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蘇爾前線見聞錄

龔燦

逃離摩蘇爾

每天早上，當太陽升起，成千上萬人就躲進坍塌的建筑物廢墟里，或是側身走在損毀街道的陰影中。而那些準備逃離如地獄般的摩蘇爾西部的人們，假裝什么事情也沒發生，不動聲色地走在大馬路中間。這里曾經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自古以來就是人口稠密的繁華都市，如今卻是傷痕累累，四處彌漫著不安。

那些準備逃離摩蘇爾西部的人們，只有到了晚上才敢動身，其中一些人交了過路錢通過IS武裝分子把守的路障，但大多數人選擇穿過廢墟逃跑。他們的目的地是距離巴格達市中心南部不遠的郊區。摩蘇爾城里的每個人都知道這條逃生路線，據說有巴士在那里等著將他們帶到安全地帶。

2014年6月，IS控制了摩蘇爾；自去年10月起，伊拉克政府軍開始逐步收回被IS控制的領土。現在，IS幾乎在所有戰場都連連敗退。在摩蘇爾，到5月底時，IS武裝仍然盤踞在這座位于底格里斯河沿岸的古老城市的中心。

多達20多萬摩蘇爾人被圍困在IS控制的核心區域，他們只能躲藏在地窖和地下室里，只有趁IS武裝分子撤退后，他們才能冒險逃跑，即便如此，危險依然重重。這天早上，僅半小時內，摩蘇爾就連續發生了三起爆炸，每起爆炸都伴隨大量煙霧，這是自殺式炸彈襲擊。據伊拉克軍方統計，自去年10月以來，摩蘇爾及其附近區域已經有850輛汽車和油罐車發生爆炸。

在伊拉克聯邦警察部隊的陪同下，德國一家雜志的記者進入摩蘇爾奧格達特區。一路步行，穿過殘垣斷瓦，繞過被毀壞的汽車，有時還得低頭迅速前行，因為IS狙擊手隨時躲在某個地方放冷槍。抵達位于前線的目的地后，記者們來到了一棟建筑物的二樓，從墻上的洞眼里能觀察到城市北邊的情況。一個政府軍狙擊手一邊盯著北邊的動靜，一邊說“那就是IS的地盤”。每隔幾分鐘，他就會開幾槍：也許是他已經看到有人在活動，也有可能只是陽光反射產生的錯覺。

“之后，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死亡”

即使在戰爭前線附近，在IS的炮火范圍內，仍有人在那里生活。男人們從半損毀的家中走出來，看上去非常開心，僅僅因為有人想聽他們的故事。他們帶著記者走訪了一家又一家。

“有4名IS武裝分子曾經住在這里，”其中一人說，“他們非常殘忍，如果我們敢和他們說話，他們就會拳打腳踢。”幾天后，那些IS戰士不見了，不知道他們是逃走了，還是被炸彈給炸死了。

不遠處是以前的土耳其領事館，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回旋式建筑，里面有一個大花園。那里是他們埋葬古德爾兄弟的地方。他們的表弟里法說：“這兩人救了我們。”當一支IS突擊隊準備攻占這座建筑時，是古德爾兄弟將他們擋在了門外。其中一名來自沙特的IS武裝分子穿著自殺炸彈背心——這時候站出來反抗他們無異于尋死。這座建筑物的地下室里躲著62個人，而IS的狙擊手們正藏在屋頂處，很明顯是要將這群人一網打盡。一架低空飛行的伊拉克政府軍飛機發現了這支IS武裝，并對他們進行掃射，一場混戰隨之展開，自殺炸彈和手榴彈相繼爆炸——至少這兩兄弟的家屬是這么認為的。當他們從躲藏的地方走出來時，古德爾兄弟已經犧牲了。他們是伊拉克的無名英雄。

摩蘇爾西部已經成為人間地獄，而且是人頭攢動的地獄。數萬人沒有因饑餓或缺水而死亡，這是因為他們事先做了生活儲備。伊拉克人總是做著最壞的打算，平時也是這樣未雨綢繆。幾個月前，摩蘇爾人開始囤積和儲存他們可以得到的一切：大米、碎小麥、豆子、橄欖和水。

“我們不必離開家，能維持三個月生活。”里法說。他打開智能手機向記著展示了他表兄弟死去的照片。他說，仍然留在摩蘇爾老城的人還可以堅持幾個星期，“但之后，等待他們的就只有死亡。”

“他們快完蛋了”

摩蘇爾西部正淪為各方利益爭奪之下的受害者。兩個彼此并不信任的武裝組織——美軍以及由伊朗全面武裝的什葉派民兵——都一致認為，最后一場對抗IS的戰爭應該是在摩蘇爾西部進行。為此，他們支持向IS士兵及其家屬開放逃生路線，以縮短戰斗時間，減少傷亡，他們在提克里克和費盧杰曾經采取過類似做法，一如在敘利亞的阿爾巴布和塔布卡等地。不過，仍有約1200名IS士兵被圍困，其中許多是與其家人在一起，他們很可能難以逃離這座城市。

負責進攻的伊拉克特種部隊“黃金分隊”第一營和第二營也同樣認為，IS目前只有1200名有完全戰斗能力的士兵。而對伊拉克政府軍來說，相比于步行進入這個人間地獄，指揮官們更喜歡下令發射火炮或實施空中打擊。

不過，這場關鍵戰役，比這些指揮官們所想的要更為復雜。

在摩蘇爾西部，不時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地面傳來的輕微震動，表明這些爆炸地離記者們咫尺之遙。但是伊拉克政府軍士兵卻笑了：“他們快完蛋了。”他們用英語說著，“幾乎可以肯定，我們戰友的迫擊炮陣地就在幾個街區外。”

但不久后，空中慢慢傳來嗡嗡聲，一個小黑點逐漸可見。“是IS的無人飛機。”一名政府軍士兵說道。這種自制的無人機攜帶有一兩公斤重的炸藥以及攝像頭，由IS遠程控制。一名政府軍士兵用無線電通知同伴，力圖在無人機抵達下一個目標前將其擊落，但無人機繼續向前飛去。

伊拉克的特種部隊黃金分隊、緊急情況部和內政部的警察部隊都參與了對摩蘇爾西部的進攻，不過三方間的溝通并不完全暢通，想要協調一致行動不太可能。此外，什葉派民兵武裝經常出現在前線附近區域，美軍特種部隊也時有露面，美軍飛機還不斷在摩蘇爾上空投下炸彈。在黃金分隊的一個營地里，一群法國特種士兵正在對車輛進行檢查維修。他們穿著的迷彩制服上沒有任何顯示等級的徽章，他們在這里有著完全不同的使命。

IS沒有機會贏得這場戰爭，但IS知道如何利用這個關系脆弱的聯盟。不久之后，記者驅車前往距離前線以南30公里的“安全地帶”，路上突然槍聲四起。一些警察連忙躲藏起來，其他人則像什么事也沒發生一樣繼續四處溜達。這是真的槍戰，還是演習？

后來得知，穿著伊拉克反恐部隊緊急反應小組（ERD）制服的IS敢死隊員試圖逃避檢查進入部署在當地的警察部隊總部，官方聲明稱只有3名警察死亡，但非官方消息來源稱死亡人數將近20人。是友是敵，即使是安保人員有時也難區別。

“我們什么也沒有”

沒有人知道一旦IS被擊敗，摩蘇爾的居民將會面臨什么，也不清楚由誰會接管這座城市。

目前，這些問題與逃離摩蘇爾的人已經沒有什么關系了。他們疲憊不堪地逃離原來的生活，前往巴格達郊區。他們把隨身物品裝在塑料袋、手提箱或背包里。有一個老婦人想帶著她的床墊、破水壺、爛塑料碗和舊勺子離開，但沒有一位巴士司機愿意讓她帶著這些東西上車。一名年輕士兵告訴他，到了難民營地會發新的碗和水杯，但她說：“我們什么也沒有，我們不能失去任何東西，我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什么。我們沒受過教育，窮得一無所有，被人憐憫。”

最后老婦人終于找到一名巴士司機同意她帶著她那個破水壺離開摩蘇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