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憶
小孩子的時間都是放大的,所以,在我們五年級的時候,看剛進校的新生,覺得他們實在是太幼稚了。在我們這所校舍十分緊張的小學里,教室都是一室多用。我們班級的一間,在中午散學后,就做了一年級生的飯廳。總共大約有二十來名學生,中午家中無人,就在學校吃飯,由一名衛生老師,到里弄辦的食堂打來飯和菜,分給他們。所謂衛生老師,就是學校醫務室的一名醫務員,粗通保健常識,主要用來應付學生緊急發生的事故,其實也要兼做一些雜活。這名老師年屆中年,戴副眼鏡,顯然不是個干活利落的人,每每忙得汗流滿面,眼鏡落到鼻尖上,頭發黏在腮上。尤其是分菜,眼睛沒有準頭,總是一碗多一碗少,再將多的舀給少的,少的又成多的了。終于分停當,她便袖手坐在講臺邊上,監督小孩子們吃飯。小孩子們一律低了頭,努力地扒飯,咀嚼,可憐他們連筷子都捏不牢呢,飯菜也不一定對他們的口味,但他們總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將他們的定量吃下去,最終完成任務。
我們下了課后,總不急著回家,而是擁在窗口,看小孩子吃飯。然后,慢慢地,我們便潛進去幫著分菜分飯。那位老師對我們的擅自插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當然她不好派我們工,但我們的幫助很是有用,解決了她的困難。有一次,她主動從小孩子們的伙食中,取出一塊面包讓我們幾個分食,表達對我們的感謝。于是,再漸漸地,我們得寸進尺地,開始給小孩子們喂飯。他們和我們顯然要比和老師親近,因我們沒有老師的威儀,他們喊我們“大姐姐”,很依賴地望著我們,我們給這一個喂飯時,那一個還流露出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