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地緣影響分析

岳鵬

摘要 近年來國際油價的大幅度下跌沒有帶動南海問題的降溫，這一現實情況表明南海問題的核心并不是周邊國家對南海的油氣資源之爭。本文從地緣政治角度進行分析，認為南海爭端愈演愈烈的關鍵原因在于南海作為從中國大陸向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延伸的戰略突出部的獨特地緣特性。這些特性使南海地區成為中國戰略南下的關鍵出口和易受多方夾擊的地區，各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競爭最終導致南海問題持續升溫。對此，中國應從戰略全局出發打造南海及周邊東南亞國家間的和平環境，對域外大國區別對待并采取針對性策略，并且堅定不移地加強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國家實力。

關鍵詞 南海問題 戰略突出部 域外大國 地緣戰略

隨著菲律賓單方面提起的南海仲裁案宣告落幕，以及中國對非法仲裁結果持不接受、不執行的堅定立場，菲律賓試圖通過國際仲裁法庭來獲得南海爭端優勢地位的嘗試宣告失敗，這標志著南海問題迎來了一個新的時期。在新時期內，由于南海仲裁的結果將使菲律賓和東南亞其他涉及南海爭端的國家的行為出現新的變數，一些域外大國也將持續強化在南海問題上的介入力度，這使得未來的南海問題將更加復雜和嚴峻。作為涉及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利益攸關方，中國有必要從根本上審視南海問題的根源，找到曾經在南海問題認識上存在的誤區，而這種根源主要體現在南海作為中國大陸向南深入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的重要“戰略突出部”這一地緣戰略特性。

一、對南海問題“油氣爭端”解釋提出的質疑

自南海問題形成以來，學界對于導致南海問題的因素的分析層出不窮，其中一個重要因素是地緣戰略。地緣戰略是一國在國際關系領域的合作、競爭或矛盾沖突中，通過分析地緣要素與地緣關系，剖析彼我雙方力量對比狀況，來探索世界或地區形勢、戰略格局及國際安全的演變發展，為謀取和維護本國利益、安全而制定的全局性方略；是一個國家在全球或區域范圍內處理國際關系的總體戰略方針與政策策略。郭淵：《地緣政治與南海爭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1年，第369頁；沈偉烈：《地緣政治學概論》，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2005年，第5頁。根據目前的勘探結果顯示，南海地區蘊藏著70億桶石油和9000萬億立方米的天然氣，其能源價值相當于第二個波斯灣。Porkhor Tebin， South China Sea： A new geopolitical node， Asia Times， Oct 14， 2011， available at http：//www.atimes.com/atimes/ Southeast_Asia/MJ14Ae01.html.因此，在從地緣戰略角度對南海問題進行分析時，很多學者都將南海問題產生和發展的原因歸結于南海海底蘊藏的豐富能源，尤其是油氣資源。新加坡學者拉爾夫·埃莫斯（Ralf Emmers）認為，在20世紀70年代前，東南亞國家對中國在南海的主權基本持認同的態度，直到南海發現豐富的油氣資源后，一些東南亞國家依仗《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相關條款開始爭奪南海島嶼，其實質是爭奪南海的油氣資源。Ralf Emmers， “The Changing Power Distribution in the South China Sea： Implications for Conflict Management and Avoidance”， RSIS Working Paper， No. 183， September 30， 2009， available at http：//www.rsis.edu.sg/wp-content/uploads/rsis-pubs /WP183. pdf.美國學者克里斯托弗·喬伊納（Christopher C. Joyner）指出，在南海問題中，所有對南沙群島提出主權要求的聲索國都缺乏使其他聲索國無言以對的法律依據，其在南海行動的根本目的都是為了爭奪油氣資源。Christopher C. Joyner， “The Spratly Islands Dispute in the South China Sea： Problem， Policies， and Prospects for Diplomatic Accommodation”， In R. Singh ed.， Investigating Confidence Building Measure on the Asia Pacific Region， Washington D. C.： Henry L. Stimson Centre， 1999， pp. 53-108.美國學者戴維·芬克斯坦因（Dave Finklstein）也認為，南海油氣資源是影響南海局勢發展方向的重要因素，因此，如何平衡南海爭端各國在油氣資源領域的利益事關南海大局。Dave Finklstein， “Is China Getting Assertive on Territorial Disputes？ ”， Roundtable： The South China Sea and U.S.- China- ASEAN Realations， CSIS， October 28， 2011.此外，一些中國學者也將南海問題歸因于各國對油氣資源的爭奪。學者曾勇指出，受20世紀60年代末關于南海蘊藏豐富油氣資源報告的影響，東南亞相關國家為油氣資源利益所動，紛紛就近侵占南海島礁、開采石油，南海問題才開始露頭。曾勇：《國外南海問題研究述評》，載《現代國際關系》，2012年第6期，第63頁。邵建平則指出，南海地區豐富的油氣資源是域外大國插手南海事務的重要原因，至今已有200多家國際石油公司參與了南海地區的油氣資源開發，未來中國對這些域外大國石油公司在南海“既得利益”和“先存權”的承認，可以緩解中國在南海問題上的壓力。邵建平：《如何推進南海共同開發？——東南亞國家經驗的視角》，載《當代亞太》，2011年第6期，第157頁。對此，仁懷峰也持同樣的看法，認為南海的油氣資源是導致域外國家介入南海事務的根本原因，由于南海周邊國家的經濟技術實力都未達到獨立開發南海資源的程度，因此他們不斷吸引國外的技術和資金來開采和加工油氣資源，一些跨國公司為了獲得巨額利潤，也紛紛鋌而走險，介入南海事件中來。任懷峰：《論區外大國介入與南海地區安全格局變動》，載《世界經濟與政治論壇》，2009年第5期，第60頁。

盡管對于導致南海爭端原因的解釋還有其他一些方面相關研究可參見：Andrew T. H. Tan， “The U.S. And China in the Malay Arehipelago”， Asia-Pacific Review， Vol.17， No.2， 2010， pp. 26-55； Lee Lai， “China， the USA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Conflicts”， Security Dialogue， Vol. 34， No.1， March 2003， pp. 32-36； Joshua P. Rowan， “The U.S.-JAPAN Security Alliance， ASEAN， and the South China Sea Dispute”， Asian Survey， Vol. 45， Issue 3， May/June 2005， p. 424； Nguyen Hong Thao， “Vietnam and the Code of Conduct for the South China Sea”， Ocean Development & International Law， Vol. 32， 2011， pp. 110-111； Sam Bateman， “Managing the South China Sea： Sovereignty Is not the Issue”， RSIS Commentaries， September 29， 2011， pp. 1-2.，但“爭奪油氣資源”這一解釋目前已成為學界對南海問題的主流解釋之一。然而這一看似理所當然的解釋卻存在一定的問題。如果說在南海發現儲量豐富的石油是導致南海問題愈演愈烈的重要原因，那么2014年以來國際能源市場上石油價格的大幅度下跌理應使南海爭端降溫。因為在南海開采石油需要搭建海上鉆井平臺，所花費的成本極高。鉆探一口深海油井的成本動輒在1億美元以上，是陸地同等產能油井成本的3—15倍。《深海石油開采成本數倍于陸上，中海油技術接近西方》，資料來源：http：//oil.in-en.com/html/oil-1600160074 1394309.html。這就意味著一旦石油價格出現劇烈下降，南海的石油開采將處于嚴重虧損狀態。以往的學者只關注南海石油的蘊藏量和開采量，而忽視了石油國際市場價格這一關鍵變量。從2014年至今，石油價格從110美元以上一路下跌，最嚴重時甚至跌破了30美元每桶，而僅在南沙群島海域，南海周邊國家與外國公司聯手打的海底油氣井超過1000口，年產石油數千萬噸，天然氣數百萬立方米。王生榮：《海權對大國興衰的歷史影響》，北京：海潮出版社，2009年，第401頁。大規模的油氣產量也意味著油價大幅度下跌將會給這些國家和參與開采的外國公司帶來巨大的損失，從而極大削弱他們參與南海爭端的積極性。但事實的情況卻是近年來南海局勢不僅沒有降溫，反而在持續升溫。因此，結合上述分析，油氣資源之爭雖然可以作為南海爭端的起始原因，但并不能有效解釋南海問題為何愈演愈烈。各國對南海之爭意味著南海必然擁有著比油氣資源更大的戰略價值。因此，本文從地緣戰略的角度進行分析，認為南海問題不斷升級的根本原因是南海作為中國大陸向南延伸至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的戰略突出部，其所擁有的地緣特性使南海具有超越油氣資源的重大地緣戰略價值，從而引發了各國對該地區的爭奪。

二、南海戰略突出部地緣環境評估

突出部一詞最早指的是在戰爭中由于攻守雙方力量不均衡，而在戰場前線的局部地區出現向一方明顯突出的一片區域。這種區域通常出現在規模較大的戰役中，如二戰時期的庫爾斯克會戰和西線的阿登反擊戰（也稱突出部戰役）。相關內容可參見：Andrew Rawson， Battle Story： Battle of the Bulge 1944-45， London： The History Press Ltd， 2011； [英]戴維·喬丹：《突出部戰役：希特勒最后的瘋狂》，鄧飛、呂勝利譯，北京：中國市場出版社，2010年；[英]M. K. 巴比爾：《坦克大決戰：庫爾斯克突出部戰役》，張國良等譯，北京：中國市場出版社，2010年；潘學基：《被遺忘的戰斗：1944年馬斯河突出部之戰》，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戰線上的突出部既可以成為發動攻勢的跳板，也容易成為對方進行包圍和殲滅的重點區域。這截然相反的兩種局面取決于戰略突出部自身和周邊的力量對比。在本文中，戰略突出部指的是在地緣戰略中，本國領土邊界線深入其他地區而形成的向外突出的區域。從地形上來看，中國南海雖然是中國領海，但卻并不靠近中國陸地邊界線，而是向南延伸了2000公里，成為中國深入東南亞地區的戰略突出部。從地緣環境的角度來看，南海地區作為中國的戰略突出部，具有以下六個方面特征。

（一）U字形的地理形態

南海是中國最深最大的海，也是世界上繼珊瑚海和阿拉伯海之后的第三大陸緣海。南海北靠中國大陸和臺灣島、海南島，東抵菲律賓群島，西倚越南和馬來半島，南達馬來西亞和文萊，整個南海地區在地圖上呈U字形。這種U字形的地理形態一方面使得中國的領海范圍從近海一直延伸到西太平洋，扼守馬六甲海峽來往船舶東進的重要航道，并且使中國的影響力獲得深入東南亞島嶼國家地區的條件，能夠與在中南半島的影響力形成呼應；另一方面，U字形的構造也延長了從中國大陸到U字形底端的距離。而一國在海上的力量隨著到本國距離的增加而減弱，距離的摩擦會侵蝕力量的強度，隨著距離增長，力量的強度成倍衰減。Kenneth Boulding， Conflict and Defense， New York and London： Harper & Row， 1963， p. 262； [英]P. 奧沙利文：《地理政治論——國際間的競爭與合作》，李亦鳴譯，北京：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91年，第77頁。這會導致中國對U字形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尤其是靠近底端的地區缺乏足夠的控制力。要想增加控制力，中國就不得不投入更多的資源和力量。這就為靠近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國家的就近侵占行為提供了條件。

（二）島嶼戰略價值高且臨近他國

南海作為戰略突出部，與陸地上的突出部最大的區別在于缺乏支撐大量人員、物資和相關裝備設施的立足場所。在南海中，僅有的一些能夠作為立足點的島嶼大多處于戰略突出部邊緣的爭議地區。南海由于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具有重要的軍事戰略地位。一些位于前沿地帶的大海島，如太平島、南威島等，可以開辟成為重要的軍事基地以及存放物資和燃料的基地，在國際局勢緊張的情況下，如果發生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這些島嶼將是必不可少的后勤保障基地。[法]菲利普羅佩慈：《石油地緣政治》，潘革平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第254頁。加之海底蘊藏巨大的油氣和礦藏資源，因此位于戰略突出部邊緣的一些島嶼成為鄰近國家爭奪的重點目標。由于中國大陸距離這些島嶼相對遙遠，且在當地缺乏足夠且常態化的保衛力量，導致許多島嶼被鄰近國家以各種理由非法占據，爭端由此而生。

（三）地緣戰略上的雙環態勢

南海是中國深入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的戰略突出部，其周邊被兩重勢力緊緊包圍，呈現“雙環”的態勢。第一重勢力是東南亞緊鄰南海地區的國家，如越南、馬來西亞、菲律賓、文萊、印度尼西亞，這些國家構成了第一環；第二重勢力是在東南亞國家外圍的域外大國勢力，如美國、日本、印度，甚至英、法等歐洲國家，這些國家構成了第二環。從地緣戰略上看，這兩個環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外圍形成了緊密的包圍圈。第一環的東南亞國家在南海追求的是經濟利益和確保大國之前在南海地區的勢力均衡，第二環的域外大國在南海追求的則是戰略利益。除了遏制中國以外，美國希望借助南海問題推動其“亞太再平衡”戰略的落實，日本希望插手南海以保障其石油運輸的“海上生命線”，印度和歐洲國家則試圖通過介入南海問題來確保其在東亞地區的戰略存在。雙環之間既存在差別，又聯系密切，在雙環態勢的作用下，南海問題變得更加復雜多變。

（四）大國戰略的交匯之地

南海作為戰略突出部所具有的獨特的地緣戰略價值使該地區成為大國博弈的核心地區。世界上許多大國制定的未來發展戰略都將南海包括在內。其中最典型的是中國、美國和印度三大國所制定的發展戰略，均不約而同地交匯于南海地區。中國的“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的第一個關鍵地區就是南海及周邊的東南亞國家，妥善處理好南海問題，維持該地區的穩定與繁榮事關中國的戰略利益。而美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也將南海問題作為其戰略落實的重要助推器，積極與東南亞的南海島嶼聲索國保持外交甚至軍事上的聯系。南海問題之所以熱度不斷，正是因為在某些聲索國的背后是美國。Wilson T. VornDick， “We are witnessing a new geopolitical reality in the South China Sea，” Bussiness Insider， May 10， 2015， available at 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we-are-witnessing-a-new-geopolitical-reality-in-the-south-china-sea- 2015-3.對于印度來說，其“東向行動”政策強調印度應積極融入亞太事務，而介入南海問題是印度落實該政策的一個有效切入點，不僅能夠加強同東南亞國家的關系，還有助于擴大與東盟貿易和確保東線能源和貿易通道安全。因此，中國的“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美國的“亞太再平衡戰略”和印度的“東向行動”政策這三個大國戰略均交匯于南海戰略突出部，加之日本和歐洲國家也各有其南海政策，使南海戰略突出部成為大國之間戰略博弈的舞臺。

（五）東南亞國家的集群性特質

由于雙環態勢的存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外圍環境十分復雜和嚴峻，其中一個重要問題就是東南亞國家的集群性特質。由于夾在多個大國之間，東南亞國家在處理對外問題時經常依托東盟組織進行統一行動。自2002年11月《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簽署后，南海地區的博弈模式發生變化，東盟不斷在內部成員之間協調立場，逐漸展示出以一個整體的身份面對中國。鞠海龍主編：《南海地區形勢報告（2014—2015）》，北京：時事出版社，2016年，第13頁。通過這種方式，東盟國家試圖避免單獨同中國進行雙邊博弈時所面臨的不對稱狀態。然而，東南亞國家的這種集群性特質也存在嚴重的問題。東盟由10個中小國家組成，這導致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有能力為東南亞地區提供必要的加強公共安全和確保發展繁榮的公共產品。由于缺少一個能起到決定性作用的大國作為領導，使得東盟不得不接受美國、中國或日本等其他大國來填補這個權力真空，這就使東南亞成為大國博弈的熱點地區。Insights From a Cfr-Lowy Institute Workshop， Southeast Asian Perspectives on U.S.-China Competition，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June 23， 2016， p. 5.

（六）中國海空力量相對薄弱

對于中國來說，南海戰略突出部不僅在外部面臨著雙環態勢所形成的巨大戰略壓力，而且在內部還存在著力量薄弱的問題。由于南海戰略突出部呈U字形，導致中國大陸的戰略力量難以投射到戰略突出部的邊緣地帶，其中最關鍵的原因就是中國的海軍和空軍力量相對薄弱。盡管南海仲裁案后，中國空軍出動轟-6K飛機赴黃巖島等島礁附近空域進行了巡航，并宣布今后空軍航空兵赴南海戰斗巡航將繼續常態化進行。《中國空軍戰斗巡航將常態化，專家：中國有能力維護主權》，資料來源：http：//military. people.com.cn/n1/2016/0719/c1011-28566825.html。但巡航的范圍依然有限，目前尚沒有達到在整個南海地區的常態化巡航。中國的海軍雖然近幾年陸續入列了幾艘大型綜合補給船，但數量仍顯不足，中國在南海的遠洋作戰能力尚有待提高；此外，島礁建設雖然也已展開，但規模和程度仍顯滯后，中國海軍在南海地區仍然缺乏永久性的停靠、補給和維修基地。這極大限制了中國海軍的遠洋作戰能力，使海軍無法對整個南海地區進行管控。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內，中國的戰略力量在復雜嚴峻的外部環境下顯得十分薄弱，并且隨著到中國本土距離的增加而逐漸遞減。

三、戰略突出部對南海問題造成的影響

南海戰略突出部作為中國大陸向西太平洋的戰略延伸空間，對中國未來在亞太地區，甚至全球的發展具有關鍵性的意義和重大價值。中國南海地區所具有的戰略突出部的獨特地緣特性，加之該地區所擁有的重要的能源和航運價值，使得南海戰略突出部成為各國的必爭之地。周邊小國試圖為本國未來發展獲取更大的經濟利益，而域外大國則借助與某些小國的合作在南海地區謀求戰略利益。這對于南海問題的形成與發展產生了根本上的影響，這種影響主要體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戰略突出部成為中國戰略南下的關鍵出口

作為海陸復合型大國，中國的海岸線雖然漫長，但地緣政治態勢卻不容樂觀。中國自朝鮮半島至臺灣島的海域被限制在美國的第一島鏈之內，海軍的戰略活動范圍十分有限，而南海是中國領海范圍內唯一一處伸向太平洋的區域。從最南端的曾母暗沙到中國大陸，相距達2000公里，這使得該地區在亞太版圖中顯得十分突出。在東南亞地區錯綜復雜的海洋邊界線中，中國南海成為插入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島嶼國家中的一個戰略突出部。這一戰略突出部對于中國未來的發展極為重要。以南海為依托，中國的商品貿易和國際影響力不僅能夠輻射整個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還可以進一步前出至太平洋腹地，甚至是南太平洋和印度洋。因此，南海是中國未來發展的重要門戶，是中國戰略南下的關鍵出口。

首先，南海地區的安危直接關系到中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的順利推行。“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地跨太平洋和印度洋，連接東亞、東南亞、南亞、中東、非洲和歐洲，能夠實現將中國產能同沿途發展中國家的建設需求相結合，將中東、東南亞、非洲的能源和原材料同中國巨大的資源缺口相結合，將歐洲、印度、東盟和中國這四大市場相結合。在“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中，南海是起點，東南亞國家則是第一站，只有確保南海地區的安全與穩定，中國才能保障海上貿易和能源運輸的暢通，才能有效整合中國和東南亞兩大市場，并且使“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穿過東南亞后順利延伸至南亞地區。

其次，南海地區的安危關系到中國海軍能否繞過第一島鏈的封鎖，通過南下西太平洋實現遠洋化發展，最終形成真正意義上的藍水海軍。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海軍雖然在裝備和技術上有了長足發展，但仍屬于近海防衛型海軍，缺乏遠洋作戰和補給能力。而南海地區在地理上位于第一島鏈以西，且具有2000公里的戰略縱深，是中國海軍實現遠洋化發展的重要平臺。確保南海地區的和平與穩定不僅有利于團結南海周邊國家，還可以使中國海軍繞過第一島鏈進入太平洋腹地，或者向西前出至印度洋，使中國海軍成為一支具備遠洋作戰能力的藍水海軍，不僅帶動中國海洋事業的長遠發展，同時也為中國的能源貿易航道和海外利益提供保護。

最后，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攻守博弈關系到中國與南海周邊國家和域外大國的雙邊關系。南海戰略突出部獨特的地緣特征使其極易成為各國博弈的場所，中國對于南海問題的處理不僅牽涉到與南海當事國的關系，還牽涉到與域外大國的關系。這些關系交織在一起，增加了南海問題的復雜性。各國在南海地區的博弈，表面上是中國同東南亞國家的資源與主權之爭，背后卻是中國同域外大國的戰略之爭。一方面，中國與南海爭端當事國的互動關系將會使域外大國在南海面對的戰略態勢發生變化，從而間接影響到中國與域外大國的雙邊關系；另一方面，由于一些域外大國涉足南海問題較深，因此，中國與域外大國雙邊關系的變化也會增加南海地區局勢的變數，影響中國與南海爭端當事國的雙邊關系。

（二）戰略突出部的脆弱性使其易受多方面夾擊

戰略突出部是在一國在地緣版圖上向外顯著突出的區域。在軍事上，突出部是整條戰線上最容易爆發激烈戰爭的地區，由于突出部獨特的地理特性使其既可以成為向其他方向進行攻擊（尤其是進行戰略縱深穿插）的橋頭堡，也可以成為被敵方大兵團合圍的殲滅場。因此，戰場上的突出部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一戰時期的馬恩河會戰、二戰期間的庫爾斯克會戰和阿登反擊戰等著名戰役都是圍繞戰線上的突出部展開。南海地區作為地緣版圖上的突出部，也同樣面臨類似的情況，極易成為各國進行戰略爭奪的熱點地區。其根本原因在于，南海戰略突出部自身具有三點難以克服的地緣脆弱性。

首先，南海戰略突出部容易受到來自東西兩翼的夾擊。戰略突出部在版圖中向外延伸的地緣特性使其東西兩翼暴露在其他國家的國境線外。若其他國家在東西兩翼同時施加戰略壓力，則將使中國陷入極端不利的態勢。而處在中國南海戰略突出部東西兩翼的國家越南和菲律賓恰恰是與中國在南海爭端矛盾最尖銳的兩個國家。2014年5月21日，越南總理阮晉勇訪問菲律賓，在與菲律賓總統阿基諾三世舉行會談時指出，越菲兩國應建立戰略伙伴關系，共同反對中國在南海的行動。此后，兩國關系開始迅速升溫，高層互訪頻繁。2015年11月17日，越南和菲律賓正式建立了戰略伙伴關系，根據戰略伙伴關系協議，兩國將在南海問題上加強合作。《外媒：菲律賓越南建戰略聯盟“對付中國”》，資料來源：http：//news.xinhuanet.com/ world/2015-11/24/c_128459775.htm。這標志著越南和菲律賓在南海問題上已開始形成聯合對抗中國的態勢，一旦未來越菲兩國在南海同時發難，將使中國面臨東西“兩線作戰”的不利境地。

其次，U字形地形使南海戰略突出部南端的中國的戰略力量處在薄弱狀態。南海地區遠離中國大陸，自中國南部沿海向南延伸2000公里，這個距離幾乎相當于整條京廣鐵路線的長度（京廣線全長2118公里）。這也就意味著，中國要想在戰略突出部南端部署足夠的戰略力量，就必須要承擔2000公里漫長的運輸補給線路，這對于目前海軍遠洋運輸能力較薄弱的中國來說是一個嚴峻的問題。這就使中國目前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南端只能保持相對薄弱的力量，這種力量與周邊東南亞國家及其背后的域外大國的聯合力量相比處于劣勢，這導致了南海南端的南沙群島在過去的數十年中陸續被周邊國家非法侵占。雖然中國海軍和空軍實力近些年獲得了極大提升，但其戰略力量依然無法長時間覆蓋南沙群島區域。

最后，南海戰略突出部缺乏維持大規模戰略力量集結的條件。南海戰略突出部不僅戰略縱深長，周邊環境復雜，而且位于海洋上，這同陸地上的戰略突出部存在較大區別。在陸地上的突出部內，大量人員和武器裝備可以通過公路和鐵路在短時間內迅速完成集結或轉移，并且可以根據需要將大量的戰略力量安置在突出部內進行長時期駐守。但是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卻只有少數一些島嶼可用于戰略部署，這些島嶼能夠承載的部署力量十分有限，大規模的戰略力量集結只能依靠海軍和空軍完成，但海空軍只能提供短時期內的制海權，無法如陸地上一樣長時期駐守。此外，南海地區如南沙群島等地，許多島礁被周邊國家非法侵占，在群島之間形成各國勢力復雜交錯的局面，在這類爭議地區，中國不具有對相關海域的絕對控制權，因此即使出動海軍也會遭遇其他國家的干擾和阻礙，難以完成大規模戰略力量集結。

（三）戰略突出部之爭成為南海持續升溫的關鍵

近些年來，南海問題不斷升溫，而全球市場的石油價格卻出現了大幅度下跌，可見將南海問題歸因于油氣資源爭奪不恰當。隨著中國實力快速崛起和“一帶一路”戰略的提出，南海問題已經演變為領土主權之爭掩蓋下的國家大戰略之爭。各國與中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既爭“地”，也爭“勢”。南海周邊小國關注的是島嶼主權之爭，而域外大國則希望借助小國對島嶼的爭奪，逐步實現從量變到質變的發展，削弱并最終打破中國在南海發展的“勢”。由于所有的爭奪都是圍繞南海戰略突出部展開，因此，各國基于不同的目的，對南海戰略突出部的爭奪已經成為當下南海局勢緊張和持續升溫的關鍵原因。

首先，中國“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的落實和推進需要中國維護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安全與穩定。“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是中國未來國家發展的大戰略，而南海戰略突出部是該戰略重要的前進基地，周邊的東南亞國家則是該戰略的第一站。若南海戰略突出部地區爆發嚴重爭端甚至武裝沖突，則中國的海運貿易將會受到嚴重限制，周邊的東南亞國家也會擴大對日本、美國、印度、澳大利亞等國的貿易量，以抵消對中國經濟的依賴，這將導致中國與東南亞國家開展合作變得非常困難，使“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的實施面臨困境。因此，中國必須要維持南海戰略突出部的穩定，既要防止和阻止某些國家對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島嶼和海域的侵占與蠶食，也要維護好與東南亞國家保持合作的大局，保障“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戰略的順利推進與落實。

其次，基于國家發展的經濟利益及對中國威脅的擔憂的考慮，使南海周邊國家加緊了對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的蠶食。近30年來，由于南海地區探明了大量的油氣資源，南海周邊國家紛紛加大了對南海的開發力度。目前，南海周邊的東南亞五國已經與200多家外國公司簽訂了合同，在南海鉆井約1380口，年石油產量達5000萬噸。這個數字相當于中國大慶油田最輝煌時期的年開采量。《南海油氣資源被奪背后：周邊5國聯手外企搶泊位》，資料來源：http：//news.xinhuanet.com/ fortune/2012-05/29/c_123203490.htm。在這個過程中，油氣開發逐漸成為一些國家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例如，越南在南海油氣資源開發所得的收入已經占到越南GDP總額的30%以上，文萊的油氣開采所得收入更是達到了GDP的2/3。此外，近年來中國實力的快速崛起也使南海周邊國家感覺受到威脅，但是對于中國的崛起，東盟國家總體的戰略選擇是“在接受的基礎上進行軟制衡”。Vijay Sakhuja， Asian Maritime Power in the 21st Century：Strategic Transitions， China， India and Southeast Asia， Singapore： Insdtute of Southeast Asian Studies， 2011， Chapter 7.因此，南海周邊國家一方面邀請域外大國介入南海爭端以平衡中國力量，另一方面也顧忌同中國的關系，以逐步蠶食南海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的島嶼和海域來獲取有限度的利益，并不希望南海爭端擴大化。

最后，美、日、印等國需要通過介入南海戰略突出部之爭來推動國家戰略的落實。南海戰略突出部不僅關系到中國和東南亞國家的利益，也牽扯到美、日、印等域外大國的利益。尤其是美日兩國，并不希望看到中國與其他南海爭端國家間的和解，而是企圖借助南海爭端在東盟保持利益壟斷者的地位。楊天沐、楊柯：《菲律賓多名重要人士指出：南海仲裁案為美國陰謀》，載《解放軍報》，2016年7月13日，第03版。其中，美國擔心隨著中國海軍的崛起，中國對南海控制的加強將導致中國戰略力量南移，使南海和東南亞地區成為中國的“勢力范圍”。一旦這種情況發生，美國享有的亞太空域與海域獨霸的格局將會被打破。朱鋒：《南海主權爭議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載《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4頁。因此，深度介入南海主權爭議，為東盟南海主權聲索國撐腰，進而達到削弱和限制中國南海主權權益與戰略利益的空間，已經成為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的重要組成部分。朱鋒：《南海主權爭議的新態勢：大國戰略競爭與小國利益博弈——以南海981鉆井平臺沖突為例》，載《東北亞論壇》，2015年第2期，第5頁。日本的政策很大程度上是追隨美國，除此之外，日本還希望借助南海問題牽制中國的力量，并為國內“集體自衛權”的解禁進一步松綁。而印度介入南海爭端則是為了推動其“東向行動”政策，拉近同東南亞國家關系，并借南海爭端限制中國的戰略影響力向南亞和印度洋地區延伸。

四、中國基于南海戰略突出部性質的應對策略

由于各國在南海地區的戰略目標各不相同，使得各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制定的戰略相互匯聚，實施的行為相互影響，最終形成了雙邊與多邊互相聯動，大國與小國協同博弈，經濟與戰略彼此交織的局面。這成了南海問題日益升溫的關鍵原因，其本質上是各國基于自身利益對南海戰略突出部展開的爭奪。面對這種情況，中國應基于南海地區所具有的戰略突出部的獨特性質，采取以下三點應對策略。

（一）中國應從大局出發打造南海及周邊東南亞國家間的和平環境

南海戰略突出部的邊緣地區雖然靠近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文萊等國，但這些國家只是東盟國家的一部分，并非所有東盟成員國都卷入南海爭端，而東盟與中國關系極為密切，并且作為東南亞最重要的政府組織，一直以來在國際社會上保持著集群性的特征。維持東盟的統一，用一個聲音說話，始終是東盟對外行為的基礎；并且南海爭端歸根到底是中國同相關的東南亞國家間的問題，其起因來自東南亞國家，解決問題的關鍵也在于東南亞國家。因此，中國應堅持李克強總理于2014年11月在緬甸內比都東亞峰會上提出的解決南海問題的“雙軌思路”，即有關具體爭議由直接當事國通過談判和協商解決，南海和平穩定由中國和東盟國家共同加以維護。《李克強：堅持“雙軌思路”處理南海問題》，資料來源：http：//politics.people.com.cn/n/2014/ 1113/c1001-26017116.html。這要求中國在面對南海爭端時必須沉著應對，頂住壓力，始終堅持大局意識，努力打造中國南海戰略突出部及周邊東南亞國家間和平穩定的發展環境。

南海爭端雖然有部分東盟國家牽涉其中，但并非所有東盟國家都愿意站在中國的對立面，南海問題也不會影響中國與東盟關系的大局。東盟作為一個整體，其核心利益是東盟的統一和一體化進程不斷發展，而與中國的關系對東盟的核心利益是至關重要的。基于此，中國應當深入落實“雙軌思路”。一方面，對于刻意挑動爭端的國家堅決回應，抵制外部勢力的干預和仲裁，堅持以雙邊談判作為最終解決路徑；另一方面，中國應持續推動同東盟的關系，通過瀾滄江—湄公河合作機制，幫助東盟縮小內部差距，為東盟共同體建設和一體化進程作出貢獻《王毅：中國東盟外長會使南海問題回到正確軌道》，資料來源：http：//news.chinanews. com/gn/2016/07-25/7951272.shtml。，并通過東盟組織來限制某些成員國在南海的挑釁行為。在2016年7月25日舉行的中國—東盟（10+1）外長會議發表了“關于全面有效落實《南海各方行為宣言》的聯合聲明”，在聲明中沒有提及南海仲裁案，而是強調《南海各方行為宣言》在維護南海和平穩定中應發揮重要作用，各國應根據國際法原則由爭端雙方國家以磋商和談判的和平方式解決南海爭端的具體問題。這表明東盟目前已對南海問題形成了基本共識，中國未來應在這個聲明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同東盟的合作，整合東盟內部的和平力量，鞏固和強化和平趨勢，樹立中國作為南海和平建設者和維護者的國際形象。

（二）中國應對域外大國區別對待并采取針對性策略

南海戰略突出部在地緣上具有一個獨特的特征，即“雙環”性特征，內環為南海周邊的東南亞國家，外環為介入南海爭端的域外大國。南海問題之所以熱度不斷，與“雙環”性特征是密不可分的，尤其是外環的存在，以及內外環的聯動，加劇了南海問題的復雜性和嚴峻性。因此，南海爭端降溫的關鍵是要將外環與內環剝離開，一方面要團結內環的東南亞國家，發揮東盟的建設性作用；另一方面則要對介入南海問題的域外大國采取針對性措施，削弱域外大國在南海攪局的能力。目前，介入南海問題最深的域外大國是美國、日本和印度，對于這三個國家，中國應根據三國各自的情況區別對待。

首先，中國對美國應采取靈活接觸的策略。美國是南海地區影響力最大的域外大國，中美之間既存在著結構性矛盾，也擁有廣泛而深入的利益聯系。對美國來說，南海是整個美國西太平洋戰略鏈條上“最薄弱的環節”。Robert D.Kaplan， The Revenge of Geography， New York：Random House Trade Paperbacks， 2012， pp. 207-208.美國擔心隨著中國國家實力的快速增長，中國會試圖從這一薄弱環節尋求突破，從而威脅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利益。但美國的利益是全球性的，南海只是其中之一，美國并不具備足夠的能力與決心在南海與中國進行對抗性競爭。因此，中國應采取靈活接觸的策略以應對美國在南海的行為，一方面對美國刻意制造的挑釁性行為予以堅決回擊，同時借助機制化的中美溝通渠道與美國保持密切接觸，增強各個領域的溝通與對話，消除戰略疑慮，增強戰略互信，最大限度地降低美國在南海問題中的負面作用。此外，由于中美兩國在南海地區的軍事力量存在在空中或海上的突然遭遇的可能，因此中美兩軍還應簽署相關協議，避免“擦槍走火”情況的發生。Bonnie S. Glaser， “Conflict in the South China Sea： Contingency Planning Memorandum Update”，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April 2015， available at http：//www.cfr.org/asia-and-pacific/conflict-south-china-sea/p36377.

其次，中國對日本在南海的攪局行為應堅決回擊。與美國不同，日本的戰略利益主要集中在東亞地區，一直以來日本都希望成為東亞的領導者，因此對中國的崛起充滿擔憂和敵視，加之南海戰略突出部扼守日本重要的能源通道，日本在東盟各國又擁有大規模投資日本對東盟的投資額占各國投資總量的比例分別為：1995—2001年為45%，2002—2004年為63%，2005—2010年為44%，2011—2013年為50%。參見鞠海龍主編：《南海地區形勢報告（2014—2015）》，北京：時事出版社，2016年，第10頁。，這使得日本對南海問題的關切程度更高，在介入南海爭端上的積極性甚至超過美國。日本介入南海問題的主要目的是攪局南海爭端，加劇東南亞國家同中國的矛盾，借東南亞國家之手束縛中國的戰略發展，從而遏制中國的崛起。對于日本在南海的行為，中國一方面要通過與美國的關系來對日本加以限制，另一方面則要采取堅定的態度，對日本在南海的攪局行為予以堅決回擊，遏制日本在南海地區挑動矛盾和沖突的行為。

最后，中國應引導印度成為維護南海和平的重要力量。在域外大國中，印度介入南海爭端的程度較淺，其基本動機是為了推動“東向行動”政策的實施，通過介入南海問題加強同東南亞國家的聯系，拓展與東盟國家間的貿易聯系和能源通道。因此，對印度來說，雖然介入南海問題也帶有遏制中國勢力擴大的目的，但與東盟國家進行經貿上合作是最重要的，印度希望在南海戰略突出部保持戰略存在，而非攪局南海，因為南海地區局勢動蕩也會嚴重影響印度與東盟國家間的合作，這一點在印度對南海仲裁案中國立場的支持上已經體現出來。因此，中國應對印度在南海的行為進行積極的引導，推動印度成為南海地區和平的維護者，并通過強化“孟中印緬”經濟走廊使印度—中國—東盟三大市場形成“戰略大三角”，整合地區力量，引導印度“東向行動”政策向中國傾斜。

（三）中國應堅定不移地加強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國家實力

南海問題逐漸升溫的關鍵既在于域外大國的干預，也在于中國在南海地區戰略力量的薄弱。南海戰略突出部獨特的地理構造使中國的戰略力量延伸至南海戰略突出部的邊緣地區時十分有限，難以應對周邊復雜嚴峻的外部環境。此外，南海島礁相對分散，中國需要在西沙、東沙和南沙群島同時保持戰略力量以應對威脅，而南海相關地區中國實際控制的島礁既處在爭議地區，又不具備戰略力量部署的條件，這給某些周邊國家借機蠶食南海戰略突出部邊緣地區創造了條件，也給域外大國插手南海事務提供了機遇。因此，中國未來解決南海問題的關鍵在于堅定不移地加強中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國家實力，這種實力既包括軍事實力，也包括民間力量。

一方面，中國應加快海空軍力量的發展，提高中國遠海作戰能力。南海戰略突出部的U字形地形使最南端的曾母暗距中國大陸2000公里，這幾乎相當于從夏威夷到中途島的距離，因此，要想對南海戰略突出部，尤其是邊緣地區進行有效控制，必須具備遠洋作戰能力。盡管目前以美國為代表的域外大國已在南海地區進行戰略布局，但從整體情況來看，美國在南海地區的軍事力量尚未部署完畢，力量還比較薄弱。在美軍2016年的指標中，美國軍力的得分是“最低限度”，只有三分之一的海軍陸戰隊做好了戰斗準備，二分之一的空軍部隊為高強度沖突做好了準備。《美軍將領：美國軍力非常薄弱尚未做好準備》，資料來源：http：//military.people.com.cn/n1/2016/ 0328/c1011-28231824.html。而日本和印度在南海地區并不擁有軍事存在，其從軍事層面介入的方式主要是向東南亞相關國家提供有限的武器裝備。這表明目前域外大國尚不具備以武力直接介入南海爭端的能力，中國應把握戰略機遇期，循序漸進地發展在南海地區的海空軍力量，增強中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的軍事實力，既要發展用于遠洋作戰的大型水面艦艇，同時也應建造更多遠洋補給船，提高海上綜合補給能力，并繼續推進中國在南海戰略突出部內的島礁建設，增強在南海進行戰略部署和戰略集結的能力。

另一方面，中國應加強在南海地區的民間活動力量。民間活動力量是南海戰略突出部的基礎性力量，是我國對南海地區擁有主權的法理來源，也是發展南海經濟的重要依托。目前，南海戰略突出部內的島礁不僅軍用設施的建設相對滯后，民用設施也較為缺乏。這不僅限制了民間海洋產業的發展，也嚴重制約了中國在南海地區的科研、搜救等方面的能力。因此，未來中國應加強在南海地區的民用設施建設，修建燈塔、碼頭、醫院、商店、郵局，以及通訊設施，為南海居民的生產生活提供便利。此外，中國還應大力扶持和發展捕魚、養殖等民間活動，以及島嶼間貿易運輸等商業活動。如果南海附近的其他國家對中國的民用船只和設施進行破壞，以暴力手段威脅和損害中國公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則中國政府采取進一步的強硬措施將具有法理依據和外交上的主動性，即使某些域外大國試圖干涉南海爭端，也將由于缺乏足夠的外交理由而陷入被動。最終，中國應通過發展民間活動力量，繁榮南海經濟，彰顯南海主權，實現南海軍民力量的有效結合。

五、 結 語

國際油價大幅度下跌與南海問題的持續升溫暴露出以南海問題的能源爭端解釋南海問題存在的嚴重問題。南海問題的本質需要從最基礎的地緣角度進行分析，而南海爭端近些年來愈演愈烈，其根本原因在于南海作為中國大陸向西太平洋和東南亞地區延伸的戰略突出部所具有的獨特地緣特性。這些特征使南海戰略突出部具有促使各國進行博弈的天然條件，必然引發相關國家在南海地區的爭奪與介入。隨著中國的不斷崛起，這種爭奪和介入的程度日益激烈和深入。在南海地區，各國追求的戰略目標是不同的，小國追求的是獲取經濟利益，而大國追求的則是戰略利益。南海地區作為戰略突出部，既可以成為中國向外進行戰略發展的前進基地，也可以成為其他國家聯合遏制中國的“圍場”，其未來發展的方向決定于戰略突出部內外實力的對比。目前來自外部的戰略壓力已逐漸形成了雙邊與多邊互相聯動，大國與小國協同博弈，經濟與戰略彼此交織的局面。在這種復雜的形勢下，中國應堅定不移地捍衛南海的主權和領土完整，團結東南亞國家，整合東盟力量來壓制少數在南海采取挑釁行為的成員國；對域外大國區別對待，靈活接觸美國，堅決回擊日本，積極引導印度；并且加大力度發展南海地區的海空軍力量，推進島礁建設，完善民用設施，扶持民間活動。最終使南海戰略突出部成為應對地區安全的堅強柱石，成為中國同東南亞國家開展合作的核心區域，成為“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順利實施的重要起點，成為中國遠洋海軍發展壯大的重要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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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崔建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