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閻綱
《犯人李銅鐘的故事》獲獎前后
北京 閻綱
一
張一弓的中篇小說《犯人李銅鐘的故事》發表在1980年第1期《收獲》雜志,當時引起了讀者的強烈震動。這部中篇小說,人們有充足的理由稱它為“暴露文學”的名作之一;可是,它的歌頌卻因“暴露”的真切準確而顯得更為動人。我們面前被縛著的這個人,是國家的罪犯(犯人李銅鐘!),又是人民的英雄(莊稼人用腦袋撞著床幫為他慟哭!),“犯人”和“英雄”,難道只隔了一張紙嗎?疑義產生了,主要是兩條:一,為“犯人”謳歌,于安定團結有礙;二,“動公倉”“搶皇糧”,有助長不安定因素之嫌。張一弓惴惴不安。他的這部小說,被編者從來稿中發現,并以十足的勇氣發表出來,交付讀者鑒別和批評,而批評界最初的反應卻出乎意外的冷淡。
小說的故事是“大躍進”時的李家寨,為國家交糧幾百萬斤,“反瞞產”又反走了十萬斤。當超額完成糧食征購任務的獎狀掛上墻壁的時候,社員每天只能吃到糧食“二大兩”。到后來,當公社書記大喊“反右傾可以反出糧食,反出吃的,靈得很”時,村里的榆樹皮已經被剝光了,四百九十多口人已經完全斷糧了。當“帶頭書記”做夢還在吹牛“兩年進入共產主義”時,李家寨不得不宰牛了。老黃牛圓鼓鼓的眼睛滴著豆大的淚珠,好像對主人說:“我還要犁地,殺了我,夠你們吃幾頓呢?”正是為了安定團結,李銅鐘沒有帶領饑民們暴動,沒有對黨發過一句牢騷,甚至沒有逃荒,而是顧全大局,凄然地說:“黨不知道咱忍饑挨餓!”饑民們心想:“毛主席不叫咱凍著……就不會叫咱餓著……興是年前風老大,電話線刮斷了……上頭跟底下斷了線……等兩天,再等兩天……等電話線接上……”四百多口人已經斷糧七天,“告急信”如石沉大海,音訊渺茫;“反右傾”連蘿卜湯都要反掉了,還在反,千鈞一發,萬般無奈,一個黨支部書記“動”了“公倉”,借出活命之糧。李銅鐘“他感到必須睡一個好覺,才能有足夠的精力,讓那條假腿把他帶到縣公安局‘投案自首’”。在法庭上,他“驀地伸出那雙銬在一起的大手,呼喚著:‘田政委,救救農民吧!’‘政委,快去……臥龍坡車站……快,快……’像是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李銅鐘恬靜地入睡了”。他事前事后都向上級做了報告,雖然他成了法律的“犯人”,可是,他同時成了道義的英雄。當道義同法律產生矛盾的時候,理解法律,應該顧及道義。作者張一弓緊緊地抓住法律與道義對立統一的關系,把讀者置于悲劇性壯烈的陶冶之中。所以,李銅鐘一戴上手銬,英雄的形象就完成了。
《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傳遞出一個重要的信號,即粉碎“四人幫”之后的文學在控訴“文革”和極“左”的同時,已經將筆墨上溯到“十七年”的“左”禍,歷史在這里沉思:“文革”與極“左”,事出有因。
二
1981年全國第一屆中篇小說評獎開始,主辦單位是《文藝報》。初評小組一致推舉《犯人李銅鐘的故事》,但是當時的氣氛比較緊張。王任重批評《文藝報》是“右派骨干掌權”,應該進行人員調整。緊接著,召開“文藝部門黨員領導骨干會議”,會上,林默涵就《文藝報》發表沙葉新的旨在針對“劇本創作座談會”的《扯“淡”》等錯誤傾向,亮明了他與周揚、陳荒煤和馮牧的四點分歧。《文藝報》的領導以及他們的支持者對于“人性”“人道主義”“揭露陰暗面”的作品十分敏感,生怕被人抓住上綱上線,所以,對于《犯人李銅鐘的故事》評獎一事舉棋不定。正是這個時候,作者張一弓所在的河南省紛紛提出反對意見,有的意見以加蓋公章的單位證明信的方式轉送到上級有關單位。反對這部中篇入選的意見主要是“暴露黑暗面”,其次是有著三十年新聞記者生涯的作者本人在“文革”中曾經進入《河南日報》革委會,是“三種人”。但是初評小組全體中青年評論家堅持授獎不動搖。《文藝報》為此專門派人前往鄭州、登封等地進行調查,結果證明:一、作品暗指的“信陽事件”確有其事,事實比作品所寫更嚴重;二、張一弓“文革”中進入《河南日報》社領導班子是事實,但屬人民內部矛盾,更不是“三種人”,可以發表作品,至于能不能給獎,其說不一。事已至此,評選委員會不得不向評委會主任巴金實情稟報。巴老不但同意該作得獎,而且力主列為一等獎中打頭的一個(一等獎共設五名)。后來由于各種考慮,將諶容的《人到中年》排在一等獎的第一位,《犯人李銅鐘的故事》排列第四。
事實證明,《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并沒有因得獎而妨礙國家的安定團結,張一弓并不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張一弓此后不斷寫出好作品,《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將此后的“反思文學”推向深入,作為“反思文學”的代表作進入中國當代文學史冊。后來,我當著張一弓的面向他表達我近年愈漸強烈的心愿:“驅動改革開放的仍然是李銅鐘式的人物,文學仍然需要李銅鐘式的硬漢子,今天文學的歷史價值、悲壯意味和陽剛之氣不能無視李銅鐘式的忠烈之士。”后來,我又應邀為他主辦的《熱風》一周年題詞:“張天翼說現代文學在續寫阿Q,事實證明新時期文學又在續寫阿Q,可能還要寫——李銅鐘。”
當然,張一弓口將言而囁嚅,將責任僅僅追到鄉一級,而老實巴交的眾社員們,都相信毛主席會來救他們,只不過“電話線刮斷了”,電話打不通,毛主席在北京不知道。張一弓本人心里明白,暴露真相已經夠冒險了,至于責任,止于“鄉級”,再以上他不敢寫。
而小說暗指的“信陽事件”,真相比張一弓寫的嚴重得多。張一弓能夠率先以小說的形式觸及這個歷史的瘡疤,是我對《犯人李銅鐘的故事》特別看重的原因。2016年1月9日,張一弓在鄭州與世長辭,享年八十一歲。歷史不應當忘記他。
作 者:
閻綱,現代小說家。 出版有《文壇徜徉錄》《文學八年》《閻綱短評集》《神·鬼·人》《余在古園》等。編 輯:
斛建軍 mzxshjj@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