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水中學生意經：浙江分校的資本推手

衡水中學最遠的一所分校，遠在新疆石河子。

這些通過“名校辦民校”模式開辦的衡水中學分校，大多建在各省（區、市）開發中的新區，由當地政府牽頭，以當地現有學校為基礎，由企業投資，衡水輸出師資，衡水中學校長張文茂擔任名譽校長。

它們大多收費不菲，學費可達每學年3.5萬元，同時也能以最高達50萬的獎勵吸引優質生源。

一邊是地方政府對教育政績的追求，另一邊則是超級中學對經營擴張的渴望，衡水中學分校的大規模跨區域招生，備受爭議已久。

與衡水合作的廣州企業

作為衡水中學浙江分校的牽頭方，嘉興港區近年一直在尋求優秀教育資源。

“作為一個省級經濟開發區，有很多企業落戶在這里，企業老板來這邊創業，孩子就要讀書。對開發區的配套建設來說，優質教育資源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嘉興港區社發局局長張衛根接受媒體采訪時表示。他說，看到好的生源跑到外地，是一件特別傷心的事。

據張衛根透露，從2015年開始，開發區就到外面談合作，考察了不少合作辦學。最終選定的企業合作方，是來自廣州的廣州高新集團（下稱“高新集團”）。

網絡關于高新集團的介紹甚少。部分資料顯示，高新集團總資產達35億元，旗下包括廣東省高新技術技工學校、廣州市花都區英朗教育培訓中心、廣州市高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等學校和企業。集團董事長張天培的另外一個身份，就是廣東省高新技術技工學校（下稱“高新技校”）校長。

從廣州市區出發，駕車40公里，記者找到了這家位于廣州北面花都區的高新技校。該校位置偏僻，除了兩班公交車，周邊沒有其他交通路線。

高新技校的校舍和場地規模相當大，據該校老師介紹，這是當地最大的一所技工學校，占地300多畝，校舍建筑面積10多萬平方米，在冊學生達到了一萬名。記者發現，在高新技校2017年的招生簡章上，赫然寫著，該校在2015年和2016年分別獲得200萬元政府專項資金資助。

記者了解到，高新集團目前的主要辦公地點正位于學校教學樓內，而高新集團的總部基地還在建設中。

依托衡水中學全國布點

董事長張天培在外地出差。一位負責接待的行政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張天培平時每個月至少有小半個月在外。

“目前所有和衡水中學有關的采訪，都需要經過浙江省教育廳的批準。”高新集團董事簡松波告訴記者。不過，他剛剛在自己的朋友圈轉發了一篇文章：《衡水中學張文茂：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

一篇關于張天培的報道指出，2000年，20歲出頭的張天培從佛山工業學校畢業，進入廣州環洋商務學校做了一名招生員，因工作成績突出被委任為環洋時代廣場總經理。后老板創辦廣州工商職業技術學院，由他擔任后勤部主任，他也因此賺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2007年，受教育部“大力發展職業教育”精神啟發，張天培創辦了高新技校。

在職業教育領域涉足頗深的張天培，近兩年將目光轉向了基礎教育。在他的2017年度展望中，一個重要的規劃就是，“以衡水中學為品牌依托的基礎教育完成全國戰略布點”。

高新集團提供的資料顯示，2016年11月11日，浙江省平湖市嘉興港區管委會副主任許紅蓮帶領的招商引資考察團一行到高新技校考察。座談中，許紅蓮對高新集團到嘉興港區開設民辦學校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最終，三方形成了這樣的合作模式：由原平湖市乍浦高級中學提供教學場所及校舍，高新集團提供資金，而衡水中學則輸出品牌、管理、師資和文化。

一個月洽談完成川南分校

除了浙江嘉興，高新集團與衡水中學在四川省自貢市富順縣的合作分校也即將成型。按照富順縣提供的信息，這所衡水一中分校，在短短一個月內就完成了洽談。

2016年，富順縣提出了建設“川南教育強縣”的戰略目標。同年6月，借助廣州富順商會平臺，該縣組成考察團前往廣州市實地考察高新集團。很快，張天培帶領投資團隊對富順縣實地考察，雙方達成了合作意向。

2016年7月起，富順縣相關部門組成招商洽談組，與高新集團旗下子公司廣州市高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下稱“高新投資”）代表開展洽談，細化投資協議條款。

與此同時，高新投資與衡水第一中學、富順縣人民政府三方進行溝通，確定引進衡水第一中學，在四川省富順縣合作舉辦衡水第一中學川南分校。

和浙江分校的模式類似，衡水第一中學川南分校也是三方合作模式，由富順縣人民政府提供場地和學校，高新集團提供資金，衡水中學則輸出師資。

川南分校占地約300畝，建筑面積12萬平方米，招收小學、初中、普通高中學生超5 000人，預計2018年9月開學招生。

超級中學的品牌輸出

“衡水中學的話題已經有好多年了，每年都要折騰出來說。”首都師范大學教育學院教授蔣建華告訴記者，他也到過衡水中學調研。

“現在很多評價都是從教育公平角度考慮這個問題，但忽略了教育當中的市場因素。”在蔣建華看來，衡水中學的全國辦學模式，可從教育改革和市場發展的角度分析。

不少學界研究認為，20世紀90年代，河北衡水中學崛起的一個重要因素，是地方政府優先投資重點中學的教育政策。在當時衡水市年財政收入不到2億元的情況下，為確保衡水中學在2000年前進入首批示范類高中行列，衡水市提出1996-1998年，分三年撥款1 200萬元給衡水中學，地方政府的支持力度之大可見一斑。

進入2000年以后，加快普及高中教育的政策改變了這一局面。在擴大高中的背景下，類似衡水中學這樣的名校，獲得的政府補貼大不如前。

2014年2月，教育部指出，我國普通高中負債規模已達1 600億元，且欠債的多為優質高中。

也是在這一年，教育部在一次通報的教育亂收費典型問題中，將衡水中學點名，具體問題包括衡水中學2012年、2013年超“三限”計劃數招收擇校生52人，違規收取擇校費104萬元；對23名轉入學生違規收取擇校費34萬元。endprint

對遭遇發展瓶頸期的衡水中學來說，建一所與衡中一脈相承的民辦高中既可以解決財政問題，也可以借民校的名義跨區招生。

衡水中學擴張地圖

2014年8月，衡中的民辦學校“衡水第一中學”投入使用。該校投資9億余元，由河北衡水中學與河北泰華錦業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共同創建。

至此，在衡水當地，衡水中學被稱為“北校區”，衡水一中則被稱為“南校區”，兩者常被等同看待。不同之處僅在于，衡水中學是事業單位，衡水一中是企業。

這是衡水中學首次引入社會資本，輸出“衡中模式”。此后，衡水中學和衡水一中通過“名校辦民校”的方式，向全國各地擴張。

除浙江分校的“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模式外，衡中分校中還存在民校與企業單獨合作、民校與民校聯合等模式，合作辦學的校名既有加掛“衡水中學”，也有“衡水一中”。

2014年8月12日，衡水中學與四川遂寧竟成教育投資公司合作，以原民辦遂寧中學外國語實驗學校為基礎，成立衡水中學四川分校。衡水中學官網稱，這是衡水中學“在全國正式掛牌的第一家分校”。公開資料顯示，遂寧竟成教育投資有限責任公司的法人代表是遂寧市教育局局長張永福，總經理為遂寧二中校長許玉權。

除此以外，衡水中學分校還包括：2014年8月28日，民辦張家口東方中學與衡水中學簽約合作辦學，前者加掛“衡水中學張家口分校”校牌；2016年4月9日，衡水中學與河南永威教育集團簽約成立“衡中河南分校”；2016年5月20日，衡水中學與民辦江西桑海中學合作成立“衡水中學江西分校”；2016年12月21日上午，安徽定遠英華中學加掛“衡水中學滁州分校”校牌，按計劃，2017年7月28日，衡水中學將與安徽三環集團合作創建“衡水中學安徽學校”。

衡水一中的分校則包括：2016年8月8日，衡水中學與保定市阜平縣政府簽署“提升高中教育行動合作協議”，阜平中學加掛“衡水第一中學阜平校區”校牌；2016年10月，河北宏達經貿集團有限公司與衡水一中合作，成立“衡水第一中學邯鄲分校”；2017年9月，由保定賀陽教育集團與衡水一中合作的“賀陽衡水一中高級中學”，即將開學。

2016年10月，投資3億元的石河子衡水實驗中學在新疆石河子高新區揭牌，張文茂出席并揭牌。

除此以外，云南衡水實驗中學已投入使用，衡水中學湖南邵東創新分校則在建設當中。

在上述分校的簽約、揭牌儀式中，均有張文茂參與，張文茂既是“衡水中學校長”，也是“衡水一中校長”，并擔任多所分校名譽校長。此前曾有校長向媒體透露，成為衡水中學分校，需要向衡水中學交“加盟費”，但并未透露具體數額。

導致其他學校空心化

記者通過梳理發現，這些學校大多建立在開發新區，不少項目都是地方政府積極引入，意圖通過擴大名校辦學規模，來提高周邊效應。

“與其說是政府放松管制造成的，不如說是學校主動尋求市場機制經營的結果。”在蔣建華的研究當中，政府對高中教育投入不足和管制放松，讓衡水中學這樣的名校尋求市場化轉型。

但蔣建華認為，衡水模式是一種市場化嘗試，其弊端最明顯的是導致其他學校空心化，有礙教育公平。

“政府應該管理和規范，維護教育的基本秩序，避免以‘實驗之名，行‘特殊照顧之實。” 蔣建華對記者表示。

衡水中學式擴張招致了教育界的激烈批評。作為衡水模式的反對者，21世紀教育研究院院長楊東平撰文認為，巨大的學校規模其實是一種生意經。超級中學都依靠行政化手段打造，通過違規的跨地區掐尖招生，利誘能夠沖刺北大、清華的高分學生，使之成為學校的金牌招徠。

蔣建華則認為，對待“衡中”要有新思維：“任何教育現象，總會引起社會的評價，并且這種眾議肯定難以達成一致意見。基礎教育進入現階段，基本特征應該是：把辦學的權利還給學校，把教學的權利還給教師，把學習的權利還給學生。從某種角度上說，把‘衡中現象分析透徹，有助于我們正確認識中國教育的復雜現實，讓我們的教育政策、教育改革更接地氣。”

他建議，教育行政部門應該為“衡中”提供更多更專業的服務，幫助解決在一個學校層面上難以解決的問題，使“衡中”更加完善，發揮其正能量，消除其不良影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