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場一瞥：沈從文未刊信札

和科研沾點邊的，對“查新”這個詞不陌生，嚴肅的定義是“一種文獻檢索和情報調(diào)研相結合的工作”。舊書生意不易，勤奮的舊書商也要查新，網(wǎng)名“小書商”的小高，是個中高手。那天起個大早，開始端坐電腦前查找某舊書網(wǎng)的最新上書，海量的庸脂俗粉過眼后，他瞅著了一個新奇之物——署名“沈從文”的信札，標價兩千元。按說不會有這種事發(fā)生，從撮堆的老信或者無款的墨跡中，找到大名頭倒不罕見，可這分明落著款，要價又這么低，百分之九十九點九都是問題貨。但細觀之下，筆墨老道，紙張殘舊，使用“國立北京大學”的信封，郵戳雖然模糊，但也不似新仿；再看賣家來自貴州，也離“徐州造”等幾個造假窩點挺遠；更有價值的是，受信人還是“網(wǎng)搜學”能夠覆蓋到的人物，而此人正是來自貴州。諸多要素綜合，千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賭一賭，何況此時此刻在各個終端不知還有多少看不見的手正在辛勤操作鍵鼠，小高趕緊下單，兩天后上手，長舒一口氣，塵埃落定。

此為沈從文毛筆信札兩頁附封，寫作于1948年，因款殘不受待見，但相較于沈氏書寫于花箋上的應酬之作而言，內(nèi)容上佳，且查《沈從文全集—書信卷》未收，可稱沈從文軼文。全文錄下，約十余字因邊緣磨損不可辨識：

毛羽先生：

得到您信，謝謝。這事情極小，您不老放在心上，才能夠繼續(xù)寫作。我前信不過是告訴您一點事實而已。初寫文章自尊心極強，寄文章給人無結果，自然即以為受委屈，寫信罵罵編者也是常有事情，但編者對人對事如果還有一點理想，不會為此著惱，卻必然以想法弄明白誤會為合理的。這工作需要很長時間才可望突過前人，有點新紀錄露面，并為后來者帶出一點新路。慢慢的工作下去吧，認真而持久，還得消化一大堆好作品，作千百回不同實驗，方可望有一點新東西！普通弄文學總以二三年見功，我卻覺得這是二三十年事情。編刊物費力而不討好，且并非拿薪水事情，對個人是生命浪費，但對整個文運言，繼續(xù)維持北方文運三十年來素樸的傳統(tǒng)，與作者相互勉勵努力，鼓勵作者作自由公平的競爭，用作品爭表現(xiàn)，這原則已應用二十多年！以弟私意……，值得好好保持下去！

您擬寫詩，慢慢努力，并切切實實寫下去罷。國家情形太嚴重了，一切在分解圮坍，毫無轉(zhuǎn)機。一切發(fā)展都在武力中推進或維持，這是民族中最重要的一回測驗。誰勝誰敗無疑都是得用武力爭取并用更強武力支持。一切有用知識技術到此日已儼若無用，明日且將更悲慘。中國應當有更多詩人，把國家看遠一點，把個人工作也看得更莊嚴一點，來好好的用他手中的一支筆！應當在詩中對人類合理生存建設一些希望、觀念。應當把戰(zhàn)爭解釋為求進步最浪費的一部，必須……重新粘合人民追求進步之方。把國家作成一個單位，來和其他優(yōu)秀民族競爭進步，在科學、文學、藝術、及詩方面……

這是沈從文寫給年輕詩人毛羽的信。沈從文自1946年起接編《益世報·文學周刊》，1948年停刊，共出版一百十八期，占用《益世報》第三版，每周日出刊。毛羽時為《筆聯(lián)》主編，刊物不大，年紀很輕，倒也算是同行。

《益世報》1915年創(chuàng)辦于天津，至1949年在大陸停刊，是中國近現(xiàn)代具有廣泛影響的全國性重要報紙，也與《申報》《大公報》《民國日報》一起，并稱為舊中國四大報。與《大公報》一樣，《益世報》一直持守著自由主義立場，吸引的多是堅持思想自由的作家。《益世報·文學周刊》是沈從文編輯時間最長，也是他主持的最后一個副刊。其間不僅融匯了他豐富的報刊編輯經(jīng)驗，也更進一步寄托了他對文學的種種希望。沈從文其時已為名作家，但編輯《文學周刊》時更像一個思想家，他的思想與現(xiàn)實緊緊糾纏，而這個副刊，處處顯示著他思索的內(nèi)容與痛苦。在沈從文的編者言、散文、題記、評論中，“重造”一詞出現(xiàn)頻率極高，“重造青年”、“重造文學”，乃至“重造政治”、“重造社會”，諸詞中可看出他理想中的宏偉藍圖。

此信內(nèi)容分為兩個部分。或許是前一封信中毛羽曾向前輩吐槽，沈先生開篇以安慰為主，“初寫文章自尊心極強，寄文章給人無結果”，信中說的是《筆聯(lián)》的投稿者，其實也是沈氏的現(xiàn)身說法。北漂青年沈從文剛到北平時投稿無門，以至老友黃苗子多年后還能準確回憶起沈從文口中的“打流”兩字，這個詞是兩湖方言，毛澤東在《湖南農(nóng)民運動考察報告》用來描述乞丐，湘鄉(xiāng)籍的作家張?zhí)煲硪步?jīng)常用來描述流民。“自然即以為受委屈，寫信罵罵編者也是常有事情”，就不知當年《晨報副刊》主編，據(jù)說當面把沈氏投稿扔進字紙簍的孫伏園是否受過這種待遇了。而“編者對人對事如果還有一點理想……繼續(xù)維持北方文運三十年來素樸的傳統(tǒng)”云云，如果從二十年代沈從文與胡也頻共同主持《京報副刊》算起，沈確實也是老編輯了，他結合了自己多年心得，授以風狂雨急時立得定的手段，并對其職業(yè)前途予以鼓勵。

第二部分筆鋒一轉(zhuǎn)，對來信人寫詩的愿望，不過是一句“慢慢努力，并切切實實寫下去罷”，更多著墨于分崩離析的時局：1948年的北京氣氛，想必從熱播的《北平無戰(zhàn)事》中能夠感知，其情節(jié)雖屬無稽，但確實緊張得讓人喘不過氣來。較之陳徒手在《午門下的沈從文》中回顧《光明日報》所載檢討式長文《我的學習》以及四十多年后對張兆和的采訪，這封當年不糅雜任何表態(tài)的私信，觀點講得明白透徹，對武力，沈先生是極度反感的，在他口中，戰(zhàn)爭是“求進步最浪費的一部”，而且“明日且將更悲慘”。

沈從文內(nèi)戰(zhàn)期間的撰文，如《“中國往何處去？”》中的“這種對峙內(nèi)戰(zhàn)難結束，中國往何處去？毀滅而已”（《沈從文全集》第十四卷，323頁），以及《政治與文學》中的“我看了三十五年內(nèi)戰(zhàn)，讓我更堅信這個國家的得救，不能從這個戰(zhàn)爭方式得來”，“人民實在太累了，要的是休息，慢慢才能恢復元氣”（《沈從文全集》第十四卷，257頁），均可讀出沈先生是一貫公開反對戰(zhàn)爭的。但沈先生的高明在結尾處：如此艱難時世，大概是不想讓年輕人沾染自己過于悲觀的情緒吧，他仍希望毛羽“好好的用他手中的一支筆”，而且用了比“重造”更貼切的“重新粘合”一詞，“來和其他優(yōu)秀民族競爭進步”。這也就是沈先生文字和人格的魅力所在吧。

收信人毛羽，其名不顯，當初只知他1949年后離開天津南下貴州，改名為毛堯堃，未再從事文字工作。后來查到1992年出版的一輯《昆侖詩選》，有一篇《鮮紅的旗幟高高飄揚》，署名為毛羽（貴陽），正是此人。據(jù)詩后的簡介（一般為本人撰寫，最為可靠），作者1925年生于天津，四十年代曾在《益世報》發(fā)表詩歌、散文和雜文等，1943年曾與宋泛、何一之等人在天津組建“颶風文藝社”。

另可查到他業(yè)余創(chuàng)作兩首：其一為《貴州詩詞》2007年第三期選登的《七絕·游蝴蝶泉》：“泉映金花香五朵，風光故事記當年。情緣自古傳佳話，更愿人間好夢圓。”其二為《人民日報》2005年3月14日報道的“年近八旬的離休老干部毛堯堃，以詩歌形式抒發(fā)其參加保持共產(chǎn)黨員先進性教育活動的學習體會和感受”，其詩曰：“八十周歲雖老年，參加學習當領先。常學常思永不輟，老驥伏櫪作貢獻。”老干部體愈發(fā)純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