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維蘭：好萊塢黃金時代的最后一位女星

龔燦

今年6月，英國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授予奧利維亞·德·哈維蘭（Olivia De Havilland）“女爵士”的榮譽稱號。授勛時間距離哈維蘭101歲生日僅有兩個星期，哈維蘭也成為英國年齡最大的女爵士。這位百歲老人兩次榮獲奧斯卡最佳女主角，親歷過好萊塢的黃金時代，被認為是好萊塢黃金時代最后一個女星。

相比于費雯·麗、奧黛麗·赫本、瑪麗蓮·夢露、凱瑟琳·赫本、英格麗·褒曼、格蕾絲·凱利等眾所周知的好萊塢巨星，奧利維亞·德·哈維蘭顯得頗有些籍籍無名。她最有名的角色可能不是令她兩奪奧斯卡小金人的影片角色，而是在經典影片《亂世佳人》中扮演第二女主角梅蘭妮·漢密爾頓。近50年來，哈維蘭幾乎成為這部影片的主要發言人，并且是該片如今唯一存世的演員。

年輕時的奧利維亞·德·哈維蘭

為演戲而離家

哈維蘭1916年7月1日出生于日本東京，父親曾擔任東京帝國大學的英語教授以及專利律師，母親是一名舞臺劇演員，兩人在日本工作時認識并結婚。哈維蘭3歲時，原本一家人要乘船經美國返回英國，但船航行至舊金山時，哈維蘭和妹妹瓊都染上疾病，最終一家人在舊金山南部的薩拉托加定居。但父親到美國后很快就丟下家人跑回日本，去找曾經的日本情人。哈維蘭姐妹便由母親獨自撫養長大，從小學習芭蕾、鋼琴。母親偶爾還教授她們戲劇、音樂和演講。

1925年，哈維蘭的母親嫁給了美國一家百貨公司的老板喬治·米蘭·芳登，妹妹瓊便跟隨繼父改姓“芳登”。繼父對兩個繼女的教養非常嚴格，希望她們走傳統的女性成長路線，對姐妹倆的表演愛好予以嚴厲打壓。

哈維蘭并沒有遵從繼父的教導，高中時就加入學校戲劇社，并當上了戲劇社社長。她對戲劇的熱情最終導致她與繼父關系決裂。繼父禁止她參與戲劇活動，但哈維蘭依然選擇在學校舞臺上演戲，出演《傲慢與偏見》中的女主角。繼父為此惱羞成怒，發出最后通牒：如果選擇演戲就滾出家門。哈維蘭選擇了后者，住在了朋友家中。

實際上，哈維蘭只是純粹喜歡演戲，她未來的職業規劃是當一名英語老師。1934年高中畢業后，她考取了奧克蘭米爾斯學院的獎學金，攻讀教育學。課余時間，她繼續自己的演戲愛好，在薩拉托加的社區劇院表演《仲夏夜之夢》。

這一年，奧地利著名的舞臺劇導演馬克斯·萊因哈特計劃在加州上演新版舞臺劇《仲夏夜之夢》，萊因哈特的助理們在各地尋找舞臺劇替補演員，正在社區劇院出演《仲夏夜之夢》的哈維蘭便被推薦給了萊因哈特。于是，哈維蘭成為女主角赫米婭的第二替補演員。

18歲的哈維蘭的運氣特別好，在首演前一周，原定飾演赫米婭的女演員和第一替補演員都因故相繼退出，沒有太多演藝經驗的哈維蘭就這樣被推上了大舞臺。作為替補演員，哈維蘭表現非常亮眼，接下來一個月，她跟隨劇組到處巡演。

華納兄弟看到這部舞臺劇后，邀請導演萊因哈特將其改編成電影，哈維蘭自然而然成為赫米婭一角的不二人選。但哈維蘭剛開始有些抗拒，她當時仍想著要做一名老師。在導演和制片人的勸說下，1934年11月她與華納兄弟簽下了為其5年的工作合約，每周起薪200美元。從此，哈維蘭開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電影生涯。

哈維蘭在舞臺劇《仲夏夜之夢》中的出色表演讓她受到華納兄弟的關注，并獲得進軍好萊塢的機會

拒絕傻白甜的角色

《仲夏夜之夢》電影版并不太成功，但哈維蘭的表現得到了媒體的贊揚。1935年，哈維蘭與華納公司剛出道的男演員埃羅爾·弗林一起出演《鐵血船長》，該影片得到廣泛好評，并得到包括最佳影片在內的奧斯卡金像獎4項提名。哈維蘭與弗林也成為好萊塢經典銀幕情侶，他們在一起合作拍了8部電影。1936年，哈維蘭和弗林合演的動作電影《輕騎兵進擊》票房大獲成功，她與華納兄弟公司重新簽署長達7年的工作合同，起始周薪為500美元。

身高1米6的哈維蘭是好萊塢少有的身材嬌小的女演員，與她配戲的男演員可以不用站在盒子上就能完成接吻戲?；蛟S因為這一點，華納公司給她安排的角色很多都是甜美的少女形象。1938年，哈維蘭和弗林合作最為成功的影片《俠盜羅賓漢》上映，哈維蘭的名氣更上一層樓。但是她在華納公司并沒有得到相匹配的地位，她接到的幾個角色都是傻白甜式的年輕女性，缺少挑戰性，而她的個性可能更適合那種有張力、更具戲劇性的角色。

1938年，米高梅電影公司的制片人大衛·塞茨尼克在給同事的信中寫道：“無論如何，我會用盡一切方法讓哈維蘭和我們簽約，我們需要她出演我們的電影。”他說的這部電影，就是《亂世佳人》。哈維蘭看了瑪格麗特·米切爾的原著，與許多演員都喜歡女主角斯嘉麗不同，她中意的是女二梅蘭妮·漢密爾頓，認為這個角色沉靜尊嚴、內心強大。但華納老板拒絕了塞茨尼克的請求，哈維蘭為此特意跑去和華納老板娘說情，終于得到了這個角色。《亂世佳人》大獲成功，哈維蘭也得到了奧斯卡最佳女配角提名。她對這部影片也有著深厚感情，一生中看了不下30次。

哈維蘭原本以為憑借《亂世佳人》拿到奧斯卡提名后，可以在華納公司得到更好的角色，但是她之前的擅自試鏡行動惹惱了公司，等待哈維蘭的依然是各種傻白甜式的二線影片。1941年，她與查爾斯·博耶合作出演愛情喜劇片《良宵苦短》，華納對該片抱有很大期望，雖然哈維蘭得到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但最終輸給了妹妹瓊·芳登主演的懸疑片《深閨疑云》，這次打擊讓她不再滿足于公司提供的傻白甜角色。在與弗林合作完成《馬革裹尸還》之后，她決定不再與弗林一起合拍電影了。

這一時期，哈維蘭對自己在華納兄弟的事業發展產生了嚴重懷疑。“我想要演如梅蘭妮這樣復雜的角色，但在杰克·華納眼里，我就是個傻白甜少女。我真的很不愿意被人看成是長不大的演員。杰克從來不明白這一點，他只會給我一個真正沒有個性或內涵的角色?！惫S蘭曾如此說到。她開始拒絕華納公司為她安排的一些傻白甜角色，這種不合作態度讓她被華納公司雪藏起來。

哈維蘭憑借《風流種子》（左）和《女繼承人》（右）兩度捧起奧斯卡小金人

“好萊塢虧欠哈維蘭太多”

1943年，哈維蘭與華納公司的7年工作合同到期，但她后來被告知，她的合同需要再延長6個月，因為她中途曾拒絕華納安排的工作。上世紀20-40年代，按照好萊塢的行規，電影演員和公司簽了工作合同后，只要他們處于沒有工作的時段，這段時間就不屬于合同期內。當時大多數演員都默認了這一規定，但哈維蘭不愿意將就，1943年8月她將華納兄弟告上法庭。第二年12月，加州法院宣布哈維蘭獲勝。

該判決是好萊塢最重要、影響也最深遠的法律判決之一。加州政府隨后頒布了“加州勞工法2855條”，禁止電影公司用這種方法違法延長合約，這條法律也被稱為“德·哈維蘭法”。之后，好萊塢的商業環境發生巨變，電影公司的權力受到壓縮，演員們有了更多的自主權。哈維蘭得到了很多同輩之人的尊敬和欽佩，她的妹妹瓊·芳登表示：“好萊塢虧欠奧利維亞·哈維蘭太多?！?/p>

作為報復，華納公司對哈維蘭進行封殺，哈維蘭長達兩年都沒有接到任何電影項目。直到1945年，她等到了與派拉蒙影業的合作機會，在《風流種子》（又名《各得其所》）中飾演一個未婚媽媽，在戰爭她與兒子分散，然后用一生的時間來尋找兒子并尋求兒子的原諒。這個角色讓她贏得了奧斯卡最佳女主角。電影史學家托尼·托馬斯評論稱，這個獎項證明了她與華納公司的長期斗爭是正確的，也證明了她作為女演員的真正實力。

接下來，哈維蘭扮演了一系列具有挑戰性的角色。1948年，她在《蛇穴》中飾演一名女精神病人，為此她特意減肥，咨詢精神科醫生，參觀精神病醫院觀察患者。她的努力為其贏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1949年，她在《女繼承人》中飾演一個想要逃離暴躁父親控制的女兒，細膩的表演讓她捧起了第二個小金人。在好萊塢歷史上，只有13位女演員拿到了兩個奧斯卡最佳女主角，哈維蘭就是其中一個。這是她職業生涯的最巔峰。

進入20世紀50年代，哈維蘭的拍戲節奏放慢下來。1953年，哈維蘭應邀參加戛納電影節，在那里遇見了法國《巴黎競賽畫報》的執行主編皮埃爾·加蘭特。據說，加蘭特曾無意中為好萊塢女星格蕾絲·凱利和摩納哥王子雷尼爾牽線搭橋。在結束了與美國作家馬庫斯·古德里奇的短暫婚姻后，1955年哈維蘭與加蘭特在巴黎結婚，此后她就很少離開這座城市了。

隨著電影工業的衰落和電視媒體的崛起，哈維蘭的工作重心開始從電影轉向舞臺劇、電視和寫作方面。1962年，她到紐約參與加爾辛·卡寧的舞臺劇《時代禮物》的演出，這被認為是其作為舞臺劇演員的成功之作。1965年，哈維蘭成為戛納電影節第一個領銜評審團的女明星。1966年，她第一次在電視劇中露臉。1988年，在出演完浪漫愛情劇《他愛過的女人》之后，哈維蘭選擇了息影。此后她深居簡出，除了偶爾的采訪和電影節活動，幾乎不出現在公眾面前。哈維蘭的職業生涯從1935年開始，1988年結束，橫跨半個世紀，留下了49部電影作品。美國前總統小布什授予其國家藝術勛章，這是對個人藝術成就最高的褒獎。法國前總統薩科齊授予其榮譽軍團勛章，并稱“哈維蘭選擇我們是法國的榮譽”。

明星姐妹爭了一輩子

好萊塢的生活并不總是光鮮的。1938年，成名之后的哈維蘭一度厭食，體重降到只有90斤。她曾慨嘆，在好萊塢，“你沒有真正的朋友，每個人在不同的工作室里馬不停蹄地工作，相距甚遠。即使是身邊的朋友，關系也是形式化的，私下里往往互相競爭、傾軋。”

同年，在母親的建議下，22歲的哈維蘭跟著母親一起來到英國。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次前往自己的祖國。盡管哈維蘭從小就生活在美國，但她的媽媽一直灌輸給姐妹倆的觀點就是“你們是英國人”。而哈維蘭直到1941年11月美國宣布加入二戰后才申請成為美國公民。

這是一次秘密旅行，但華納的老板不能容忍任何秘密。為配合《俠盜羅賓漢》的宣傳，華納放出消息，新聞記者們全都等在碼頭要拍哈維蘭的下船照。在一名侍者的掩護下，哈維蘭躲在了船艙里，直到記者們悻悻離去。當時同在船上的41歲默片女演員瑪麗·碧克馥，批評這位年輕明星的行為“不夠專業”，也很“遺憾”。

在好萊塢，哈維蘭與妹妹瓊·芳登的不睦關系長久以來成為各種小報樂此不疲的八卦話題。作為好萊塢唯一一對同時獲得過奧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姐妹花，哈維蘭與瓊·芳登的關系一直都很惡劣。姐妹倆從小就喜歡在母親面前爭寵，妹妹認為媽媽偏愛姐姐，小時候為此不惜大打出手。長大后兩人都進入電影圈，為搶奪影視資源也是相互競爭，關系越來越僵。

1941年，哈維蘭憑《良宵苦短》第二次得到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提名，最后敗給了妹妹。當哈維蘭向瓊表示祝賀時，妹妹一臉漠然 ，熟視無睹。明星姐妹之戰公開化。到了1946年，哈維蘭終于借《風流種子》獲得奧斯卡最佳女主角時，就輪到她對妹妹伸出的橄欖枝一臉漠視了。接下來5年時間，她們沒有說過一句話。

啥維蘭（右）與妹妹瓊·芳登

當年母親病重去世，妹妹瓊控訴姐姐隱瞞了媽媽去世的消息，但實際情況是瓊·芳登當時正在拍戲，姐姐哈維蘭發出的電報她在兩個星期后才看到。直到2013年瓊·芳登去世，哈維蘭對這段糾葛終于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