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南民歌：多元文化構成 多維發展手法（上）

文/王安潮

陜南民歌：多元文化構成 多維發展手法（上）

文/王安潮

陜南民歌大賽

相對于陜北民歌相對統一的音樂風格，陜南民歌的風格則有其多元混用的特點，這是由于兩湖、閩粵、川蜀、皖贛等地音樂因移民而植入的緣故造成的，表現為曲調、旋法、調式、節拍、結構等特點迥異，這種由構成的文化復雜而造成的風格就要在繼承發展上予以相應的方法應對。基于原住民的本土文化，基于移民的客家文化，基于南北交匯的交融文化等，都是民歌千姿百態的文化基因。解析其特征，對于深入認識作為地理音樂學語境下的陜南民歌具有重要意義，也對傳承發展這一傳統樂種具有理論借鑒價值。

陜南民歌的多元文化構成

以文化地理學來看，位于陜西南部地區的陜南因秦嶺屏障，不僅在氣候上與秦嶺以北的關中平原、陜北高坡地區有著明顯的區別，在文化上亦有著巨大的差異，而關中平原少見旱澇的利好自然條件從而使其在古代曾是農業社會的天然糧倉，也因此成為文化發展較為快速的地區，有學者將其稱為高文化發展地區。而陜南地區則不同，由于多山少地，交通不便，也就在農業社會發展受限，它北靠秦嶺、南倚巴山，漢江之水自西向東穿流而過，與關中、陜北地區的小麥、玉米為主的種植條件不同糧食，可種植多種南方如水稻等作物，主要栽種水稻，盛產桔子、茶葉，因此有山歌、采茶歌、秧歌等短小的農事題材與純樸情感的民間歌曲。這就與陜北的黃土高原文化因地理條件不同而呈相對復雜的樣態。

以現在的行政區劃為據，自西往東依次是漢中、安康、商洛三個地市，漢中現有城固縣、南鄭縣、洋縣、勉縣、西鄉縣、寧強縣、略陽縣、鎮巴縣、留壩縣、佛坪縣和漢臺區10縣1區，安康市有旬陽縣、石泉縣、漢陰縣、平利縣、白河縣、紫陽縣、嵐皋縣、寧陜縣、鎮坪縣、漢濱區9縣1區，商洛市有鎮安縣、丹鳳縣、商南縣、洛南縣、山陽縣、柞水縣和商州區6縣1區，山高、水多、地少陜南的地理特點，是孕育民間歌曲的好所在。其中，漢中、安康自然條件方面具有明顯的南方地區特征。

茶茶鄉茶歌

從語言上來看，以西南方言為主的多種構成彰顯出其文化多元的構成特色，其中，漢中、安康尤其是漢中方言接近四川、重慶方言，商洛北部的方言接近陜西官話（中原官話的一種，也稱為關中話），西部、南部各縣方言比較多，分別有：下湖話、客家話、江淮話、西南官話等，這其中的原因是該地區居民是移民構成的緣故，也與它們與西南方向的交通更為便利有關，反映在音調上則具有荊楚地區語調的特點，而較少與關中平原的官話接近。

正是由于文化構成的多元性，才使其音樂種類繁多，尤其是民間歌曲種類及其體裁的豐富，而戲曲、說唱相對關中地區來說則相對較少些，有人將秦腔等戲曲發展視為高文化發展的表現特征之一，也是關中地區民歌相對發展受限的反作用表現之一因素。

陜南民歌的繁興可追溯到《詩經》中《國風》篇記載的25首歌謠。它們彰顯出秦巴山區的傳統地理、人文、民俗、審美的文化特點，是陜西省西南地區傳統民間風俗與民情的文化反映，表現為西南民歌色彩的特點，是中華民族優秀民間文化瑰寶之一。以漢中地區的鎮巴民歌和安康地區的紫陽民歌為代表，此二者已經列入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此外像洋縣佛教歌曲，鎮巴縣花鼓說唱歌曲也很有影響。體裁形式上有通山歌（又稱茅山歌、放牛歌、姐兒歌）、山歌、小調、號子、儀式歌（迎親歌、哭嫁歌、拜壽歌、祝酒歌、拳歌、禮賓歌、勸善歌、拜香歌、佛句等）以及盤歌、兒歌和純音樂（陜南曲）等，聲腔曲調上有高腔、平腔之分，以高腔為主，因其情趣詼諧幽默、曲調舒展婉轉、情感細膩柔美，所以與四川、兩湖省區的荊楚之聲相似，蜀漢文化和荊楚文化交互作用，協同影響，旋律以舒展悠揚、結構以短小簡潔見長，與其“兩山夾一川”的山地結構地勢相協調，給人以山清水秀的感覺。高腔中的假聲演唱手法與湖廣等地有很大的不同，少用假聲，有著更為明亮的色彩，多用高腔和平腔演唱，自由加花的空間較大。在高亢嘹亮之中又能給人以質樸結實、細膩清秀的山野風骨之感，因而在近年來的民歌大賽上逐漸受大眾喜愛，也在電視選秀節目脫穎而出。如彭光琴在《耳畔中國》及《星光大道》中演出的《薅草歌》，就以其突出高腔特色而征服了評委。這首歌一開腔就以四度跳進音程使音區在小字二組g音，而且是結實明亮的真聲演唱（見例1a），它的中段又以詞頻緊密的說唱增加音樂的勞動號子特點，再加上對唱、說唱手法的運用，音樂手法的多樣（見例1b），民間的鄉土氣息濃郁，服務于農事的場境感較強，從而以其多樣的文化表現手法而取得演繹的良好藝術效果。

陜南民歌培訓開班會場

首屆陜南民歌節

例1a：《薅草歌》中的高腔手法

例1b：《薅草歌》中的對唱、說唱手法

在藝術表現手法上，其演唱多用上下滑音及小顫音相結合的演唱技巧。如《高粱調》中的各種顫音、滑音的細膩處理（見例2），使音樂輕快活潑，給演唱賦予了多種可能性。在八度或八度以上音程大跳的音樂張力上又能給人以清秀和雋永的細膩之美，具有南北民歌交匯之地的多元文化構成的特點。陜南民歌的多元文化構成還表現在風格色彩上的多樣性上，按照喬建中、周青青等人的民歌色彩區的理論，陜南民歌在總體上特征上屬于“中原及東部沿海有著古老傳統文化的漢族民歌區”大區。但它們在東、西、南、北等地區的具體表現上又是差異很大，陜南民歌屬于“西南高原民歌支區”。多種文化交匯之地，必然使其藝術構成手法豐富、多樣，這些為其音樂的豐富的基礎與內涵。

例2：《高粱調》中的顫音、滑音

陜南民歌多維傳承發展實踐

對應于文化多元構成之故，在傳承發展上也應隨之調整。以目前的“非遺”舉措來看，陜南民歌在實際操作上進行了一系列切實可行的探索，如：由漢中市委、市政府主辦的“首屆陜南民歌節”（2005年4月30日）；由陜西省音樂家協會、中共安康市委宣傳部主辦，安康市紫陽縣相關部門承辦的“陜南民歌研討會”（2006年4月24日至27日）；紫陽民歌經國務院批準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序號為49，編號為Ⅱ-18（2006年5月20日）；2008年6月7日，鎮巴民歌經國務院批準文化部批準列入第二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序號為585，編號為Ⅱ-86；在安康市旬陽縣舉行的“陜南民歌大賽”影響很大（2007年4月28日至5月1日）；鎮巴民歌、旬陽民歌、紫陽民歌、商洛民歌列入陜西省第一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7年5月11日）；“中國陜南民歌保護與發展論壇”于在西安召開（2008年11月3日），趙季平等音樂家出席并發言；漢江號子、安康花鼓子收錄于《陜西省第二批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09年6月11日）；在第14屆中央電視臺青年歌手大獎賽的合唱類別決賽上（2010年6月26日），西安音樂學院合唱團演唱了改編的《秦巴板車號子》，這是陜南民歌素材首次出現在國家級的大型比賽的舞臺上，陜南民歌風格的《秦巴板車號子》鏗鏘有力、歡快激昂，獲得了全國觀眾的喜愛；2010年公映的電影《郎在對門唱山歌》，是我國首部展示陜南民歌的電影，全面反映了陜西南部紫陽地域文化風貌，這部電影在2011年6月中旬的第14屆上海電影節上獲得5個獎項，《青年電影手冊》年度十佳影片、年度導演、年度新演員獎等，將紫陽民歌這一地域文化特色進行了戲劇化發展，展現了鮮明的陜西南部文化特征，這些拍攝地點的生活化實景，也成為當地乃至游客們津津樂道之地，這部首部實名制電影也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的佳話，而民歌是這部電影中重要的元素及藝術亮點的支撐所在；鎮巴縣于2007年編輯出版了《鎮巴民歌總匯》上、下卷，在2012年成立了“三鄉民歌隊”，參與人員近150余名，先后舉辦了民歌進校園培訓班，鎮巴縣文廣局組織編寫了《鎮巴民歌》在全縣中小學推廣傳唱，2014年舉辦了鎮巴民歌五進活動，在全縣普及推廣鎮巴民歌，由劉光朗任主講的《鎮巴民歌欣賞》欄目在電視臺開播，2013年12月20日在漢中舉行了《鎮巴民歌精選》DVD光碟首發式，《太陽出來咪咪笑》和《山歌子，啥好聽》分別選入2014年人教版九年義務教育小學三年級下冊、初中八年級下冊音樂教材，2012年9月，青年民歌手彭光琴將鎮巴民歌唱響在《星光大道》，2013年春節隨文化部參加了在新加坡的交流演出，2013年春節前，選送民歌《郎在對門唱山歌》先后參加了陜西省春節團拜會、文化廳迎春晚會和陜西省春節聯歡晚會、漢中市春節團拜會演出，2013年10月10日，選派節目到山東濟南市參加了中國第十屆藝術節演出并獲優秀演出獎，舞臺情景劇《秦巴山水間》、《巴山深處我的家》分別在2011年、2014年在陜西省第六屆、第七屆藝術節上獲多項大獎；由陜西省文化廳、漢中市人民政府、安康市人民政府、商洛市人民政府共同主辦、陜西省文化交流協會等單位承辦的首屆陜南民歌大賽歷時7個月的“首屆陜南民歌大賽”于2014年9月15日晚結束并舉行了頒獎晚會，其中，彭光琴、彭忠波、王鵬、張琪、劉濤、袁國輝、周正凱、何紅、付曠南、李淼等獲得“首屆陜南民歌大賽十大歌手”榮譽稱號；2014年，著名音樂家趙季平為鎮巴民歌集作序《讓民歌唱響鎮巴，用音符感染時代》；2016年9月26日上午十點，陜南民歌王劉光朗、青年民歌手彭光琴，應邀在中國音樂學院主樓313教室舉辦題為《源自生活中的鎮巴民歌》的講座，彭光琴演唱的《幺妹月下繡荷包》等陜南民歌獲得了李月紅、趙曉楠、王軍等教授及研究生的普遍贊譽，其中，彭光琴的演唱注意了民間淳樸聲腔的線條與伴唱間的呼應關系，展現了“繡荷包”這一同宗民歌在陜南地域的特點；這種民歌進校園的講座，田洪濤濤在2015年11月19日也在西安音樂學院學術廳也做過一次成功的詮釋；2016年11月9日—13日,中國音樂學院著名民族音樂家、碩士研究生導師李月紅一行七人來我縣對鎮巴民歌作專題采訪、調研活動；2017年3月31日，由陜西西諾創意文化產業發展中心與中共鎮巴縣委宣傳部共同發起的“陜南（鎮巴）民歌新經典工程”在鎮巴縣黎壩鎮啟動，工程擬對部分鎮巴民歌進行篩選、改造，在保持原有藝術魅力和經典特色的同時，讓鎮巴民歌更加符合現代人的情感和審美，也更易于傳唱等。陜北民歌已在西安音樂學院設立了專門的招生培訓機制，培養出的杜朋朋、常艷妮等已展露出頭角，所以，專業培訓對陜南民歌變得尤為迫切，可喜的是，陜西省“三區”人才專項“陜南民歌演唱人才專修班”已經發起，其首期培訓結項的匯報音樂會在西安音樂學院學術廳（2017年5月11日）演出后，得到了喬建中、馮健雪等專家的贊譽，其中所探討的多種陜南民歌的多維傳承發展手法，也是本文撰寫的原因之一。

《山歌子啥好聽》被納入人民音樂出版社發行的《義務教育教科書.音樂》教材第4冊（小學二年級下冊）和第16冊（初中二年級下冊）中

2012年，《太陽出來瞇瞇笑》入編在小學二年級下冊《陜南韻》單元

陜南?鎮巴

漢中民歌集上中下冊封面（中冊）

鎮巴民歌“非遺”申報資料圖

這其中，對“繡荷包”題材的陜南化發展體現出民歌發展的藝術智慧，它在原有獨唱部分的基礎上，著力發展曲調的高亢起伏，突出陜南山高水長、情緒起伏大的特點，這是南方或東北“繡荷包”歌種的不同之處，與同樣高腔音調的陜北亦有很大的不同，其細膩婉轉的柔美為其增加了水潤的色澤；在基礎上，還加入呼應性的對唱聲部，突出了“繡荷包”中的兩相歡悅的“對話”題材特點（見例3）。

例3：《幺妹月下繡荷包》中的高腔及多聲部音樂線條的發展手法

近年來，大量的新創作加入到陜南民歌的發展規劃中，《紫陽是個好地方》就是其中之一。它由陜西省音樂家協會主席尚飛林作詞，時任中國音樂家協會主席趙季平作曲，中國東方歌舞團國家一級演員、著名安徽籍歌唱家張燕在紫陽第八屆富硒茶文化節上演唱。這首歌曲運用了陜南民歌的素材，起伏較大的旋律線條，由連續的音階級進所形成的直上、直下旋律走向；再加上規整結構的運用，融入了時代感，而呈示之后的轉調運用，增加了音樂的張力及時代審美需求。尤其是其中植入了《郎在對門唱山歌》的原始民歌曲調，具有符號化的鮮明地域音樂文化的風格指向性，它與前面素材花的運用一起，形成了新創作中的多樣手法豐富性特征（見例4），使其成為老百姓新的文化需求。此類新作的推動對陜南民歌的新發展注入了活力，也因名家的加入創作而吸引了外界的目光。

例4：《紫陽是個好地方》中的民間音樂素材的多樣手法運用

除了實踐探索之外，近年來，理論研究也在探索陜南民歌的傳承方略中不斷開拓創新，展現出新的文化風尚，引起了各方關注，如當年劉娟、倪文娟等研究生撰寫論文時，親赴紫陽縣而得以與夏清華等民間藝術家深入交流，在感悟民間音樂文化之中，對民歌有了深入認識，也在她們隨后的工作中宣揚了民歌之美，而倪文娟的學位論文還獲得了“優秀論文獎”，在院校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以其學術的方式實現了陜南民歌的新發展。

研究型的發展可分為以下幾類：一是基礎上的資料工作，如各類主題的陜南民歌曲集出版，這些基礎性的工作帶有很強的學術思辨意味，尤其需要民間藝術家們的智慧，這其中，張宣強、陳碧珊、劉光朗、夏清華等人做出了卓越貢獻。二是學位論文，近年來有逐漸增多的趨勢，尤其是安康學院等院校增加了民歌類的省級研究機構，使這一研究有了學術的高起點支撐。如：孟娜的西安音樂學院2015年碩士學位論文《鎮巴民歌研究》、劉娟的西安音樂學院2008年碩士學位論文《紫陽民歌的考察與研究》、楊銀波的陜西師范大學2011年碩士學位論文《紫陽民歌音樂研究》（西北大學出版社2012年）、倪文娟的西安音樂學院2015年碩士學位論文《紫陽民歌研究》、李亞云的陜西師范大學2010-年碩士學位論文《秦聲初探》、謝艷的《漢中鎮巴民歌藝人演唱之比較研究》（《音樂時空》2014-04-15）等。三是期刊論文，涉及陜南民歌發展研究的文章在其中的增多是新時期研究特點之一，如：王幫斌的《巴山深處民歌風——鎮巴縣“中國民間藝術之鄉”建設綜述》（《大眾文藝》2016-07-30）、許濤的《鎮巴民歌的傳承與創新》（《文學界(理論版)》2012-10-25）、蘇軍的《陜南民歌歷史傳承與旅游文化產業發展構想——以陜西漢中鎮巴民歌為例》（《民族音樂》2016-10-30）、戴磊的《鎮巴民歌生存現狀的考察》（《大舞臺》2010-06-20）、顏昊與汪志成的《民歌之鄉炫新姿山水鎮巴映美麗》（《陜西科技報》2013-12-27）、熊慧與馬孝波的《唱響“民歌之鄉，山水鎮巴”文旅品牌》（《各界導報》2015-06-30）等，還有一些涉及具體技法研究的文章，如：僧文莉的《陜南鎮巴民歌的演唱技巧及其風格特點初探》（《大舞臺》2010-08-20）等，文化特色評介的，如陳建飛的《淺析鎮巴民歌〈繡荷包〉的地域特色》（《企業導報》2016-03-01）；也有少量涉及隸屬關系辨析的如張自永的《＜十送紅軍＞的“文野之辨”——兼論民歌的界定標》（《地方文化研究》2014-06-15）等。近年來，大部頭的學術著作也開始出現，如張宣強、田先進、余海章、戴承元、楊銀波等人的著述。

分析這些研究成果，一是從音樂本體特點內部進行分析并進而對傳統發展提供具體可行性策略還較少，二是側重于文化的部分多了些。就其原因，一是研究者多是演唱者或文化學者，或因其觀察點和研究能力所限，或因其學術興趣使然，使音樂內在技術的分析較少，這是可能是無法深入民歌發展根本的主要障礙。僅從泛泛而談的層面而來推動陜南民歌的新發展，還較為有限，這是當下陜南民歌發展研究的主要瓶頸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