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活著

衛(wèi)宣利

他是《梨園春》戲迷擂臺賽中年齡最大的戲迷，86歲，白發(fā)，清瘦而矍鑠。他站在那個華麗炫目的舞臺上，一段京劇《武家坡》，鏗鏘有力，底蘊十足，臺下掌聲雷動。

都只當他是個普通的戲迷而已。

可是，在那個參賽者無不盛裝出場的舞臺上，他只著樸素的襯衫長褲。被主持人問及，才知道，這套他最好的衣服，襯衫是村干部給的，褲子做了四年第一次穿。而后，他背后艱難的家境浮出水面：一個精神障礙的女兒，一個同樣有殘疾的女婿，一間破舊的小瓦房，一個貧苦窘迫的家，全靠這位86歲的老人在苦苦支撐。一日三餐，家里地里的活，雜活用針都縫不過來。

可是他樂觀，爽朗。在那樣的窘境中，唱戲成了他惟一的樂趣和支柱。老人說，唱戲能讓他忘掉憂愁，能讓他鍛練身體，身體好了才可以養(yǎng)家。他說自己不敢死，因為他怕自己走了，剩下女兒沒法過……

臺上的老人，掩面而泣。臺下的觀眾，唏噓一片。

我淚盈于睫，心止不住地疼。老人這樣努力地活著，不是為了錦衣玉食，不是為了享受人間奢華，只是怕自己不在了，沒有人照顧生病的女兒。所以，他得拼命活。

我想起老家村里的另一位長壽老人。老人活了90多歲，是村里年齡最大的。她有一個兒子，生下來就雙目失明。我在村里讀小學的時候，她的盲兒子就在學校外面擺個小攤，賣些文具和零食。每天早上，盲兒子背著盛放商品的小箱子，一手拄棍，一手扶著她的胳膊，從街的那端走向?qū)W校。晚上，又扶著她回家。就這樣，幾十年如一日。

盲兒子沒有結(jié)婚，一直由母親照顧他的生活。老人的身體很好，雖然腰彎了背駝了，但精神矍鑠，90歲了還搟面條，下地鋤草打藥。而她同齡的老人們，早已去了天國。村里人都說，她是一個奇跡。

后來，盲兒子因病故去。沒過多久，她便追隨兒子，安然逝去。聽人說，老人去逝時面容安詳，嘴角含笑。

我想，那是因為她已經(jīng)拼盡全力，用自己的一生，給殘疾的兒子撐起一方明亮的天空。而今，兒子去了，她終于再無牽掛，可以安然離去。我想，盲兒子活著的時候，她一定也是不敢死的。她也害怕，自己走了兒子一個人沒法活下去。

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奇跡，只因為他們的身份，是父親，是母親。如果想在他們身上尋找長壽的秘訣，那就是，為了殘疾的孩子，他們只能選擇拼命活著。

選自《青年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