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寓言（組章）

淹月，原名廖艷娜，1983年生，湖南漣源人。

面 具

“排列于櫥窗的這些面具，取材于古老的寓言和新近豎立的旗幟。戴上它們你會成為，一個勇敢的士兵，一個精明的律師，一個狡猾的商人。還有其他。我這里有所有你熟識的人。我們接受訂制。”

有一個人，我很久以前認識，現在卻不大記得。不知你這是否有他的面具出售。

“誰？”

哦，那是我原來的自己。

“沒有，而且無法打造。”

男人和他的狗

一個一無所有的男人養了一條狗，他用自己身上的肉去喂它。狗吃下男人的腿后，長出了人的腿。狗吃下男人的手后，長出了人的手。接著，狗擁有了人的軀干，人的腦袋。

狗把男人吃完后，變成了另一個一無所有男人。這個男人說，一個人太孤單了，我也要養一條狗。

洞 穴

我們在山上發現了一個洞穴。洞穴很小，人在里面只能站立著不動。于是，我們擴大它，讓大家都能坐下來。坐了一會兒后，想躺下睡覺的欲望冒了出來，我們只好接著挖。夢醒后，人們想要活動一下，做點什么。我們又接著挖，挖出一個足球場，游泳池，公園，學校，醫院，辦公室……我們不停地挖，直到有一天我們把整座山都給掏空了，直到有人不小心把頂給戳破，整座山突然消失了。我們又跟外面的世界連在了一起。這時，有人說，“天哪，白干一場，我們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先 知

一次不幸。他失去了他的雙腿，他成了打字員，為人們記錄他們需要他記錄下的東西。

又一次不幸，他失去了他的雙手，他成了歌唱家，為那些把硬幣塞進他口袋里的人唱贊歌。

再一次不幸，他失去了舌頭，他成了先知。人們在他的點頭和搖頭之間猜測上帝的旨意。

灰玫瑰

是的，早在上一個季節我就枯萎了。如果不是傷寒咳嗽讓我面容憔悴，我幾乎是透明的。

是別的花朵的血液讓我看上去像盛開時那么鮮艷。

是別的花朵被碾碎的尸體摻雜在一起的粉末讓我仍舊散發著香味。

不要試圖品嘗我，因為那些辛勤的蜜蜂給我運來這些粉飾時，把甜蜜吞進了自己的肚子里。

瘋人院

一個人砍下自己的雙手后，他說，這世上原本沒有什么值得我們去做。

一個人挖掉自己的眼睛后，他說，這世上原本就是一片漆黑。

一個人戳破自己的耳膜后，他說，這世上原本就是一片寂靜。

一個人割掉自己的舌頭后，他把自己殺了，因為他痛恨自己無法告訴別人這世上原本沒有語言。

餐 館

我要你給我做一道菜，里面不能有任何尸體。要用一種比冰更冷，一種看不見的火燒制。要用一個比海更大，比我的嘴更小的碟子盛放。吃完它后，我要永不再感到饑餓。

無人作答，我只能離開。

裁 縫

我需要縫制一件衣服，它由一個補丁接著一個補丁拼湊。布料用鯰魚鱗和野狗褪下的指甲。要用老鼠尾巴做成的線，穿過貓的牙齒磨成的針來縫制。在每條線縫之間要加上九針。它的扣子是整齊排列的七個苦膽。

“這世上會有這樣一件衣服嗎？”

有，瞧，我身上正穿著一件。

二手車

兒子跟著他的父親去買他的第一輛車。他的父親說，一個男人應該有一輛新車，至于一個男孩嘛，有一輛二手車就夠了。新車總是特別麻煩，它們需要你不停地去擦洗它，否則別人會認為你買的不是新車。保養也要比二手車勤密，你得浪費掉不少機油，才能把那些齒輪的毛邊給磨干凈。你肯定受不了它。

兒子覺得父親說的不無道理。他接受了自己的第一輛車是二手車的事實。他駕駛著自己的二手車上路了，在路上他不停做著自己成為男人后駕駛著新車的夢。

不要打擾男人看他的報紙

女人對在跟鄰居下棋的男人說。“去，把家里的下水道通一下。難道你以為自己能成為國手嗎？”

女人對在喝酒的男人說。“去，把臥室的燈泡換一下。你用來買酒的錢都可以給家里買一輛新車了。”

女人對在看報紙的男人說，“去，把這些垃圾丟出去，還有你手上的報紙。你成天看那些鬼玩意有什么用。”

男人放下手里的報紙，把女人跟她的垃圾一起塞進了門外的垃圾桶。

鏡 子

當我從一雙眼睛里尋找自己的眼睛時，我看到這雙眼睛也在我的眼睛里尋找它自己。于是，我就有了兩雙眼睛去接受另一次的反射，于是，更多的眼睛出現……

一個無法墜落至底的深淵。

當我想把其中一雙眼睛打撈出來時，我發現自己失明了。

艾 炙

“這是痛的嗎？”病人問醫生。

“當然是痛的，或許更痛。”醫生說。

“那又有什么用處？讓一種痛疊加在另一種痛上面。”

“人只會是掛念當下的痛，它可以讓你忘記原來的痛。而你因它而痛的時候，會想著，這很快就會過去，還能隨時停下來。”

超導體

我一直想讓一切都從我的體內流過去，什么也不要留下來。可是，總有些什么被牽扯在內，慢慢沉淀起來。

它們讓我逐漸腫脹，行動變得越來越艱難。它們仍在不停積累。直到，我再也邁不開腳步，我倒下去，炸裂開來。

激烈的燃燒后，我流失了一些熱量，我開始變冷。我進入了生命的溫度之下。

從那以后，再沒有什么能進入我。

我實現了我最初的愿望。

祭 祀

眼睛朝面對的窗戶勾搭著一座橋梁。沒有人在上面行走。沒有人通過掌心撫摸嘴唇到達另一張嘴唇的春天。

隔著一整夜的星星，還有白日留下的未曾脫褪的樹冠。時鐘，停止搖擺吧，停止搖擺吧，眼睛。

小木盒正發出小提琴的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