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組詩）

龍郁

都江堰廊橋

我老遠就看見

一頂花轎，吹吹打打地搖晃著

不知是右岸嫁給左岸

還是左岸嫁給右岸……

而一江奔騰的浪花

從轎子中竄出來

騎上鬃毛飛揚快馬絕塵而去了

空余下千年的感嘆

至今，那轎子還橫架在江上

成為都江堰的一道景觀

我在廊橋上飲茶

就曾親眼看見

一對又一對的新人正從橋上跨過

去把愛情的傳說追趕……

映秀地震遺址

為英雄塑像

為壯士立碑

而一座教學樓卻以自己的坍塌

來紀念一個日子

對，我說的是映秀

——地震遺址

這樣的紀念碑世上獨一無二

是大自然的手筆

時針定格在2008年5月12日14時28分

可當我再次走近時

時間早已遠遠地離去……

最先站起來的只能是小草

一座傾塌的大廈

已失去了昔日的輝煌和光榮

要重新站起來

談何容易……

從破磚爛瓦中

爬出來的，決不可能

是攔腰折斷的大樹

我看見：孱弱的小草蹲在廢墟上

一針一線地

縫補著大地的傷痕

去米亞羅看紅葉

何處紅葉不迷人

但米亞羅的紅葉紅得陡峭

紅得遙遠

在成都擦亮一根火柴

經成灌高速，又都汶高速

輾轉幾百里山路

到米亞羅已萬山紅遍

況且，這紅是有高度的

海拔2000米以上

轟轟烈烈的紅葉已燃至冰點

所以，你不要擔心

會被氣焰烤焦

紅到極致時，也冷到極致

但你一點也不覺得冷

哈一口氣，熱得冒煙

二郎山的烏鴉

一支響亮的歌

曾洞穿了鐵色的山巖和云朵

成為──二郎山隧道

而今，險阻已成往事

只有土生土長的烏鴉仍穿著喪服

仍在巖縫中

尋找著散落的音符

茶馬古道

鉆入荊棘叢莽之后

茶馬古道立刻消失了蹤影

只剩下滿目坎坷

幾級階石……

尋古探幽的人

最多也就站在古道的入口處

向里面探探脖子

想象與山匪狹路相逢

與豺狼虎豹對峙

所謂茶馬古道

在我詩中，不過是一個名詞

鉆入石縫是一條腹蛇

竄入云中是一只鷹隼

要是一不小心掉下萬丈深淵

那就什么也不是了

馱著鹽巴、磚茶

茶馬古道在叢山峻嶺中兜圈子

許是在歷史的岔道迷路了

至今，也未能回到塵世……

天 啦

必須仰視

天，永遠在我們的頭上……

大朵的烏云是牦牛

小朵的白云是綿羊

只是天上的水草并不豐茂

風吹草低 見……

見正在沙化的土壤

我說的天在遠方

將目光平移

上升到海拔4000公尺的地方

好稀薄的空氣啊

我順手扯一匹白練

披在哆嗦的肩上

生態失衡的高原啊

脆弱的牧場

長江源頭在這兒脈息微弱

耐羊尋味的犬吠

結滿了夏日的冰霜

難怪今年多雨

水都滲漏到了平原的臉上

果真是高處不勝寒

牧民眼中才常含有淚光

彎月·傷疤·寶刀的隨想

人生總有些事情讓你永不忘記

它包裹在時間的苔蘚下面，耿耿于懷

我說的不是快樂，快樂是過眼煙云

就如今晚很曖昧的彎月

剛露了一下臉，又鉆進另一片云層

月很具體云很抽象，彎月躲在

云的大氅后面，就如傷疤隱在衣下

偶爾打個照面，既會傷心，又會傷人

所以，我又由傷疤聯想到寶刀

它在時間的條石上反復打磨

也會像彎月寒氣逼人……

快掩好你的傷疤，就如貼身佩好利刃

這鋒銳的人生經驗，能護衛你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