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 理 (北京語言大學 100083)
荷馬的靈魂觀
原 理 (北京語言大學 100083)
荷馬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多處提到人死后的靈魂或者魂靈,特別在在奧德修斯的冥府之行里,荷馬濃墨重彩地詳細描寫了各種靈魂的情況。荷馬對于魂靈的描寫體現了古希臘人最早對于靈魂的看法,不但在史詩中對奧德修斯產生了重要的啟示,對后世的自然哲學的靈魂觀有一定的影響。
荷馬史詩 靈魂;魂靈;古希臘
從基爾克的敘述中,人死后脫離了肉體,成為飄忽的魂影。王煥生先生將這種形態譯為靈魂、魂靈或亡魂,是人死亡時從軀體中飄出一團氣,前往哈得斯的居所。“阿特柔斯之子這時擊中了士兵的牧者許佩瑞諾爾的肋下,銅槍把攪亂的內臟剮了出來,靈魂立即從戳開的口子跑了出去。”荷馬是這樣形容赫克托爾的死亡“他這樣說,死亡降臨把他罩住,靈魂離開肢體前往哈得斯的居所,留下青春和壯勇,哭泣命運的悲苦。”當奧德修斯試圖擁抱母親的魂靈時,發現母親的魂靈是一個空虛的幻影,他的母親解答到“這是任何世人亡故后必然的結果。這時筋腱已不再連接肌肉和骨骼,熾烈的火焰的強大力量把它們制服,一旦人的生命離開白色的骨骼,魂靈也有如夢幻一樣飄忽飛離。”不僅人有魂靈,動物也有,“他站起身來,用劈開的橡樹猛擊肥豬,靈魂離開了豬體”。這些都表明,當魂靈或靈魂飄離軀體時,人或動物就進入了死亡狀態。在《伊利亞特》23卷,阿基琉斯試圖擁抱帕特羅克洛斯的魂靈,但魂靈有如一團煙霧消失在地下。這時阿基琉斯領悟到:“啊,這是說在哈得斯的宮殿里還存在某種魂靈和幽影,只是沒有生命。”但是,這種魂影依然保留了逝者生前的模樣,帕特羅克洛斯的魂靈來到阿基琉斯的夢中,“魁梧的身段、美麗的眼睛完全相似,聲音相同,衣著也同原先的一樣。”奧德修斯在冥府也完全能認出所有魂靈生前對應的人。
生者為死者舉行得體的葬禮儀式后,伴隨著肉體被焚化,死者的魂靈才得以真正進入哈德斯,并且不能離開哈德斯。正如帕特羅克洛斯抱怨阿基琉斯,由于他沒有被埋葬,所以魂靈只能在哈德斯門口徘徊,那里的亡魂、幽靈把他遠遠地趕開。同樣的情況發生在埃爾佩諾爾身上,同伴們匆忙趕來哈德斯忘記為他舉行哀悼和埋葬,奧德修斯在哈德斯門口第一個遇上還沒有進入哈德斯的他,還能不靠牲血與奧德修斯交談。此外,進入哈得斯的魂靈不可以直接與活著的人交流,必須通過一定的媒介,例如夢境或者牲血,改變了活著的人或者魂靈的狀態,才能順暢交流。一旦從活著的人從夢境中醒來,魂靈就無法說話,只能哇哇直叫。但是,魂靈之間可以順暢溝通。荷馬在《奧德賽》24卷中再次描寫了魂靈,赫爾墨斯帶領著求婚人的魂靈來到眾魂靈的居所,阿基琉斯和奧德修斯詳細交談了對方死因和葬禮,遇到求婚人的魂靈后又向他們了解了死亡的前因后果。
荷馬筆下的魂靈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就是不具備生前的智慧、思考能力和其它優點。只有特拜的盲預言者特瑞西阿斯是個例外,冥后佩爾福塞涅讓他死后保持智慧,能夠思考。其他人的魂靈進入哈德斯后就喪失了智識和思考能力,只有在吮吸牲血后才能恢復記憶,但生前優良的能力和秉性已無法保持。在《伊利亞特》中驍勇善戰、視尊嚴比生命還重要的阿基琉斯,雖然死后在哈得斯統治著眾亡靈,依然后悔死亡,情愿靠著微薄的資產茍活于世,被人奴役,也不愿意在冥府受人尊敬。
經歷的磨難中,荷馬將冥府之行放在至關重要的位置,對于奧德修斯來說,冥府之行是他返程的轉折點,他在哈德斯聆聽了自己命運、見到了已故的母親、戰友、敵人和歷代英雄的魂靈,生與死的強烈對比帶給他極大的沖擊,進一步提高了磨難的深度與廣度,就像打怪獸一樣,初級的饑餓、天災、巨人、美色等磨難已不足以體現奧德修斯作為一個偉大英雄的心智和體力,因此荷馬在全詩的核心部分為奧德修斯安排了有關生與死的旅程。
奧德修斯下降到冥府的第一個啟示就是死者必須得到得體的殯葬,不管是享有榮譽的帕特羅克洛斯、赫克托耳,還是平庸的埃爾佩諾爾,甚至是犯下惡行的求婚人,他們都一致要求活著的人為他們舉哀殯葬,無論葬禮盛大或簡單,這是死者應享的禮遇,如果違背了禮俗就要受到神明的懲罰。赫克托爾在臨死前懇求阿基琉斯歸還他的遺體,讓特洛亞人為他舉行火葬祭禮,當阿基琉斯拒絕后,赫克托爾這樣回答“我這下看清了你的本性,我曾預感不可能說服你,因為你有一顆鐵樣的心。不過不管你如何勇敢,也請你當心,我不要成為神明遷怒于你的根源,當帕里斯和阿波羅把你殺死在斯開埃城門前。”這充分說明了如果阿基琉斯不善待赫克托爾的遺體,很有可能會得到神明的懲罰。
奧德修斯在人間機智敏捷,巧燕善辯,見多識廣,但對于死亡這個最大的謎團知之甚少,即使在冥府親身經歷,也沒有什么領悟能力。他試圖三次擁抱母親的魂靈,而具有神的血統的阿基琉斯在無法擁抱帕特羅克洛斯的魂靈后馬上領悟到了“這是說在哈得斯的宮殿里還存在某種魂靈和幽影,只是沒有生命。”如果說詩人把知識分成了兩類:一類有關人間,一類涉及冥府。那么作為人間智者,經歷冥府獲得死亡的相關知識,進一步完整了他的認知,甚至具備了“神的位格”。
從荷馬的描寫可以看出,只要與哈得斯和魂靈有關的,必然充滿了痛苦和眼淚。奧德修斯這樣的大英雄聽到要去哈得斯,也驚恐萬分。在荷馬筆下,人死后魂靈進入哈德斯冥府,那里終日幽暗沒有陽光照射,是恐怖的代名詞。哪怕是奧德修斯這樣在戰場英勇廝殺、處變不驚的英雄,在聽到基爾克讓他前往哈德斯時,都“不禁震顫心若碎,坐在臥榻上傷心哭泣,簡直不想再活下去”,花了好一會兒才平復心情。他的手下得知這個消息時,不但“震顫心若碎,坐下痛苦”,還“亂扯自己的頭發”。當奧德修斯在哈德斯門口遭遇蜂擁而來的亡魂時,他“立即陷入蒼白的恐懼”。他到底在怕什么?雖是有死的凡人,但基爾克明顯不是讓他去送死的。基爾克對冥府并沒有詳細描述,只交給他應對方法,似乎是刻意回避以免引起奧德修斯的恐懼。即使這樣,他還是萬分恐懼,這種恐懼恐怕只能解釋為對死亡的本能恐懼。當奧德修斯抵達冥府時,親眼所見更為恐怖,荷馬借奧德修斯展現了一幅可怕的死亡世界。柏拉圖在《理想國》里主張刪除《荷馬史詩》里有關死亡的詩行,因為死亡的恐懼是影響和干擾人生的一種消極的心理意識。因此,荷馬對魂靈的描寫是為了教育古希臘人珍惜、敬畏生命,即使是貧苦的勞動人民,只要活著就代表著美好與希望。
荷馬在《伊利亞特》和《奧德賽》中首次提出了靈魂,將靈魂和肉體分開,這種樸素的靈魂觀認為靈魂不隨肉體的消亡而消失,但這種長久存在的靈魂不具有實際意義,只是一種蒼白的影像,必須依附在肉體上才有思想和智慧,并非生命的根本和精髓。從《伊利亞特》到《奧德賽》,荷馬對生死的觀念也發生了改變,荷馬在《伊利亞特》中歌頌勇氣和榮譽,但到了《奧德賽》中轉變為對生命的贊美和珍視。
公元前七世紀以后,靈魂的概念逐漸擴大到人的精神、內心、理智等核心概念。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高度重視人的“靈魂”,他們也認為靈魂是永恒存在的,但其重要性遠超肉體,肉體是靈魂的工具,只會干擾靈魂的追求,靈魂先于肉體存在,是人的根本,這是古希臘哲學靈魂觀與荷馬靈魂觀最本質的不同。在《斐多篇》中,柏拉圖論述的靈魂是人的理性,激情和欲望是其肉體的屬性,靈魂和肉體是相互沖突的。在《理想國》中,柏拉圖提出了著名的靈魂三分理論,靈魂分為理性、激情和欲望。理性是人、激情猶如獅子、欲望猶如一只怪獸,一個人的靈魂處于何種狀態主要取決于三種力量的對決。
柏拉圖等哲學家進一步把荷馬樸素的靈魂觀上升到哲學的高度,表現了對人類的不斷探索和好奇,力圖實現對人類的終極關懷。
[1]柏拉圖. 理想國.北京:商務印書館,1986.
[2]柏拉圖. 斐多.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
[3]荷馬.奧德賽.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
[4]荷馬. 伊利亞特.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4.
[5]段嬋娟.荷馬靈魂觀中的政治哲學思想—《奧德賽》卷十一地獄之旅解讀.四川外國語學院,2011.
[6]賀方嬰.兩種幽暗—比較荷馬《奧德賽》與柏拉圖《斐多》的冥府教諭.思想戰線,2013年第1期.
[7]唐代虎.古希臘早期自然哲學中的靈魂觀. 西南農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年6月.
[8]Alfred Heubeck, Arie Hoekstra. A Commentary on Homer’s Odyssey, Clarendon Pre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