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簡介:
尹向東,1969年生,藏族,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人。自1995年開始文學創作以來,發表中短篇小說、散文一百多萬字。著有中短篇小說集《魚的聲音》、長篇小說《風馬》。作品被選入多種選刊、選本。獲過多種文學獎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巴金文學院簽約作家。
探聽到達娃的消息,刀登就把眼前的一切都忘了。消息是郎加帶來的,他在奪翁瑪貢瑪待不住,整日游走四方。郎加騎著一輛紅色的摩托來到刀登樓下,摩托上播放著歡快的彈唱歌曲,和著發動機的轟鳴聲,攪得整個草原都嘈雜不堪。刀登坐在二樓藏桌前,正煩這嘈聲時,摩托喇叭又響起來,跟著是郎加的呼喚。
“刀登,呀,刀登,在不在?”
刀登打開小窗戶,說:“雄鷹飛在天空,影子卻總在地上,你總算回來了?!?/p>
郎加單腳撐在地上,一手支著摩托,另一手點支香煙。郎加還戴著亮晃晃的墨鏡,刀登無法看見他的眼睛,他吸了一口煙,徐徐吐出,青煙在陽光中繚繞上升。
郎加說:“牦牛不知道它的角彎,駿馬不知道它的臉長,你刀登心里惦記什么我可最清楚?!?/p>
他們見面總愛說些打趣的話,刀登笑著說:“上來吧,進屋記得把墨鏡取了,免得摔著?!?/p>
郎加擺擺手說:“我不上來了,朋友們還在那邊等,我專程給你帶來好消息,我打聽到達娃了,他在毛埡草原,消息確不確定得你自己去看看。”
細微的顫抖從腳跟傳來,順著經絡迅速遍布全身,刀登聽不清郎加還說了些什么,摩托轟鳴幾聲,在草原中馳向遠方。刀登去枕頭下摸出那把藏刀,刀有一只手肘長,銀鞘,刀柄上鑲了紅珊瑚。他抽出刀時,手也不停地抖。刀被磨得十分鋒利,沒一點銹跡和污漬。他原本打算立即出發,又不敢相信這一次的消息是準確的。曾經有過幾次,別人帶來達娃的消息,他立即前往,奔波數日,卻完全對不上號,草原上叫達娃的人太多了。有一次,他尋到地方,對方竟然是個女人,讓他哭笑不得。他要尋找的達娃,像一個飄浮的夢,總也抓不住。他把刀插回鞘中,沿一根圓木做成的梯子攀上樓頂。樓頂是結實的夯土,像眾多藏房一樣,樓頂有煨桑的石爐,插風馬旗的石磴,不過自從阿媽過世,石爐里再沒飄過煨桑的青煙,石磴中也再沒插過風馬旗。刀登站在石爐邊,從這里可以看見整個奪翁瑪貢瑪草原,藏房錯落有致地散在草原中,不遠的地方是絳紅的寺院,刀登唯一的弟弟尼瑪就在里邊當僧人。草原的寬廣讓所有房屋都顯得渺小,只有牦牛星辰般散布在草原上。這樣的場景總讓人陷入寧靜,刀登不再顫抖,他默默看著草原,一種直覺升起來,郎加帶來的消息是確切的!
下午,刀登煮了些牛肉,叫回弟弟,想了想,也把梅朵叫來。他和梅朵坐在藏床上,尼瑪穿著絳紅的僧衣坐在對面。
他給梅朵倒了一碗青稞酒,梅朵說:“有什么好事?叫我來喝酒?!?/p>
尼瑪也期待地看著他,尼瑪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一碗凈水。
刀登知道他們的期待,他臉上短暫地浮出笑容,又消散在冷峻之中,說:“能有什么事?只是想喝酒了?!?/p>
這話一說,兩人都沉默不語,尼瑪和梅朵已感覺到事情無可避免。梅朵喝酒,尼瑪只挼糌粑吃。
刀登說:“現煮的牛肉,你怎么不吃?”
尼瑪說:“我戒葷了,現在只吃素。”
刀登看看尼瑪,帥氣的弟弟剃了光頭,又長出一層淺淺的頭發,額頭光亮,人卻越發斯文羞澀。
“在寺院還好吧?”刀登說,其實他想說以后尼瑪得好好過下去,他說不出口,像不愿捅破那層紙一樣。
“一切都很好?!蹦岈斦f,尼瑪也想講講心里話,讓刀登忘掉達娃,只是同樣說不出口。
梅朵不停地端起酒碗說:“來,喝酒,話無需說盡,酒卻要干完?!?/p>
天色暗下來,尼瑪要回寺院,他站起來,將袈裟的一角披到肩頭,看看梅朵和刀登,說:“阿哥,我回了?!?/p>
刀登點點頭,他的眼睛布滿紅血絲,尼瑪只希望刀登眼睛發紅是不勝酒力。他走到門前,又停下來,回頭凝視刀登。刀登也站起身,走到門前。
尼瑪想了好一會兒,卻仍然沒什么話來勸慰,該說的早已說完,他自己點點頭,輕聲說:“阿哥,所有事都有因果,明天的果,是今天的因生成?!?/p>
說完,他快速下樓。
刀登回到藏床邊,從小方格窗里看尼瑪遠去的背影,天空更暗了,只有綿延的遠山頂上發出橙紅的光。
梅朵說:“舍不下弟弟?”
刀登無語,只把酒碗端起來。
“喝吧,喝個痛快。”梅朵說。
這一晚的酒很奇怪,梅朵醉了,醉成一攤泥,根本站不起來,刀登卻越喝越清醒。他看見梅朵蜷在藏床上睡著,她的長睫毛不時閃動一下。有一瞬,刀登的心像酥油挨著火塘,就快融化。他警覺起來,背起梅朵送她回家。安頓好梅朵后,他回來獨自坐在房間里,原想再喝一點酒,又打消了念頭,把簡單的行囊收拾一番,上床躺下。這一頓酒,讓梅朵和弟弟都清楚了他的行動,他的心安定下來。
一切得從那張黑白小照片說起,那時候刀登是個十歲的孩子,像草原上的牛犢一般沒有憂慮。有一天他從阿媽懷里摸出一張黑白小照片,看見照片上的男人沒一絲笑容,歪斜了臉瞪著照相的人。阿媽從他手中搶過照片,只不過短短一瞬,他已清晰記得男人的臉和眼睛,男人是長臉,眼睛不大,透著一股子狠勁,就連照片也無法模糊男人眼中凝聚的兇光。那以后這雙眼睛就活在刀登腦袋中,不時瞪著眼盯住他。
他一遍遍問阿媽那人是誰?為什么會有他的照片?阿媽百般遮掩,總錯開話題不談。直到阿媽生病,腹部的疼痛越來越厲害,才在一個夜晚講起那人的事。
那時候奪翁瑪貢瑪草原還沒電,夜晚都用松光燈照明。刀登和弟弟坐在阿媽床邊,阿媽拿出照片,說男人叫達娃,是世代仇家,阿爸就死在男人刀下。他們從別的地方搬遷到奪翁瑪貢瑪草原躲避仇殺,不想達娃還是尋來了。達娃像獵人一樣機敏,他尋到奪翁瑪貢瑪草原,潛伏在暗處,一直等到阿爸出門放牧,才偷偷跟去。阿爸忙著解下牛群的絆繩,蹲在地上,達娃沖到他面前,他來不及抽出腰中的刀,達娃已將刀直直地刺入他胸膛。
搖曳的松光燈讓屋里的一切都顯得恍惚,刀登依稀記得那年他只四歲,弟弟尚在阿媽懷中。阿爸被眾人抬到天葬臺,鷹像一條河淌向阿爸,并把他帶上天空。
弟弟聽見這事,兩手攥成小小的拳頭,眼睛噴火。阿媽憂郁地告訴他們,留著照片原本是提醒家里的人,以后遇見這人想法躲避,沒想這人最終尋來,讓阿爸倒在刀下。阿媽想把這張照片連同那些事一并帶入另一個世界,照片無意中被刀登翻出來。如今把事情講清楚,并不希望倆兄弟尋仇,那是一段血腥的記憶,和達娃一家的仇殺延續了幾代人,這邊復仇之后連忙遷徙躲避,那邊四方尋找,復仇之后也連忙遷徙躲避,彼此把噩夢延續。阿媽希望血腥的事終結在這一代。
尼瑪性格倔強,自從聽了父親被達娃殺害,正和伙伴玩,一經想起,立即握緊拳頭,悶悶地回到家中。阿媽見他這樣,在腹部的疼痛越發厲害時,將他送進寺院做了僧人。阿媽對刀登極為放心,他自小像一個女孩,性格柔弱,見到鮮血都會暈倒。
仇恨像一粒種子,早已埋入刀登心中。這是康巴人的仇恨,讓滾燙的血液滋養,帶著火一般的溫度。弟弟被送進寺院了,他穿著絳紅的僧衣,一頭鬈發被剃掉。刀登明白,父親的仇恨只有他去了結。
他知道自己的軟脅,見血就暈,一個康巴漢子,有這樣的毛病,曾經被伙伴們無數次取笑。那時候他不在乎,笑就笑吧,大不了他像躲仇殺一樣回避有血的地方。但現在不行,他必須解決這個問題。他獨自一人第一次前往草原中的溪流,溪流在草原的邊上,那是初冬時節殺牛的地方。正值初冬,他知道溪流邊剛殺過牛,人們已經散去,那里只剩下鮮紅的血。他穿越草原,走過低頭吃草的牛群,慢慢接近溪流。他能聽見嘩嘩的水聲時,停下腳步,心臟猛烈跳動起來,扯得整個胸腔都生疼,雙腳似灌滿石頭一般沉重。他猶豫著該不該向前,他想象阿爸那一天早晨走出家門時的場景,阿爸是個壯實的漢子,走路習慣擺著雙手,阿爸在早晨的陽光中昂頭挺胸,沒發現潛在的危險。達娃像一頭機警的獵豹,弓著腰,悄無聲息地跟在后面。阿爸站在牛群間時,達娃卻躲在牛身后。阿爸蹲下身時,他才抽出腰刀躥過去,出現在阿爸面前。阿爸的表情一定很茫然,嘴微微張開,眼睜睜看著寒冷的刀尖刺來,整個身體來不及回避,刀已深深地扎了進去。刀登邁開腿,緩慢卻堅定地向前走,離溪流越來越近,他已能看見溪流邊的一小片草地,那里的草不同于別的地方,呈黑褐色,他知道那是血的顏色。他已嗅到一大股腥味,這腥味有別于其它氣味,咸且黏膩,帶著飽滿的沖擊力,深入鼻孔,他心里再次緊了緊。好在血已變色,并沒將驚心動魄的鮮紅留存到現在,這讓他的恐懼減弱了些。他繼續向前,看清黑色的血塊凝在一起,他意識到這是早晨剛殺的牛所遺留,他已本能地感覺背脊發麻,然后看清血并沒完全凝結變色,像結痂的傷口露出新肉,黑褐色的血痂中綻放著鮮紅的血粒。他的雙腿一軟,失去知覺,就這樣倒下去。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冷風吹過,他睜開眼,滿鼻都是血的腥味,他不敢看凝結的血塊,扭頭撒腿就跑。
第一次的失敗讓刀登非常沮喪,那時刻,他多么希望進寺院的是自己,留在家中的是弟弟尼瑪。不過這想法很快讓他否定,復仇的事怎么能讓弟弟承擔?事關雙方的生與死,他絕不讓弟弟參與。他固執起來,血管里淌著一塊塊堅硬的石頭。每天,他都會尋到溪流邊沒人的時刻,獨自前往,看見鮮紅的血,也暈倒過幾次,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樣,醒來就跑,他看著黑褐色血痂上的鮮紅血粒,直至它們全都板結。他將時間一再提前,比如殺牛之后人剛散去時,那時候許多血還沒變色。每一次將時間提前,對于刀登來說,像跨越一道道越來越高的屏障,直至這些屏障紛紛躺倒在他的雙腿之下。
刀登打聽到澤多家要在一天上午殺牛。他為那個上午做了許多準備,盡管面對屠牛的草灘已不成問題,一經想到要親眼目睹殺牛,全身仍然癱軟。他鼓了許多次勇氣,也把阿爸被達娃殺害時的場景想了許多遍,憑著想象,他給那個早晨添加了更多的細節,比如當阿爸意識到面前站著的是仇家達娃之時,下意識去摸腰中的刀,這時對方的刀也刺來,阿爸想站起身,他的腿努力向上支撐,但血卻汩汩噴涌,阿爸無力地倒下,刀登心里的仇恨也因此全都站起來。這方法很奏效,每當心里有半點軟弱升起,達娃那雙迸射兇光的眼睛就激勵他去克服天生的弱點。前一夜,他不停地想著那場景,身體里所有灼熱的點都給凝聚起來。一早起來,他先在屋頂看了看草原,看見人們往溪流邊走時,忙匯入其中一塊兒前往他已非常熟悉的草地。一路之上他都充滿信心,尤其是同行的人根本沒注意到懦弱的刀登正前往殺牛的場所。人們來到溪流邊,那片變色的草地上。好些人是來看熱鬧的,還有一些來幫忙。他們或站或坐散在那片呈不規則橢圓形的草地邊,刀登隨他們站著。澤多領幾人去趕牛,那是一頭黑白相間的花牦牛,腳步緩慢,趕它的人也不急。許多牛在知道即將死亡時會流眼淚,那頭牛也似明白一樣,它并沒流淚,只是把腳步一再放緩,走幾步就回頭凝望越來越遠的牛群。牛的臨近讓刀登心里的軟又一點點升起來,他做了一個最壞的結果,就算今天死在殺牛場,他也一定要堅持下去。他只是怕當眾跌倒,被大家取笑。他看見有人盤腿坐在草地上,他也坐下,看見牛牽到草坪中,幾人先拿繩索捆住它的腳,將繩索慢慢收緊。刀登想了想,索性順勢躺著,一手撐住腦袋。他剛躺下,牛也被絆倒在地,他和牛的腦袋都歪在地上,相隔五六步,彼此望著。負責屠牛的人拿著繩索和兩根木條走到牛頭邊,他知道,屠牛即將開始。那一會兒,他閉上了眼睛。奪翁瑪貢瑪殺牛不用刀,只用一根繩索和兩截木棒拴住牛的鼻子,讓它窒息而亡。刀登閉著眼睛,一腦懊悔,這都過不了,怎么去復仇?他睜開眼,那會兒,牛的鼻子已被緊緊拴住,窒息讓牛的眼睛瞪圓,那頭花牛的眼睛原本帶點藍色,這時刻,牛眼越睜越大,也越來越藍。刀登從牛眼中沒看出一點痛苦,反而能感知到它別樣的愉悅。多年之后聽四處闖蕩的郎加說,許多人在窒息之時也會產生快感,刀登才知早年的感覺是正確的。牛不再動彈,終于緩緩閉上眼。有人解開牛鼻上的繩索和棍子,刀登幾乎高興得要跳起來,他眼睜睜看見了牛的死亡,長時間的訓練沒有白廢,不過他高興得太早,就在他準備坐起身時,看見幫忙的人拿刀放血、剝皮,刀從牛頸部捅進去再拿出來,鮮紅的血就四散奔淌。刀登還沒來得及撐起身,腦袋就歪在草地上。也不知昏迷了多久,醒來時,已忘記身處殺牛場,他睜開眼,剛好看見別人從牛的腹腔里拿出鮮血淋漓的內臟,他又暈了過去。等到再醒,卻又看見奪翁瑪貢瑪草原最頑劣的彭措拿著小腰刀,從牛腿上剜下一塊生肉,紅色的肉在他手中似乎尚有顫動,他將顫動的肉送入口中,嘴上沾著鮮血,只一眼,刀登再一次暈了過去。好在他醒來時,牛已分解成肉,地上的血也開始結痂變色,人們正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他隨眾人走上回家的路,竟沒人注意他的異樣,都在看牛,不知他已昏厥三次。只他自己明白,離復仇還有多遠。
如果不是梅朵,刀登明白自己連這一關都沒法走過。梅朵比他小兩歲,扎了滿頭小辮子,墜著綠松石。到情竇初開的年齡,刀登心中也似有一頭小牛犢蹦來跳去。梅朵是奪翁瑪貢瑪最引人矚目的女孩,不僅漂亮,心地又極柔軟,最能明白別人心中所想。好些小伙說她像《格薩爾王》中的珠姆,講到她時,會唱起贊美珠姆的詩句:
美麗的姑娘在嶺國
她往前一步能值百匹駿馬
她后退一步價值百頭肥羊
冬天她比太陽暖
夏天她比月亮涼
遍身芳香賽花朵
蜜蜂成群繞身旁
人間美女雖無數
只有她才配大王
英俊而健壯的小伙子們沒事就愛在梅朵家四周轉悠,希望能尋著和她說話的機會,但梅朵高傲得像天空中的鷹,無論是誰,都不中她的意。那時候,奪翁瑪貢瑪草原上的人們,都認定是鳳凰必定會飛向遠方,奪翁瑪貢瑪草原留不住像珠姆一樣的姑娘,因為像格薩爾那樣的英雄,怎么也沒法從這片草原的小伙子身上看到。梅朵對別人冷落,獨對刀登熱情,刀登平時不愛說話,走哪里都只聽別人說。刀登也沒有別的漢子那樣壯實,身材略顯單薄。見著他,梅朵主動招呼,想法扭著他說話。人們只當她憐憫刀登,無法想象她會愛上他。
刀登處于兩難的境地,像梅朵這樣的好姑娘,能追上都算修來的福。如今她主動示好,他難以拒絕,又深知他的未來渺無希望,復仇是一件誰都無法預料結局的事,就算刀登復仇成功,將仇人解決,以后的日子會像祖輩一樣再次遷徙到偏遠之地躲避。他不愿梅朵過上這樣的日子。
有一天梅朵前來尋他,他將梅朵領到溪流邊屠牛的草坪上,把自己這一生要干的事都講清楚。
梅朵靜靜聽完,只簡單地說:“復仇并不妨礙我們之間?!?/p>
刀登嘆息一聲,說:“我看不清自己的生和死,要去復仇,一只腳已踏在陰間的門檻上。”
梅朵仍沒有多余的話,只堅定地說:“我等你。”
那以后梅朵仿佛已和刀登戀愛上,不論在什么地方,都待在他身邊。比如屠牛之時,刀登坐下,她就坐在他旁邊,刀登想要躺下,她將他的腦袋放在自己腿上。最初刀登不愿意,她悄悄說:“就算你又昏過去,躺我腿上,別人也看不出來。”刀登這才老老實實把腦袋放在她腿上。對于刀登來說,屠牛以及放血都是一道道坎。對于心地柔軟的梅朵來說,這更是難以逾越的障礙,每一次在這里坐下,還沒等牛牽來,她就把頭低垂,把眼睛閉上。她聽著別人將牛絆倒,聽著牛因窒息而扭動掙扎,眼淚不停地淌。又擔心刀登是否昏厥,她不時將眼睛撐開一條縫,不敢看遠處,只看看腿上的刀登。
說來奇怪,自從將頭放到梅朵腿上,刀登像獲得了一股力量,從牛牽來,到放血、開膛破肚,甚至看見彭措剜一塊跳動的肉放進嘴里,他都瞪著眼不再昏厥。一段時間后,有梅朵在,他都不用再將腦袋放她腿上,盤腿坐著,一直看完。那時刻,他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牛身上,眼見在復仇的路上又走出一大截,心里高興,卻從沒注意梅朵一直無聲地淌淚,比經歷地獄還難受。
刀登的目標越來越明確,在屠牛場不會暈倒后,他把最終的目標設定到彭措身上。如果能像彭措那樣,把跳動的肉吃到嘴里,他就可以拿著銀鞘藏刀面對仇人。在奪翁瑪貢瑪草原,頑劣的彭措并沒招來眾人的恨,反而引得人人都同情。刀登為達成設定的目標,那一段時間,沒事都和彭措一塊兒玩。倆人如此接觸,刀登深切體會到彭措心中之苦。草原中兔鼠非常多,兔鼠洞遍地都是,年青人常愛守在洞邊,一人對其中一個洞吹氣,就有兔鼠從別的洞口跳出,把玩一會,再放掉,這算是一種游戲。倆人一天下午,沒事坐在草地中曬太陽,看見身邊的兔鼠洞,刀登就對著吹氣,一只兔鼠剛巧從彭措身邊的洞中跳出,讓他一把抓住。軟綿綿的兔鼠在他手心中扭動,他臉上的表情卻顯得非常痛苦,不停地緊咬牙關。刀登看見他的手越抓越緊,活脫脫將那只小兔鼠捏爆在手心,內臟連同鮮血沾滿了他的手??吹玫兜且魂囮嚢l昏,好在有之前的訓練,他強忍著沒倒下去。那股子勁過去后,彭措將手在草地中擦干凈,一臉懊惱地講這怪癖,說抓住這些特別柔軟的東西時,牙根就發癢,癢得無法忍受,手不知不覺使上了勁。刀登其實也有這種體會,每當抱著嬰兒時,看那粉嘟嘟的臉,牙根都發酸,恨不能在嬰孩臉上咬一口。只是彭措比這嚴重,他不能控制自己。見到剛殺的牛,他也無法控制自己,總得割一塊肉放嘴中,才能恢復。奪翁瑪貢瑪的人說他的惡是命中帶來,魔王轉世。像得了奇怪的病那樣,身不由己。刀登好希望自己也是魔王轉世,不用苦苦訓練,直接可以手刃仇人。轉念又想,自己不過是身負復仇的使命,絕不等同于魔王。
再殺牛時他和彭措挨著,等彭措割下一塊顫動的肉,他伸出手說:“給我一塊。”
彭措驚訝地看著他,以為他也同自己一樣,有難言之隱。彭措將肉遞給刀登,帶血腥的肉捧在手中,刀登忍住短暫的昏眩,肉保持著牛的體溫,感覺尚在跳動。刀登一遍遍想著父親被殺害的早晨,想著達娃冷硬的眼睛,把肉放到嘴中。他幾乎沒怎么咀嚼就囫圇吞下,他覺得自己的目光在這一瞬也越來越犀利、兇殘。
從梅朵在任何場合都不避諱與刀登的親昵開始,奪翁瑪貢瑪草原上的人們已在暗中思索,尤其是年輕的小伙子們。一直以為要遠走高飛的梅朵竟然最終選擇了刀登,他們不明白這個柔弱得近似女人的刀登,是什么把珠姆一般的梅朵吸引。他們看見刀登每一次殺牛都會躺在一邊觀看,到他學著彭措那樣吃下顫動的肉時,才發現他也是一個非同凡響的人,骨子里淌著狠勁。那以后,眾人皆知他的使命,知道他為復仇訓練自己。
天蒙蒙亮時刀登已收拾妥當,一個褡褳里裝著食物、一把匕首、一張照片、一瓶江津白酒。他在樓下院子里面對摩托和馬時短暫地猶豫了一會兒,草原上的人們出門已習慣騎上摩托,雖然對馬的感情沒減,卻不像過去那樣處處依托。除了賽馬節到來,大家在馬背上一展風采,生活之中,馬卻像寵物一般失去作用。路途遙遠,大部分時間得在草原中奔走,摩托沒油就成為一堆廢鐵,而馬只需要青草。更重要的是前去復仇,騎著馬才符合那氣質。
刀登跨上馬,天更亮了一些,奪翁瑪貢瑪草原尚在沉睡,只有臥于草地中的牦牛用藍汪汪的眼睛默默打量刀登走過。
經過梅朵家藏房時,他想象著梅朵沉睡中的模樣,心里淌出一股股甜。如果能活著回來,即便需要遷徙,需要躲避復仇,他也不會再和梅朵分開。只是他又想到了父親,如果有一個早晨,他也被人像獵豹一樣逼近,來不及做出反應就倒下,梅朵該有多么傷心。他不愿再想這場景,他的眉頭緊蹙一塊兒。
經過寺院之外時,他想到尼瑪,不知弟弟尼瑪這時候在睡覺還是早已起來打坐修行,想到修行,他臉上浮現出難言的笑容。這些年來,自己所做的一切,也可以說是一種修行,只是與弟弟相反,他回避了一切讓心生出軟的事,比如煨桑,比如屋頂的風馬旗。這些年來,他的目的是把自己修得像石頭一般冷硬,面對仇人能手起刀落。弟弟的變化極大,曾經攥著小拳頭充滿憤怒的尼瑪,到后來眼神似水一般輕柔,倆兄弟談到父親之時,弟弟念著六字真言,勸他不能再執著下去。他不愿聽這些,也不希望弟弟的柔軟影響自己,除非家中有事,他不再見弟弟。
策馬走了整整一周時間,他才來到毛埡草原。自從郎加將達娃的消息帶給他,隨著離毛埡草原越來越近,那種興奮也在不斷增強。翻過山埡口,太陽已在西山之巔懸著。他看見毛埡草原就在山麓之下,藏房星星點點散布在草原中,屋頂上的炊煙在西沉的陽光中絲綢一般向天空滑去。牦牛緩慢移動,安然吃草。草原邊上一條溪流像腰帶般彎彎曲曲地淌向遠方。這一切都和奪翁瑪貢瑪草原如此相同,甚至連他心中的仇恨本身也一致。他相信此時此刻,在毛埡草原,也有一個人像他當年那樣,苦苦地為仇恨修煉。他的心突突地跳起來,像第一次聽見父親的事那樣跳得生疼。他做出決定,不急于沖下山去復仇,經過數天的奔波,他要好好休息一晚,養足精神。到第二天早晨,他要像達娃一樣潛伏到房子邊等待,等仇人出來,獵豹一樣躥到達娃面前。
刀登找了一塊避風的凹地,升起一堆火。他從褡褳里取出風干牛肉,還有一瓶六十度的江津白酒。這酒也早在他的計劃之中,等到達目的地,他才能喝一點,余下的得等復仇之后,再盡情而飲。一路上,無論怎樣渴求,他都忍著沒動。看著山麓之下的毛埡草原,他喝一口酒,把藏刀拿出。這刀是阿爸的遺物,他繼承下來。他看著鋒利的刀,感覺阿爸的氣息還殘存在刀身上,他想著第二天早晨,要讓這刀發出比太陽更強的光芒。他又喝下一口酒,收好刀,把達娃的照片從懷中拿出來,其實看不看照片他都已對達娃熟透,尤其那長臉和那雙兇狠的眼睛。如今達娃就在山腳下,他看著照片,感覺已嗅到對方的氣息,達娃的氣息類似于屠牛場的氣味。吃過晚飯,蓋好酒蓋,他拿著照片早早躺下,原想好好睡一覺,心跳卻沒個減弱的時候,突突突地不停顫動,連滿天星斗也跟著抖起來。
一早醒來,他牽馬向山下走,踏入毛埡草原,心跳配合腳步,感覺毛埡草原此刻都隨著有節奏地跳起來。
陸續有人從家中走出,為保證事情進行順利,他放棄了向大人打聽達娃的消息。他這副模樣,別人一看就知是前來復仇的。直到遇見一個七八歲大的小男孩,他才停下腳步。男孩淌著鼻涕,好奇地看他。他盡量用親切的語氣問:“小弟弟,達娃家在哪里?”
男孩不語,嘴角咬著食指,仍然歪著腦袋看他。
刀登從褡褳里取出一截風干牛肉,遞給男孩說:“小弟弟,這里有沒有一個叫達娃的人?”
男孩接了牛肉,用咬過的食指指向遠方。他順著男孩的手指看去,在毛埡草原的邊沿,挨近西山的地方,有兩座小小的藏房。刀登從懷里拿出那張黑白照片,放到小孩眼前問:“是不是這個達娃?”
男孩已開始啃風干牛肉,只向照片瞄了一眼,仍舉起手指了指那兩幢藏房。刀登拍拍男孩的腦袋,這時刻,不僅心在狂跳,血管里的血液、飽含著力量的肌肉,連同腰間那把銀鞘藏刀都跟著跳動起來。他牽著馬向兩幢藏房走去。達娃選擇偏遠的地方修建藏房,也一定為躲避仇殺而考慮。郎加帶來的消息屬實,他的直覺也準確。離藏房還有一大段距離時,他將馬拴住了,馬太明顯,容易過早暴露。他彎下腰,像獵豹一樣潛行。走過一段,腰有些酸脹,他看了看離藏房的距離,暗笑自己太緊張,這么遠,哪用彎著腰走。他像一個過路人那樣散漫地走動起來,直到離藏房很近了,才再次彎下腰去。他想象著父親遭遇仇殺的那個早晨,此刻,他的腰比達娃彎得更低,他輕輕向前移動,不發出任何聲音。他已能看清兩幢藏房的門窗,其中一幢門窗之上紅漆剝落,顯得老舊。他不知哪幢藏房屬于達娃,他在一塊大石后隱藏。達娃總會出門,他就這樣耐心等待。然而事情的發展并不像他所想,就在他靠著大石頭坐下來時,一陣晨風吹過,藏房門前一條拴著的大藏獒沖他的方向狂吠起來。達娃足夠機警,竟然養了一條藏獒,如果當時家中也養藏獒,阿爸出門就能發現。也許達娃總結了阿爸的經驗,才養起這頭藏熬。藏獒一刻不停地吠叫,刀登很惱火,他的計劃如此完美,如今被一條藏獒攪擾,即便完成復仇,也顯得有些缺陷。事已至此,他只能繼續躲在石頭后,等達娃出來,就算他已警覺,刀登也將沖上去,把刀送入對方胸膛。刀登把匕首抽出來,握在手中,藏獒不停的吠叫給這個早晨平添了許多緊張,刀登不得不隨時提防著達娃從門中出來察看。
太陽升起來了,澄澈而溫暖地照亮毛埡草原,達娃并沒像預想中那樣聽見狗叫就出門,雖然狗在不停地狂吠。直到太陽離山頭很遠,藏房的門才吱的一聲被推開。刀登蹲起來,緊緊握住匕首,他看見一個老頭弓著腰從屋里出來,老頭穿著骯臟的藏袍,眼睛紅腫,淌著淚。老頭并沒太在意狗吠,他在院中站定,雙手撐腰,艱難地抬起頭來,瞇縫起眼看了看明晃晃的太陽。之后老頭回到屋中,提著一只被煙熏火燎得漆黑的茶壺出來,他坐在門前石凳上,漫不經心地曬太陽挼糌粑,直到這時,他才注意狗的異樣,不過他仍然沒警覺,嘟噥著罵了狗幾句。
刀登一眼就判斷出這不是達娃,達娃不應該這樣蒼老,尤其那雙眼睛,就算達娃老去,目光中的兇狠卻不會隨歲月而改變。這樣看來另一幢樓才是達娃的,只是刀登這時才意識到,紅漆剝落的藏房無不顯示出許久沒人居住的跡象。刀登的心直往下跌,他站起身,向老頭走去。
那條藏獒吠得更厲害了,把鐵鏈繃得筆直。刀登忘了收起刀,他握著刀站在離老人和狗幾步遠的地方。那條狗上下蹦跳,雙眼都急紅了,老人卻笑瞇瞇地看著他。
“請問達娃住在哪里?”刀登說。
老人仍笑,像遇見喜事一般,指著自己胸膛說:“我就是達娃?!?/p>
刀登搖頭說:“你不是。”
老人的聲音因激動有些發顫,說:“我就是,你問毛埡草原上的人,我就是?!?/p>
刀登說:“至少你不是我要找的達娃?!?/p>
老人保持笑容,也學刀登搖頭,說:“我是,我等你很多年了?!?/p>
刀登也笑起來,說:“老人家,我找的不是你?!?/p>
老人說:“就是,你是從奪翁瑪貢瑪草原來的吧?!?/p>
老人這樣一說,刀登才收住笑,如果不是達娃,他怎可能知道刀登從奪翁瑪貢瑪來?刀登握緊刀,仔細打量老人。
“別猶豫了,拿著刀來吧。”老人笑著說。
無論怎樣看,這都不是達娃。那雙伴隨刀登多年的臉和眼睛他太熟悉了,達娃的臉狹長,老人卻是圓臉。達娃的眼睛帶點三角形,老人的雙眼雖然紅腫,也是圓的。刀登不明白他為什么知道奪翁瑪貢瑪。
“來吧,時間不早了,你報過仇,還可以繼續趕路?!崩先似诖卣f。
刀登動著腦袋,不知怎樣解開這謎團,原本指望復仇之后,痛痛快快把那瓶酒干掉,然后回家。這會兒,卻站在這里進退兩難。想起那瓶酒,刀登有了主意。他回到拴馬的地方,將褡褳搭在肩頭,又回到老人面前。他避開狗坐到老人身邊,從褡褳里拿出風干牛肉和酒,將牛肉遞給老人,擰開酒蓋,先喝了一口,把酒瓶也遞給老人。老人接過牛肉放嘴里慢慢咀嚼,又接過酒瓶,美滋滋地喝了一口,以為這頓早飯之后,刀登就會復仇,說:“沒想到這時候還能喝上酒,我沒有遺憾事了。”
刀登不提復仇的事,只不停地和老人喝酒,不時將手中的風干牛肉扔一些給狗吃,狗見他和老人相挨坐下,又有肉吃,才停住吠叫,趴在一邊安靜地吃。
按他所希望的那樣,沒喝多少,老人就已頂不住酒力,刀登再問什么事時,他只如實說起。
老人真叫達娃,也是復仇之后來毛埡草原躲避。巧的是在這里他遇上了刀登尋找的達娃,倆人相挨住下,他比達娃年長,為區分倆人,都叫他大達娃。倆人同為躲避復仇碰一塊兒,經歷相同,感受也類似,成了極好的朋友。雖然在偏遠的毛埡草原,他們知道總有一天仇家會找上門來。許多年時間里,他們都為此而準備,痛快喝酒,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后的日子過。直到前兩年的一天早晨,大達娃的仇家尋來,那時候他剛好去買酒,只剩小達娃在。倆人閑聊時都講了過去的事情,小達娃熟知他的一切,竟冒充了他。仇家復仇心切,也不細細分辨,一刀刺進了小達娃的胸膛里。大達娃買酒回來,一看就明白仇家尋來。那以后,好朋友因他而亡,他飽嘗了孤單的滋味,日復一日只盼著小達娃的仇家早日尋來。
聽見小達娃已死,刀登只感覺用盡一生力氣,卻只打到了風中,仇恨似扎了眼的皮球,四下泄氣。
一經打開話匣,大達娃就不停地說,到后來,竟帶著祈求,讓刀登就當他是小達娃。
刀登長嘆一聲,看了看大達娃紅腫的眼睛,喝過酒之后的大達娃滿眼都是期待,他多希望刀登抽出刀來,了卻他的孤單。然而,刀登的憤怒已快散完,直到聽見大達娃說:“你只能找我復仇了,除了這條狗,小達娃在這世上沒留下任何東西,他一生未娶,沒有孩子也沒有老婆,你只能把我當成他?!?/p>
看著那條達娃剩下的藏獒,刀登試圖將仇恨重新凝聚起來,準備了許多年,騎馬走了這樣遠,殺掉達娃的狗,也算是復仇。此刻,他看著那條狗,狗也看著他,狗只希望他能再扔些肉來,狗擺動著尾巴,滿眼期待。
刀登又嘆了一口氣,他無法抽出刀把仇恨發泄到狗身上,他意識到這些年來,每日苦苦訓練,但缺失了一個最重要的環節,他從沒訓練把刀送進任何生命的身體里。也許,真是小達娃坐在面前,他也抽不出刀。許多年來,他只是把暈血的毛病給練好了。
選自《民族文學》2017年第5期
原刊責編 石彥偉
本刊責編 鄢 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