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爾·諾列加：捧也美國，“殺”也美國

張汀

昔日桀驁冷酷的軍事獨裁者垂垂老矣，悄無聲息地在病床上結束了一生。這樣的故事曾發生在智利鐵腕人物奧古斯托·皮諾切特身上。2006年，他回家后遭到軟禁，不久就去世了，終年91歲。現在輪到巴拿馬前領導人曼努埃爾·諾列加了，由于摘除腦瘤的手術引起一系列并發癥，他最終不治身亡，終年83歲。此前他一直處于監禁中。

長期以來，幾乎所有20世紀末的拉丁美洲國家領導人與主導西半球的美國之間的關系都可謂糾纏不清，但皮諾切特和諾列加與美國的糾葛顯然要更為復雜：皮諾切特是美國盟友，而諾列加與美國亦敵亦友。

中情局線人

諾列加是美國干預拉美國家事務的象征：這位美國培養和扶持的領導人無法無天，心狠手辣，還有明顯而嚴重的缺點。諾列加年輕時就與美國關系密切，在艾森豪威爾執政期間主動告發左派學生。之后他加入了“美洲學校”，這是美國設在巴拿馬的一個培訓中心，由美國軍方管理，是拉美地區惡貫滿盈的獨裁者和殺人犯的搖籃，同時也是美國在拉美地區培植勢力對付當地左派勢力的重要工具。1971年，諾列加開始為美國中情局當線人。

1968年的一場政變打開了諾列加通往巴拿馬最高權力之路。政變之后，諾列加升任情報長官，歸入他在“美洲學校”的校友奧馬爾·托里霍斯將軍麾下。1981年，托里霍斯在一場神秘的飛機失事事件中身亡，后來一個與諾維加關系疏遠的助手聲稱那場事故是諾列加一手策劃的。到1983年，諾列加已經全面控制了巴拿馬。

1984年，諾列加玩起了“民主”的把戲，不過，當反對黨派勝利在望時，他暗箱操作，推舉尼古拉斯·阿迪托·巴勒塔成為總統。1985年，諾列加的批評者雨果·斯巴達弗拉遭到了酷刑并被殺害。輿論譴責諾列加是斯巴達弗拉死亡背后的兇手，在此起彼伏的聲討浪潮中，巴勒塔承諾進行調查。于是，諾列加立即逼巴勒塔辭職，將一個更聽話的傀儡扶上總統之位。

諾列加如此肆無忌憚地濫用權力，并沒有讓美國的決策者們覺得不安，至少他們沒有公開表示過擔憂。原因就在于，諾列加仍是美國在拉美的重要伙伴。在上世紀80年代初的“伊朗門”事件中，里根政府非法秘密向伊朗出售武器，然后將收益秘密轉交給尼加拉瓜右翼反對派，此案還牽扯出諾列加曾提議襲擊尼加拉瓜反美游擊隊領導人桑迪諾一事。

1976年，時任中央情報局局長喬治·赫伯特·沃克·布什（后來成為美國總統）了解到，諾列加已經了解到美國在監視他，并買通了美國士兵以得到監視錄像。當時，諾列加仍然領著中情局的薪酬，一些美國情報官員希望布什盡快起訴相關士兵，這樣便會曝光諾列加的間諜角色，但布什拒絕了。

美國情報官員還得知，諾列加當時很可能涉嫌毒品走私，但他們認為諾列加的存在能給美國帶來不少好處，便對此置之不理。事實上，在諾列加掌權之前，美國情報官員早就知道巴拿馬是毒品交易和洗錢的重要樞紐。

被趕下臺

一切在1986年發生變化。

這一年，美國著名調查記者西摩·赫什在《紐約時報》上發文寫道：“巴拿馬對美國在拉美地區的利益至關重要，據美國情報機構收集的證據顯示，巴拿馬的軍隊指揮官廣泛參與了非法洗錢和毒品走私活動，并為一支拉美游擊隊提供軍火。”有美國政府官員告訴赫什，他們對諾列加將軍的非法活動視若無睹，是因為他不僅與美國情報部門合作，還樂意允許美軍在巴拿馬境內廣泛活動。

次年，諾列加的前助手羅伯托·埃雷拉上校發出了一系列指控：諾列加參與謀害托里霍斯（埃雷拉的表親）；暗中操控了1984年的選舉；指使殺害斯巴達弗拉。除此之外，諾列加還被指控參與殺害其他政治對手。

但實際上，美國對諾列加“翻臉”背后，最主要的原因是諾列加試圖從美國手中收回巴拿馬運河的控制權。由此，美國與諾列加的關系進入第二階段：試圖將他趕下臺。美國官員早前就已開始向諾列加施壓，希望他自己下臺，1988年1月，美國司法部控告諾列加參與毒品交易。

美國為迫使諾列加出局所采取的行動引發了一場災難。美國國務院以為，起訴將削弱諾列加的勢力；但負責對諾列加進行制裁的美國財政部卻對此表示懷疑，后來發生的事證明這種懷疑很有先見之明。國務院希望通過武力剝奪諾列加的權力，但美國國防部表示反對。

1988年12月，美國參議院的一份報告認定，“諾列加已經將巴拿馬的政治制度變成了黑白顛倒的體系，在這個體系中巴拿馬政府完全被對諾列加的個人忠誠所控制，通過貪污腐敗鞏固政權，并通過毒品交易所得資金維持局面。諾列加將軍被起訴后，美國政府收到了大量關于巴拿馬頂級官員近二十年參與犯罪的資料，但美方卻依然無動于衷。”

最終，時任總統老布什開始決定推翻諾列加。1989年12月下旬，推翻諾列加的政變又一次失敗，這是兩年內通過政變推翻諾列加所遭遇的第二次失敗。之后，大約2.8萬名美軍涌入巴拿馬。

關于此次美軍入侵，最令人難忘的一方面或許在于它是一場不折不扣的鬧劇。美軍入侵后，諾列加曾試圖出逃。美軍沒有找到他。四年后，他出現在梵蒂岡駐巴拿馬城的大使館內，期間上演了一系列滑稽事件。美國在逼迫梵蒂岡交出諾列加的同時，派軍隊包圍了大使館。由于之前有媒體報道過諾列加熱愛歌劇且鄙視搖滾樂，包圍使館的美軍開始播放喧鬧的搖滾音樂。

最后，諾列加投降了。這位倒臺的巴拿馬前領導人被帶到美國，并從1992年開始接受審訊。諾列加聲稱自己是在中情局的授意下行事，但美國政府對此予以否認。而后他被定罪，并被判處30年有期徒刑。

由于在獄中表現良好，諾列加在17年后獲釋，于2007年出獄。同一時間，法國指控諾列加涉嫌洗錢，因此他被迅速引渡至法國接受調查，洗錢罪名成立后，巴拿馬方面向法國請求將他引渡回國——就在諾列加在美國服刑期間，巴拿馬當局對他進行了缺席審判。2011年12月，諾列加回到了祖國，此時距離他被趕下臺已經22年又一個月，從此他被監禁在獄中直至彌留之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