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穎

孫寬的畫和人一樣,都極雅。
如同一個小小創世紀,在畫面上,孫寬保留了讓這個南方世界維持平衡與優美的所有元素。石幾上一瓶古艷的梅花,梅花插在古銅瓶里,瓶上點點銹綠;竹葉是靜止的,芭蕉也不用來聽雨——急雨帶來凄涼的心境,會打破云淡風輕的平衡。
為了創造的這個庭院世界沒有任何漏洞,孫寬也排斥人。這個庭院以及庭院的角落是空置的,是來自某個偷窺者的視角。我在其中看到過一只駐足的仙鶴,站在水波之上的石板橋上。它未必在看,并且奇怪地和孫寬的那個世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孫寬絕不允許俗物出現在他的畫面里。
我想象過,可能出現其中的三兩個人物。
《浮生六記》里的蕓娘和她的丈夫。蕓娘喜歡用麻油加些白糖拌鹵腐,還喜歡用鹵瓜搗爛拌鹵腐——蕓,以及她的丈夫,“他們追求美,追求恬淡與自適的生活”。兩位平常的雅人,在世上沒有特殊的建樹,他們與世無爭。
孫寬的園林世界適合蕓娘夫婦早年居住——他們后來多少是悲劇的,雖然悲劇來自一個仍有美感的原因——愛美的天性與現實之間的沖突。但在孫寬的畫里,不允許悲劇的發生。
還有一個人是張愛玲。張愛玲有這樣一首詩:曲折的流年,深深的庭院,空房里曬著太陽,已經成為古代的太陽了。我要一直跑進去,大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呀!”她一直在喊,但是,沒人應她。
這首詩出現在胡蘭成談《張愛玲與左派》的文章里,大概是張愛玲當年寫給胡的情詩。但在張的文集里并未收入。這是一首荒涼的詩,我并不認為荒涼這個底色與孫寬的世界有過于直接的關系,但在孫寬的某些畫里,一個細節偷偷出賣了孫寬園林世界的另一個層面。
孫寬有一部分畫用或濃或淡的金色打底,不再是那么人淡如菊,略有些恣肆澎湃,仿佛緊接著會有戲劇性情節,或者滄桑故事發生。瓷瓶碎落一地,一雙淚眼隱藏在竹簾后面,“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但是且慢,在危險與安穩的平衡點上,孫寬伸出一雙手,止住了那個轉折點。
只有那些閃爍的金色不動聲色地出賣了他。它們慢慢淡下來,再淡下來,漸漸隱滅。有一小朵白色梅花落了下來,掉在深色桌面上。構成更加平衡完整的一個畫面。
孫寬的畫里沒有破綻,當破綻即將出現、或者可能出現的時候,孫寬及時把它消解成不著墨跡的優雅。它甚至有著極為深厚的出處:在歷史上和天性中,中國本來就是個詩性的國度,人們在薄霧滿天中恍恍惚惚的生活著,注重美感,又安于天命。人生就如同“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細節密,頃刻之間,隨即天明。”對于人生,中國的古人不以救贖化解,而是終生無止的綿綿詠嘆,沉思與默念。
我總覺得,孫寬的畫里有一種隱隱的克制,甚至仿佛一個長者隱在畫面背后,知道所有的戲劇高潮都是盲目的,臨到終了,終究會發現命運早已為他安排了下場。
孫寬的畫里用天性的善和東方的智慧筑成圍墻,抵達一個命運無法插手的地方。
有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會想象,孫寬筆下的庭院產生一些奇異的變化。酷熱致產生幻覺的夏日午后;一聲驚雷與斜天而過的閃電,頃刻改變了和順平婉的園景;一場沉甸甸的大雪令一切蹤跡難覓……
但同時我又想到了現代建筑師路易·康的一句話。他說:“把建筑的出現視為人性的表達,是極為重要的,因為我們活著是為了表達。”是呵,那些亭榭假山,那些被長廊花窗分隔的空間,那些四季應時的花草樹木……它們,跌宕起伏,被安置在一個無比和諧的空間里,究竟想要表達什么?

路易·康認為建筑是可度量的物質和不可度量的結合。他用“靜謐”代表不可度量的事物,而用“光明”代表可度量的事物。路易·康認為建筑存在于靜謐與光明之間的門檻處。他認為偉大的建筑開始于對不可度量的領悟,然后把可度量的當做工具去建造它,當建筑物完成,它帶領我們回到當初對不可度量的領悟中……
那么孫寬筆下的南方園林世界,最終目的就是帶領我們回到最最原初的東方虛境。一切終究要回去,孫寬直截了當呈現了我們夢里的圖境。在有意識或者無意識中,那個偷窺的眼光其實來自我們古老的歷史,我們每個人都在復雜的境遇中呼喊……
還是回到張愛玲的那首詩:曲折的流年,深深的庭院,空房里曬著太陽,已經成為古代的太陽了。我要一直跑進去,大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呀!”
這個意境,在孫寬的畫里表現出來的,是陽光透過繁復的南方建筑灑入庭院、回廊,溫厚但不焦灼,寧靜卻無荒涼。
萬事萬物都在應他。
1969年生于蘇州。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一級美術師、文化部青年聯合會美術工作委員會會員。
畢業于蘇州大學中文系,獲文學學士學位,后在中國美術學院國畫系山水專業學習。現為蘇州國畫院副院長。
作品曾三十余次參加中國美術家協會主辦的展覽,獲獎十余次。獲“2005年百家金陵中國畫展”金獎,獲江蘇省美術家協會頒發金獎一次、銀獎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