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錢花

聶鑫森

古城湘潭雨湖邊的這條巷子，叫什錦巷。巷子長而曲，住著二十幾戶人家，一家一個或大或小的庭院。院里的空坪誰也不會讓它閑著，植樹、種草、栽花，總有幾個品類，讓春光秋色怡目養(yǎng)心。

可簡家的小院里，就栽一種花：金錢花。先長苗于土，再移栽于盆，一盆盆的金錢花擱在高低低的木架上。

金錢花屬菊科，又名旋覆花、金榜及第花，多年生草本植物，開花于農(nóng)歷六月伊始，黃色，大小如銅錢，飄裊淡雅的香氣。一入秋，花則愈見金黃燦爛。

簡家的當家人叫簡亦清，在附近的平政小學教語文，高高瘦瘦，面目清癯，走路慢慢吞吞，見人一臉是笑。但據(jù)說他講起課來聲震屋宇，學生的精神不能不為之一振。他很安于現(xiàn)狀，教小學語文沒什么不好，一待就是幾十年。同事們都知道他腹笥豐盈，尤其在中國文字的研究上頗有心得，用筆名寫了不少這方面的文章公開發(fā)表，去教初中、高中的語文，是可以舉重若輕的。但他從沒想過調(diào)離這碼事。

簡亦清的妻子是街道小廠的工人，工資不高。獨生子簡而純考大學時，填的志愿是商業(yè)學院的財會專業(yè)。爸爸問他為什么不想讀中文系？他說：“我將來想搞經(jīng)貿(mào)，讓家里的日子過得富足。”簡而純畢業(yè)后，果然去了一家私營企業(yè)當會計師。

簡亦清的業(yè)余生活，很簡單，一是侍弄金錢花，二是備課、看作業(yè)、讀書。他對簡化字的推廣覺得很滑稽，這把 “六書”所稱的象形、指事、會意、形聲、假借、轉(zhuǎn)注都搞亂了，是得不償失。他嘴上當然不說，但在課堂上講到某個簡化字時，必寫出相應的繁體字加以闡釋，學生受益還感到有趣。

簡家的日子，正如簡亦清的名字：簡單、清潔。但是，不露怯，巷里誰家有紅白喜事，別人怎么送禮，簡家也怎么送禮；電器、家具、衣服、飲食可以不講究，但簡家購買必需的書籍，卻從不吝嗇。

簡亦清身體不怎么好，眼睛發(fā)澀（看書太多）、喉嚨上火發(fā)痛（講課太用力）、氣阻痰多（元氣不足）。他懶得上醫(yī)院，只是用深秋采摘后曬干的金錢花泡水喝，據(jù)說很有療效。

有人問他：“簡老師，你栽金錢花，是自備良藥治病吧？”

“此其一；也可以為別人預防病和治病，此其二。”

問話的人笑了，是另一種意味的笑。現(xiàn)在醫(yī)療條件多好，誰得病會去吃這金錢花，主人是企望日進斗金吧？

簡亦清執(zhí)教杏壇育人多矣。學生中，當官的，從商的，搞科研、文教的，大有人在。他們現(xiàn)在成氣候了，總會記起簡亦清當年說過的一句話“一輩子的道路取決語文”，于是格外專心語文的學習，因而大有收益。師恩不可忘啊，便常會登門來看望簡亦清，聆聽教誨。學生告別時，簡亦清總會送上一盆金錢花，和一張用毛筆寫了字的花簽紙。

正在走仕途的，花箋上寫的是唐代陳翥的《金錢花》詩：“裊露牽風夾瘦莎，一星星火遍窠窠。閑門永巷新秋里，幸不傷廉莫嫌多。”

“簡老師，這詩是你的夫子自道，也是對我的警誡。謝謝。”

有經(jīng)商當了大老板的，花箋上寫的是唐代皮日休的《金錢花》詩：“陰陽為炭地為爐，鑄出金錢不用模。莫向人間逞顏色，不知還解濟貧無。”

“簡老師，我懂得你的意思，賺了錢勿忘做公益慈善事業(yè)，我會牢記在心的。”

……

簡家的金錢花，年年是滿院子的清香，滿院子的金黃。

兒子簡而純成家了，有孩子了。

簡亦清額上的皺紋，一年年的深，一年年的密。就在他辦好退休手續(xù)的時候，突然病倒了。醫(yī)院一檢查，肺癌晚期，六個月后安祥辭世。秋風颯颯，楓葉蕭蕭。

有一天，簡而純興沖沖跑回家來，對媽媽說：“我們公司董事長的父親做七十大壽，為了彰顯富貴氣象，壽堂內(nèi)外都要擺上金錢花。他說要買下我家的金錢花，每盆兩千元，全都要了！媽，一筆大錢哩！”

老人突然板下一塊臉，大聲說：“你爹生前沒賣過一盆花，他走了也不能賣。老板要擺闊，可以去堆金疊銀，別糟踐這花了！”

簡而純垂下頭，喃喃地說：“老板會怎么看我？媽……”

“我只記得你爹說過的話：要常想世人怎么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