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陳為人
借你一面“照妖鏡”之一:置身歷史斷崖的李鴻章(下)
山西 陳為人
關于與日本是戰是和,長期以來在滿清朝野一直爭論不休。主戰派多是“紙上談兵”,對當時雙方實力的對比一無所知,只是一幫慷慨激昂的“憤青”。如志銳(光緒帝親信)奏折“聯英伐倭,以二三千萬兩餌之”,以夷制日。連張之洞開出的藥方也是向英“借款一千五百萬元,以購已成鐵甲三四艘,雇用外兵五千人,由太平洋抄襲日本之后,使之首尾不能相顧”(容閎:《西學東漸記》)。一個滿人御史,奏請起用檀道濟領軍抗倭。說來可笑,檀道濟乃宋時人,死了有一千年,御史因同僚擬用董福祥,假名檀道濟以示意,遂張冠李戴地冒昧照奏。還有一個滿人京堂,奏請日本東北有兩大國,一是緬甸,一是交趾,日本畏其如虎,若遣使約他夾攻,必能打得日本大敗。主戰派所據之策事后聽來荒唐可笑。光緒與他的老師翁同龢等人,倒是有強烈的戰爭意志,可惜只是表現于臨戰之前,這種意志缺乏知己知彼的明智,只是一種“愛國”情緒而已。
1895年2月22、23日,在李鴻章出使日本之前,光緒帝連連召集李鴻章及眾大臣,商量如何與日本平息戰事簽訂條約。當皇帝被一次次屢遭敗績的戰報催迫著出現在大臣們面前時,“問諸臣,時事如此,戰和皆無可恃,言及宗社,聲淚并發”。大臣們發現,滿面憔悴的皇帝已經由一個堅定的主戰派變成了急切的求和派。經過平壤陸戰、黃海海戰,日本氣焰正盛。李鴻章認為“敵欲甚奢,注意尤在割地”。目前當務之急需要商討的內容不是應否議和,而是能不能接受割地問題。翁同龢主張,“但得辦到不割地,則多償當努力。”割地求和太刺激國民,倘若可以用賠償巨額戰費代之,即可以忍辱負重,說“償勝于割”。大臣孫毓汶、徐用儀認為“不應割地,便不能開辦”,當前形勢急迫,若回避日本提出的割地條件,和平交涉將無法繼續,只能是接受割地而后有可能議和。主戰派文廷式則仍堅持抗日,主張效仿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遷都最終戰勝拿破侖的策略,退出北京遷都再戰……翁同龢2月22日的日記中記其事:“恭邸傳旨,亦未嘗及前事,惟責成妥辦而已。”老謀深算的李鴻章深知割地求和事關重大,他反復聲稱:“割地之說,不敢擔承,假如占地索銀,亦殊難措,戶部恐無此款。”光緒詢問海防情況,李鴻章答曰:“實無把握,不敢粉飾。”朝會召對之后,光緒皇帝與李鴻章、軍機大臣們到傳心殿議事。李鴻章再次表明:“割地不可行,議不成則歸耳。”如果日本人必要割地,“鴻雖死不能畫諾”,語甚堅決。而孫、徐則“怵以危語,意在攝合”。面對戰和兩難境地,一向喜歡攬權的慈禧太后也一推六二五,成了“甩手掌柜”。翁同龢日記中記:“知昨李鴻章所奏,恭邸所陳,大拂慈圣之意,曰‘任汝為之,毋以啟予也’。”(高陽著:《翁同龢傳》,華藝出版社1995年版,第233、234頁)慈禧太后顯然是要規避割地和議的責任。當時“群公默默”……
就在清廷滿朝君臣議而難決戰和相持不下之際,戰局卻急轉直下。威海陷落,李鴻章為避日軍鋒芒而躲在威海的北洋艦隊全軍覆滅。李鴻章緊急拜會各國公使,乞求列強予以干涉,但列強打著各自的算盤,都袖手旁觀坐山觀虎斗,準備坐收“漁翁之利”。
李鴻章見敗局無可挽回,割地求和已成定局,他為自己預留后路,于出使前就割地一事上奏皇帝,要求“面諭訓誨”,非要從光緒口中得到明確的割地授權不可。光緒無奈,只好表示可以授予李鴻章“以商讓土地之權”。
從1895年3月21日到24日中日雙方進行了前三輪談判。當時北洋水師雖全軍覆滅,但是遼東戰場爭戰方酣。日本在談判前的3月16日成立了所謂“征清大都督府”,以參謀總長小松彰仁親王為大都督,指揮“直隸平原作戰”,準備進駐旅順,直搗北京。
李鴻章審時度勢要求議和之前先行停戰,伊藤博文則針鋒相對地提出四項苛刻的停戰前提條件:
一、中國認明朝鮮國確為完全無缺之獨立自主;
二、中國將盛京省南部地方、臺灣全島及澎湖列島永遠讓與日本國;
三、中國賠償日本軍費庫平銀三萬萬兩;
四、中國再開順天府、沙市、湘潭、重慶、梧州、蘇州、杭州七處為通商口岸,日本國臣民在各口岸可以自由通商設廠。
伊藤博文蠻橫地要求李鴻章:“和約底稿,限三日內答復。”李鴻章提出,割讓臺灣島之事,英國將會干涉。伊藤博文發一聲冷笑:“豈止臺灣而已!不論貴國版圖內之何地,我倘欲割取之,何國能出面拒絕?”
在伊藤博文咄咄逼人之下,李鴻章再次發回電報請圣旨明確授權:“彼嫌未說明所欲允之意,注意仍在讓地、賠款兩條實在著落。若欲和議速成,賠費恐須過一萬萬,讓地不止臺、澎,但鴻斷不肯擅允,惟求集思廣益,指示遵行。停戰期只剩十余日,事機緊迫,求速代奏,請旨示復為幸。”
光緒復電:“……惟兩款關系最重,賠款若能再與磋磨,減少若干,更可稍紓財力。讓地一節,臺澎竟欲全占,奉省所退無幾,殊覺過貪……伊藤連日詞氣仍迫,倘事至無可再商,應由該大臣一面電聞,一面即與定約。”
李鴻章抱著“爭得一分有一分之益”的念頭,與伊藤博文反復爭辯討價還價。
弘治、張金典、孫大超在《盛世之毀——甲午戰爭110年祭》一書中,描述了李鴻章與伊藤博文之間的對話:
李鴻章:“請允許敝人略述己見。首先,賠款二萬萬兩,數額過巨,實非今日我國所能承擔。能否再減輕?”
伊藤博文:“如既已言明,本備忘錄是在盡量予以減輕而后所擬定,實無再減之余地。今后如戰爭繼續,賠款數額將不止于此。”
李鴻章:“如我方第一次復文中所詳述,核計貴國開銷之數,遠不及二萬萬兩。今提出如此苛刻條件,以我國一國之力,無論如何亦難負擔如此巨款,必借洋債。洋債為數既多,本息甚巨,中國實無償還此等債務之財源。”
伊藤博文:“敝人不敢遽然贊同閣下之說。貴國土地富饒,人民眾多,富源廣大無比。”
李鴻章:“即使我國富源廣大,但尚未開發,毫無辦法。”
伊藤博文:“貴國人多,超過四億,比我國人口多出十倍,如欲開發富源,實輕而易舉。”
“半磚不挨挨整磚”,每年幾百萬兩銀子的海軍投資認為是“糜費太重”,而戰敗后幾億億兩銀子的賠償卻只能硬著頭皮往出拿。
下面還是李鴻章與伊藤博文之間的對話:
李鴻章:“其次,愿就土地問題一談。歷觀歐洲各國交戰,未有將占據之地要求全行割讓者。以普法戰爭為例,德國所占領之法國疆土,雖非常廣闊,而實際所提出之割讓要求,卻極為寬大。今約內將奉天南部所占之地,要求全行割讓,此外對未被占領之臺灣亦要求割讓,豈非已甚?”
伊藤博文:“否。其事例甚多,不可以普法之一例論之。”
李鴻章:“英法兩國兵臨北京城下時,彼等亦未要求割讓寸地。”
伊藤博文:“彼另有意在,不可以彼例此。”
李鴻章:“即如營口而論,乃系通商口岸,東西南北貨物云集之地,實為我國政府之一大財源。貴國一面命我國負擔苛重賠款,同時又奪取我之收入源泉,豈非過于殘酷?”
伊藤博文:“是乃不得已之結果。”
李鴻章(苦笑著):“譬如養子,既欲其長,又不喂乳,其子不死何待?”
伊藤博文(回之以嘲笑):“中國豈可與孩提并論?”(弘治、張金典、孫大超:《盛世之毀——甲午戰爭110年祭》,華文出版社2004年版)
李鴻章作為一大國“總理”“首相”級官員,竟然在談判桌上屈辱地說什么“養子”之言,真讓人哭笑不得而又唏噓不止。其苦苦哀求之狀,由此可見一斑。
4月15日,中日雙方舉行最后一輪(第六輪)談判,會談從2時半延續到7時半,其間李鴻章苦苦哀求減輕勒索,但均遭拒絕。陸奧宗光在《蹇蹇錄》一書中記錄道:“會見的時間雖長,散會時已到上燈時間,而其結果,他(李鴻章)惟有完全接受我方的要求。李鴻章自到馬關以來,從來沒有像今天會晤這樣不惜費盡唇舌進行辯論的。他也許已經知道我方決意的主要部分不能變動,所以在本日的會談中,只是在枝節問題上斤斤計較不已。例如最初要求從賠款二萬萬兩中削減五千萬兩;看見達不到目的,又要求減少二千萬兩。甚至最后竟向伊藤全權哀求,以此少許之減額,贈作回國的旅費。此種舉動,如從他的地位來說,不無失態……”
這是一場惡狼與羔羊的談判。李鴻章雖抱著“爭得一分是一分”的態度,拼死力爭,“舌敝唇焦,磨到盡頭處”,但李鴻章的任何努力都只能是“與虎謀皮”“與狼共舞”,不可能從侵略者的血盆口齒中奪回已經噙在嘴里的獵物。
伊藤博文毫無通融余地下了最后通牒:“中堂見我此次節略,但有允、不允兩句話而已。”甚至進一步赤裸裸地威脅道:如果談判破裂,“我命令一下則北京之安危,有不忍言者,中國全權大使一去此地,能否再安然入北京城門,亦屬不能保證”。
人是刀俎,我為魚肉。此時的李鴻章已然就是橫在日本人案板上的一塊肉,橫也一刀,豎也一刀,就看人家愿意怎么宰割而已。
4月10日戰事再起,日本揮師向北京逼近,京畿危在旦夕,朝廷上下一片恐慌。李鴻章只得再奏:“事關重大,若照允,則京師可保,否則不堪設想,不敢不候電復即行定約。”
光緒再復:“都城之危即在指顧,以今日情勢而論,宗社為重,邊徼為輕。”就是說不惜任何代價,哪怕割地賠款,只要保住大清的社稷就行。并明確指示:“十八日所諭各節,原冀爭得一分有一分之益,如竟無商改,即遵前旨與之定約。”
簽署《馬關條約》后激起國民共憤,光緒皇帝為自己的苦衷辯解道:“自去歲倉促開釁,征兵調餉,不遺余力。而將少宿選,兵非素練,紛紛召集,不殊烏合,以致水陸交綏,戰無一勝。近日關內外情勢更迫,北側徑逼遼、沈,南側煩畿疆,皆現前意中事。沈陽為陵寢重地,京師則宗社攸關……是用宵旰旁皇,臨朝痛苦,將一和一戰兩害兼權,而后幡然定計,其萬分為難情事……天下臣民皆當共諒也。”
一個突發事件打亂了原有進程。翁同龢日記中有記:“二月二十九日,小李報昨申刻,肥公會晤,歸被倭手槍中左頰骨,子未出。戌始蘇,子仍未出。三月初一日,是日李經方、科士達皆有電,李相子仍未出,不致殆命矣。”
中日第三次談判結束后,滿懷心事的李鴻章步出春帆樓,乘轎返回驛館。人群中突然躥出一名日本男子,在左右未及反應之時,照定李鴻章就是一槍。李鴻章左頰中彈,血染官服,當場昏厥過去……馬關警方很快抓到了兇手。經審訊,此人名叫小山六之助,二十一歲,是日本右翼團體“神刀館”的成員。他不希望中日停戰,更不愿意看到中日議和,一心希望將戰爭進行下去,所以決定借刺殺李鴻章,以此中斷中日間正在進行的和談。
李鴻章的隨員們趕快將其抬回驛館,由隨行的醫生馬上進行急救。幸好子彈沒有擊中要害,經過一番手忙腳亂,李鴻章漸漸蘇醒過來。小山六之助的激進恐怖行動,完全違背了日本政府的意圖。把日本政府置于極為狼狽的境地。日方承認“由于此次兇變,帝國不得不立于甚為困難之地位,反之,清國卻因此對各國得到最好的口實,清使或將立即歸國。而當其向各國哀訴時,各國將向彼表示同情,且難保不轉而以其聯合之壓力抑制我方”。難怪伊藤博文聞訊后氣急敗壞地發怒道:“這一事件的發生比戰場上一兩個師團的潰敗還要嚴重!”( 陸奧宗光:《蹇蹇錄》)
由于李鴻章遇刺這一突發事件,日本擔心引發國際社會的譴責和干預,在停戰、賠款和割地方面做出一些讓步,李鴻章頗有“因禍得福”的喜出望外,以至面對被刺時斑斑血跡的朝服,說了一句“此血可以報國矣”。
1895年4月17日,記住這一屈辱的時刻,李鴻章代表清政府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
關于簽訂《馬關條約》時中日雙方的談判,根據甲午戰爭史權威戚其章先生研究,由于我方密電碼早已被日方破譯,因而盡管李鴻章苦苦相爭,其實清王朝割地與賠款的底線,早已被日方所洞察。
祝勇在《1894,悲情李鴻章》中,記錄了這一細節:
大清帝國駐日公使汪鳳藻一紙電報給李鴻章帶來了壞消息——日本人照會說,他們不準備撤軍,反而決定增兵。這是日本人的“絕交書”,也可以被視為“宣戰書”,大清帝國沒有退路了。
……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當汪鳳藻心急火燎地把照會交給譯電員,讓他用密碼電報迅速發出時,一個更加嚴重的后果出現了。汪鳳藻忽略了一個細節——日方的照會不是用日文寫的,而是一反常態地用中文寫的,日本人只要將自己手里的底稿與汪鳳藻發出的密電加以對照,就可以輕而易舉地破譯大清的密電碼。遠在北京的帝國官員當然不知道這一細節,于是在整個戰爭期間一直沒有改變電報密碼,這意味著帝國所有的軍事秘密都是向敵方公開的,甚至戰后談判時清方的底牌,都無一遺漏地暴露給日方。(祝勇:《盛世的疼痛》,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第304頁。)
談判中,日本掌握了朝廷授權割地賠款的“底牌”,李鴻章成為讓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牽線木偶。
而清政府和李鴻章等談判代表,卻是兩眼一抹黑,對日方的情形渾然不覺。日本雖然在戰場上連戰連捷,但畢竟國力有限,戰爭帶來的巨大消耗進一步加重了日本普通人民的負擔。自1894年底以來,日本不少地方都爆發了農民暴動,社會動蕩不安。作為談判首席代表的伊藤博文,一直很關注西方國家的態度,“他清楚西方列強的骨子里并不歡迎日本的崛起,妒忌日本在清國分食西方人的利益”。伊藤博文很明智地反對軍部大本營直搗北京的“直隸平原作戰計劃”,認為如果把清政府徹底擊垮,將會失去合法的中國政府作為勒索對象,從而招致各國干涉。而且當時節氣,在天寒地凍的渤海上進行運輸也很困難。1894年12月4日,伊藤博文建議天皇,先攻取威海衛和臺灣,作為將來和談的籌碼。“待春暖時清廷猶躊躇而無向我請降之意”,則再進攻北京也不遲。天皇采納了伊藤博文的建議,還按伊藤博文的建議召回了正在遼東戰場準備攻打山海關的山縣有朋……(陸奧宗光:《蹇蹇錄》)
中日在馬關的談判,猶如拳擊臺上兩人較量,一方被蒙上了眼睛只是“盲打”,另一方卻看得真切,處處出拳兇狠直擊要害。
在《馬關條約》上簽字的時候,李鴻章一向駕輕就熟揮灑自如的筆毫,一時間重如千鈞,手指變得黏滯沉重。不知是出于無意還是故意,他把自己的簽名連在一起,變得難以辨認,像是一個“肅”字,李鴻章究竟什么用意?李鴻章授爵為肅伯侯,他也許是在表達,他只是在代國受難,只是一種秉旨而行的職務行為!正如伊藤博文所言:“甲午之敗,絕非安徽人的問題(李是合肥人),而是中國的問題。”
也正是因為馬關簽約的強烈刺激,李鴻章發誓“終身不履日地”。兩年后他出使歐美各國回來,途經日本橫濱,再也不愿登岸,當時需要換乘輪船,要用小船擺渡,他一看是日本船,就怎么也不肯上,最后只好在兩艘輪船之間架了一塊木板,七十五歲高齡老人,在晃晃悠悠的海面上,邁著蹣跚的步子,慢慢騰騰地挪過去。
當年的《紐約時報》評價甲午戰爭:“是日本人打開了世界的眼界,讓人們看到了大清帝國的真正無能。1894年因為朝鮮問題在這兩個東方國家之間爆發了戰爭,大清國沒過幾個月就不得不向日本求和,《馬關條約》終于給清國人帶來了和平,可是所有西方列強們立即把貪婪的目光投向大清國,并且開始謀劃割讓大清國領土,以及獲得商貿特權。”(鄭曦原編:《帝國的回憶——〈紐約時報〉晚清觀察記》。轉引自祝勇:《盛世的疼痛》,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第355頁。)
《馬關條約》簽訂后,整個華夏朝野群情激憤。“劉三已死無昆丑,李二先生是漢奸”“四萬萬人齊下淚,天涯何處是神州”……一時間,墻倒眾人推,鼓爛眾人捶。拒絕批準和約、抨擊李鴻章的奏疏如雪花般飛至光緒皇帝的案頭。前線將領、廟堂朝臣和文人士大夫紛紛上折條陳反對議和,十八個督撫中十個反對和約,朝霞林院侍讀奎華等一百五十五人聯名上書認為“日本提出的賠款、割地的各條款是‘五洲所未有之奇聞,三千年所無之變局’如照此簽約,后果必然是‘法人窺粵,英人窺滇,俄人西窺新疆,東窺三省(奉天、吉林、黑龍江),四夷入侵,各示所欲’”。張之洞和易順鼎的奏折指出,“如批準條約,不僅臺灣人民反抗鬧事,各省軍民也‘必致痛哭深怨,斷不甘心。’結果會弄得‘民窮財盡,國防解體,海軍無歸宿,陸軍無利器’,‘各國侵凌,商人嗟怨,外患迭至,內變將出’,‘地險商利,餉力兵權,一朝奪盡神人共憤。’‘行見奉(天)、錦(州)、登(州)、(蓬)萊一帶不復立錐,江浙粵各疆,不復能安枕,海口、海面,皆非我有,餉械無濟,而海運即窮;戰爭無能布置而海防又立窮。中國將來必無可辦之洋務’”。1895年5月2日,光緒批準《馬關條約》的同一天,康有為聯絡十八省赴京趕考的舉人們上書,要求朝廷拒和、練兵、遷都、變法,掀起那場史上著名的“公車上書”運動。
御史安維峻所呈奏折,更為聳人聽聞:“竊北洋大臣李鴻章,平日挾北洋以自重,當倭賊犯順,自恐寄頓倭國之私財,付之東流,其不欲戰,固系隱情。及詔旨嚴切,一意主戰,大拂李鴻章之心,于是倒行逆施,接濟倭賊煤米軍火,日夜望倭賊之來,以實其言。而于我軍前敵糧餉火器,故意勒掯之。聞敗則喜,聞勝則怒。未見賊,先退避,偶遇賊,即驚潰……不但誤國而且賣國。中外臣民,無不切齒痛恨,欲食李鴻章之肉。”李鴻章儼然就是一個里通外國的漢奸賣國賊。滿朝計有六十八名官員,看風使舵落井下石,聯名呈奏反對交卸了議和差使的李鴻章回到他原來直隸總督這個“疆臣之首”的位置上去。
光緒二十一年七月九日(1895年8月28日),光緒皇帝召見李鴻章,指責他賠款太多,割讓臺灣則大失民心。皇帝似乎忘了,這些條款均非李鴻章自作主張,都有皇上諭令。光緒下旨,李鴻章“入閣辦事”,回朝廷任軍機大臣。軍機大臣沒有實權,只是一個榮譽銜,等于賦閑狀態。《馬關條約》簽署,現在輪到“卸磨殺驢”了。
李鴻章甲午戰爭后在給新疆巡撫陶模的信中無奈地發一通牢騷:“十年以來,文娛武嬉,釀成此變。平日講求武備,輒以鋪張糜費為疑,至以購械、購船,懸為厲禁。一旦有事,明知兵力不敵而淆于群哄,輕于一擲,遂至一發不可復收。”
李鴻章對那些“遇事彈糾,放言高論”的“言官”,深惡痛絕,每當說及,即“以足頓地,若猶有余怒者”。他認為“言官制度,最足壞事。故前明之亡,即亡于言官”(〔清〕吳永:《庚子西狩叢談》)。言官都是“少年新進”,不通世故,也“不考究事實得失,國家利害,但隨便尋個題目,信口開河,暢發一篇議論,借此以出露頭角,而國家大事,已為之阻撓不少”。“當此等艱難盤錯之際,動輒得咎,當事者本不敢輕言建樹,但責任所在,勢不能安坐待斃。苦心孤詣,始尋得一條線路,稍有幾分希望,千盤百折,甫將集事,言者乃認為得間,則群起而訌之。朝廷以言路所在,有不能不示加容納。往往半途中梗,勢必至于一事不辦而后已。大臣皆安位取容,茍求無事,國家前途,寧復有進步之可冀?”(〔清〕吳永:《庚子西狩叢談》,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171頁。)
梁啟超對此類“隔岸觀火議冷暖”“看人挑擔說輕重”的高談闊論之清流們責問一句:把這些人放在李鴻章的位置上,“結局又將如何”?
在馬關談判期間,李鴻章與伊藤博文有這樣一番“換位思考”的對話:
李鴻章:“我若居貴大臣之位,恐不能如貴大臣辦事之卓有成效!”
伊藤博文:“若貴大臣易地而處,則政績當更為可觀。”
李鴻章:“貴大臣之所為,皆系本大臣所愿為;然使易地而處,即知我國之難為有不可勝言者。”
伊藤博文:“要使本大臣在貴國,恐不能服官也。凡在高位者都有難辦之事,忌者甚多,敝國亦何獨不然。”(祝勇:《盛世的疼痛》,東方出版社2013年版,第360頁。)
伊藤博文旁觀者清,深知李鴻章要在中國那種險惡的政治環境中生存,需要有著多么精明過人的智慧和勇氣。
在滿清王朝如何做官?成為李鴻章魂牽夢縈的情結。
慈禧太后在甲午戰爭之后,當然知道國難當頭之際,如此大量挪用海軍經費為自己建園會招致天下怨聲載道。因此在以光緒之名發布的上諭中專門強調:“此舉為皇帝孝養所關,深宮未忍過拂,況工用所需,悉出節省羨余,未動司農正款,亦屬無傷國計。”所謂“羨余”,就是皇室的“小金庫”之款;“司農”原是漢代主管錢糧的官名,而清朝則是戶部主管錢糧田賦,此處所謂“未動司農正款”,就是“此處無銀三百兩”的解釋,沒有動用國庫之錢。海軍衙門當然更要強調并未動用購艦專款,而“今日萬壽山恭備皇太后閱看水操各處,即異日大慶之年,皇帝躬率臣民嘏臚歡之地。先朝成憲具在,與尋常僅供臨幸游豫不同”(雷頤:《李鴻章與晚清四十年》,山西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
吾皇圣明,臣下愚昧。《圣經》本是天下至理,都是被那些“歪嘴和尚”把經念壞了。這就是封建王朝的君臣邏輯。雷頤在《李鴻章與晚清四十年》一書中總結出一句精辟之言:“臣子都是替罪羊。”
李鴻章的人生屈辱并未走到盡頭,1900年6月,八國聯軍攻陷北京城,慈禧挾光緒逃往西安,國勢處于一觸即潰狀態。朝廷又想起了善長辦洋務的李鴻章。慈禧一紙任命“著李鴻章為全權大臣”,將李鴻章由兩廣總督重新調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李鴻章再度“授命于危難時節”,重演簽訂《馬關條約》的一幕。
在漫無盡頭拉鋸扯鋸的屈辱談判中,李鴻章心力交瘁,開始咳血。他知道自己的時日不多了,想盡快結束談判。此時的李鴻章已經沒有力氣與洋人爭長論短,他咳血咳到了“瀕危”的程度。在生命的最后時間里,李鴻章只能躺在病榻之上,口授機宜,指揮下級官員與八國聯軍的談判代表周旋交涉。1901年1月15日,李鴻章和慶親王在“議和大綱”上簽字,可是,“議和大綱”簽字后,聯軍并沒有撤軍的跡象。各國的態度是:必須把賠款的數額定下來。1901年9月7日,李鴻章代表大清國與十一國簽訂《辛丑條約》。賠款之數由一開始的十億兩白銀降到四億五千萬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四億五千萬,正合其時中國國人之數,“人均一兩,以示侮辱”。簽字后,李鴻章即大口吐血,“紫黑色,有大塊”“痰咳不支,飲食不進”,已是病入膏肓了。
1901年11月7日,這位大清重臣已處在油盡燈枯之際,他“久經患難,今當垂暮,復遭此變,憂郁成疾,已乖常度”。身邊的人望著垂危彌留之際的李鴻章大哭:“還有話要對中堂說,不能就這么走了!”李鴻章的眼睛又睜開了,張著口似乎想說什么。身邊的人再說:“未了之事,我輩可了,請公放心!”李鴻章“目乃瞑”,帶著無盡的遺憾,離開了人世,享年七十八歲。
聞知李鴻章死訊,仍流亡在途尚未返朝的兩宮太后“哭失聲”,也許真是出于“亂世思良臣”,慈禧太后感嘆說:“大局未定,倘有不測,再也沒有人分擔了。”她贊譽李鴻章為“再造玄黃”之人,追贈太傅,晉一等肅毅侯,謚文忠。恩賜白銀五千兩治喪,在原籍和立功省建祠十處,京師祠由地方官員定期祭祀。
梁啟超為悼李鴻章撰成一挽聯:
太息斯人去 蕭條徐泗空 莽莽長淮起陸龍蛇安在也;
回首山河非 只有夕陽好 哀哀浩劫歸遼神鶴竟何之。
作 者:
陳為人,作家,人文學者。編 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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