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個驢打滾

1

雨后的清晨帶著微微的涼意，小滿睜開眼睛，發現武爺的被窩空著。武爺早就起來坐在躺椅上了，旁邊方凳上擱著茶壺茶碗，茶是剛泡的，冒著熱氣。

“小滿，早飯在鍋里，你自己吃！”武爺在院里朝屋里的小滿喊道。

小滿從鍋里取出一個艾窩窩咬一口，武爺特別喜歡北京小吃，什么艾窩窩、炸醬面、褡褳火燒、驢打滾……說起來如數家珍。他是老北京人，從小讀私塾，還會給人把脈看病，村里人有個頭疼腦熱的，都請他去，吃兩三服藥就好。

大人們還說武爺是絕戶，小滿問爸媽什么是“絕戶”，爸媽說絕戶就是無兒無女，說完他們嘆口氣，小滿心里也跟著一陣難過。

武爺喜歡小滿，把他當親孫子，小滿也喜歡武爺，一放暑假就到武爺家賴著不走了。

北方的夏天，一陣暴雨過后，太陽就晴朗朗地露出了笑臉，院子里一棵老樹在陽光的照耀下枝葉蒼翠。

小滿想起課本里學過的詩，脫口而出：“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空山不見人，但聞鳥語響。”武爺也對一句，爺倆相視而笑。

這一老一少坐在院里的老樹下對詩，樹上的鳥兒在傾聽，是很美的光景。

2

小滿和武爺是忘年交，爺倆無話不說。那天，武爺對著老樹一陣惆悵，小滿看在眼里，問武爺怎么了。武爺就講起了他年輕時候的事：

武爺大名叫武子貴。四十年前，他在吉祥藥材鋪當學徒，師傅見他對藥理很有悟性，就特別看重這個徒弟，親傳他藥理知識和專治疑難雜癥的偏方，武爺也肯吃苦鉆研，并打心里感恩師傅，師徒相處如父子一般。

師傅常去山里進藥材，每次都囑咐子貴把藥鋪照看好，子貴也總是把藥鋪打理得井然有序，賬也算得清清楚楚。

有一年冬天，師傅又到山里進藥材，走著走著，山里飄起大雪，不一會兒大地就白雪茫茫，天也快黑了，師傅人困馬乏，準備找個老鄉家借住一宿。就在這時，馬猛然舉起脖子嘶鳴一聲，雪地上映出兩個黑影，師傅心說遇上強盜要劫財害命……

等人們發現師傅時，已是第二天的事，大家認出這是藥鋪子的掌柜的，急忙差人去報信，子貴趕來時，師傅已經奄奄一息。師傅把一個東西放到他手里，斷斷續續地說：“這個……你留著……藥鋪交給你了……”然后慢慢合上了雙眼。

武爺站在老樹前靜靜地嘆息，小滿發現武爺的頭發白了好些，皺紋也深了許多，武爺老了。

很快暑假結束了，小滿該回家上學去了。

3

“有一天爸媽老了，你養嗎？”爸爸有時會這么問小滿。

“養！”小滿毫不猶豫地說。“我長大了也想給武爺養老，行不？”

“行啊！你有這孝心，爸媽高興還來不及！”爸爸笑著對兒子說。

小滿每天認真聽講，按時完成作業，成績在班上一直排在前面。武爺說有知識才能有大用處，盡管小滿還不清楚什么是大用處。

一陣秋風一陣涼，樹葉滿空中飛舞，然后落入泥土化做泥。

傍晚，小滿寫完老師布置的作業，忽然想去看武爺。

“把咱家剛從地里拔的紅薯給武爺拿去嘗嘗鮮！”爸爸挑了最大個的用籃子盛好。

“知道了！”小滿提著籃子跑出門。

武爺竟然病了幾天了。小滿一看眼圈就紅了，武爺勉強笑笑說：“傻孩子，我這是氣郁阻結，無大礙。”

小滿爸請了鎮上的中醫，大夫說的竟然和武爺一樣：“氣血郁結，無大礙。”可是武爺這么大年紀，會有什么氣呢？

周末，小滿給武爺疊被子時，發現武爺枕邊有一張皺巴巴油膩膩像紙一樣的東西。

“武爺，這是什么？”小滿問。

“這是一張牛皮。”武爺壓低了嗓音說，“這上面記載了治疑難雜癥的秘方！”

秘方？小滿仔細看看，果然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一些繁體字。

“這是師傅當年留給我的。”說著武爺垂下頭，心里很沉重的樣子。“孩子，人這一輩子活到頭，不是為自己，我師傅當年教導我說，這些秘方要造福大眾，我沒有實現師傅的遺愿……慚愧啊……”說完，武爺淚流滿面。

小滿還是第一次見武爺這么傷心難過，他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時間如流水，院子里的老樹發芽了，嫩綠的芽兒在灰色的枝頭上是那么鮮艷。武爺已經可以坐起來，小滿扶著他走出屋子曬曬太陽，武爺感到病輕了一大半。

4

一天上午，小滿跑到武爺家，一臉喜色地說：“爺爺，秘方找到地方了，鎮上賣藥的老板說，他們對疑難雜癥的藥方求之不得，還問能不能先看看？”

好事啊！武爺急忙取出秘方，讓小滿爸帶他去了鎮上。

大半天過去了，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武爺先坐下緩了緩說：“藥鋪老板說這秘方很有價值，價錢可以商量。”

聽起來這是好事，可武爺卻悶悶不樂。

從那天起，武爺好像變了個人，天天背著雙手在房子里轉圈，小滿來跟他說話，他也不言語。

一連數天，武爺眉頭一會兒展開，一會兒鎖緊，目光時而喜悅，時而憂愁……

“小滿，快起床，武爺給你做艾窩窩嘍！”這天，武爺忽然朝屋里喊。

小滿迷迷糊糊從被窩里爬起來，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他趕快穿衣下床跑去灶房看，今天的艾窩窩特別好吃！

“武爺想明白了！”武爺說，“一樣好東西，不是看它的價錢，而在于用到哪里，用對地方，受益的人越多，價值就越大！”

小滿感覺武爺不光說話有力，身子骨也顯得比先前硬朗了，雖然他不太懂，但他知道武爺一定是有主意了。

5

一個月后的一天早上，喜鵲在樹上叫個不停。俗話說：喜鵲叫，好事到！

武爺和平時一樣坐在躺椅上，旁邊方凳上擱著茶壺茶碗，茶是剛泡的，冒著熱氣。

“一、二、三、四、五……”一夜之間，樹上又多了兩個鳥窩，小滿數著，滿滿八個鳥窩了！

武爺從上衣口袋取出一封信來展開，小滿湊過來看：

武子貴老先生：

感謝您對我們的信任，愿將保存多年的秘方捐獻出來，在此向您表示由衷的敬意和感謝！

誠摯邀請您前來北京！

中醫研究院

2017年6月

小滿高興地摟住武爺脖子，爺倆緊緊抱在一起。

武爺問小滿想要北京的什么東西。小滿撓撓頭，他也沒去過北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靈機一動脫口而出：“要個驢打滾！”

武爺聽完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