形勢下民間儒學何以成立給出了他的建議。
第一,依靠志工。民間儒學不能僅僅依靠個別學者專家的學術實踐活動,更多的是靠志工來宣傳推廣。現代的儒者不能再僅僅懷抱著“為帝王師”的空想,更多的是要踏踏實實做一名“視傳道為己任”的志工。近年來,儒學進企業、進社區、進鄉村成為了一種熱潮,大批的儒家學者、有文化修養的企業家積極投身于民間儒學的事業中,成為了推動民間儒學開展的堅定力量。
第二,重開讀經與講學之風。重開讀經之風,深入民間講學是民間儒學開展的重要工作。讀經與講學不僅是普及推廣儒學的重要途徑,也是最基本的形式。顏先生的“經典讀書班”、“四書原典”公益講堂、“鄉村儒學講堂”都是讀經與講學的典范。
第三,編印通俗儒書。古往今來,儒學經典大都是精英化、學術化,可以被大眾百姓所接受的寥寥無幾,晦澀、繁雜、深奧的儒學經典阻隔了儒學走向民間。民間儒學的實質便是將晦澀難懂的儒學經典轉化為百姓人倫日用能知、可知、可行、能行之學。因此,編印簡單易懂的儒學著作并廣而散發就成為民間儒學開展的一項基礎性工作。
第四,建書院,開講堂、設會所。書院、講堂、會所就是民間儒學傳播的重要場所和基地。顏先生參與創辦的尼山圣源書院和復圣書院、在村莊里開設的“鄉村儒學講堂”等,都是他民間儒學思想普及的主陣地。書院、講堂的興起為儒學的大眾化、草根化、生活化、實踐化作出了自己的貢獻。
第五,制禮定儀,化民成俗。儒學本就是一門教人如何為人的生活智慧。儒學深入民間、融入民間、化民成俗也是民間儒學的應有之義。
三、民間儒學的提出對當代社會的意義
(一)豐富了儒學的當代探索
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經濟的快速發展,“中國崛起”所帶來的民族自信使人們普遍開始重新關注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家文化。從不少企業家鼓勵員工背誦“三字經”、“弟子規”等經典到“以儒經商”、“以儒治企”,從不少鄉村干部鼓勵村民學“論語”、“孝經”到“以儒治民”、“以儒治村”,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是儒學的春天正在到來。民間儒學的開展應運而生。
在現代化的今天,傳統文化都面臨著如何進行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的時代任務。只有將優秀傳統文化歸于民眾的生活方式、生存方式,中華文化的整體復興才能真正實現。顏炳罡民間儒學思想正是立足現實、與時俱進的典范,它的發展和完善極大地豐富了儒學在當代的探索。
(二)帶動了儒學的民間開展
正如顏炳罡先生所言,“儒學從來就不是少數哲學家、思想家、歷史學家的奢侈品,而是民眾的生活向導,是人們的生活規范系統。”讓儒家從神圣的高等學府、科研機構中解放出來,讓人們關注到儒學并非是官方的而是民間的,并非是學院精英的而是普通大眾的,使儒學真正走向現實生活,走近平民百姓,使儒學成為百姓日用之學,成為愚夫愚婦能知能行之學,是儒學發展的當務之急。
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的發展和一系列實踐活動的開展,極大的帶動了儒學在民間的開展。“儒家的學問是人的學問,是人倫日用之道”,顏先生的“讀經班”和《心燈》報紙等平臺的構筑,便是化“百姓日用而不知”為“百姓日用應知、能知、可知、所知”的強大力量,這也正是使儒學靈根走進民間、植根民間,使儒學真正實現大眾化、草根化的有效手段。
(三)促進了民風民俗的改善
社會上的人,古往今來,無論是平民還是貴族,無論是貧窮還是富有,無論是健康還是殘疾,總要去面對日常生活上的各種規則規范,師友關系、上下關系、左右關系、前后關系等等,這些關系構成了人們日常生活規范的全部。“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孟子·滕文公上》)儒家給予人們的就是處理這些關系的基本原則,簡單來說正是教人如何做人,以何為人的生活智慧。
這種“化民成俗”正是顏先生民間儒學思想的最大價值。山東泗水縣圣水峪鎮小官莊村的“鄉村儒學講堂”就是其中一個成功的范例。顏先生從人們普遍關心的孝道開始,用故事化、生活化、互動化的方式授課,堅持了短短一年時間,大大改善了整個村莊男女老少的道德面貌。這種“鄉村儒學講堂”的開展不僅符合國家倡導的“文化治村”要求,也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鄉村的民風民俗,對當代社會的一些不良風氣也能起到一定的改正作用。
四、結語
21世紀以來,建設社會主義文化強國一直是黨和國家的一項重大而緊迫的任務,文化自覺、文化自信更是建設文化強國的當務之急。正如習近平總書記所言,“夯實國內文化建設根基,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從思想道德抓起,從社會風氣抓起,從每一個人抓起。……要讓13億人的每一份子都成為傳播中華美德、中華文化的主體。”要真正做到讓每一份子都成為傳播中華美德、中華文化的主體,民間儒學的普及和推廣必然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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