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冗長車程的后半段

雨季細碎地過去，空氣中一股江風的腥昧。沒有時空的明顯引導，江南的雪匆匆降落下來。我們擠了一把小傘，雙腿微顫著躲在厚重衣服的迷陣里，趕往趨向黃昏的南部。月亮孤零了一天，低空中還有雨帶低微的噪聲。估計趕到那里，這里的雪也停了。

五點多，人群已經(jīng)成為城市里最閃光的部分。陸家浜路站口不知什么時候立起一座野氣的雕塑，銅棕色的女郎在扭動，腳下踩著三個身體排成圓錐形的男人。我似乎看到一種盛大的景象：女人們親自把旗幟插在外白渡橋上，初冬的清冷被熱氣騰騰的血烤熱了。一陣風吹過來，我們躲進銀行的巨型招牌下，順著梯形走廊走，終于走到下樓的道口。

一點隙縫也沒有，站臺旁已經(jīng)擠滿了身體癟陷的人。小孩子哭哭啼啼，年輕人用妝容與低語精致地掩藏起不安，老人仍然穿著稍過膝的布裙，腳蹬一雙黑皮鞋，男性則大多把手插進上衣口袋。人都急匆匆地走到列車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我盯著空乏的隧道，橘色燈光照亮隧道，像城市地下暗伏的生猛火山。列車從遠處的黝黑中緩緩駛來，人群一下子涌進八節(jié)空曠的列車。

我們自然無座，在幾種味道里安寂下來，找了一個角落，她的頭輕靠在我的懷里。

列車開始行駛。在地面的寬街窄巷里，梅雨似乎完全遁跡，原來是跑到假火山里了。從車頂灌進的細微潮風繁密地鋪在她臉上，劉海兒疲弱地耷拉下來。她眼睛時而看看我，偶然中又瞥見隔絕我們與未知世界的玻璃中的自己的臉，每段睫毛似乎往更寂黑的深處長去。我的圍巾落在她肩上，順勢從胸前繞到了頸后。擁擠中我們就這樣濕答答地偎靠著，隧道像一張遙長幽深的嘴，吞沒了一群神氣破落的生物，又吐出微風，把空氣中的沉痛給吹散，我們就在高山與低谷的情緒里浮蕩。列車平靜地過彎時，像從中間斷裂，看不到盡頭。

她是我生命特質(zhì)最為尖銳的女孩。我們早晨相見，黃昏分別，不知道彼此的電話，社交里只有每天見面前對彼此位置的描述。發(fā)表一些看法，描述一些色彩，在世情面前犯一些語言的罪惡，在對經(jīng)歷與未知的向往中聽對方的聲音保持一些生活的快活，這些都沒有。我們可能太了解對方了，經(jīng)歷也過于地相同，相遇之前都熟悉搖晃和輾轉(zhuǎn)，結(jié)識與失散，這些在我們這類人生命中無比尋常的情節(jié)。

她氣息安穩(wěn)。我用手臂箍筋了她的背。她穿著灰色圓頭皮鞋的腳。在地板上磕磕蹭蹭著，偶爾打個轉(zhuǎn)。

枯冬季節(jié)，幾個街區(qū)的反季草木像是經(jīng)歷了一場沐浴，二三場雨輕易地把白松枝和桐樹脫了個精光。列車經(jīng)過黃昏飛鳥哀鳴的廣場，一陣低沉的轟鳴過去，蟲禽四散。下午人事繁密交織的打浦橋不可避免地蒼白失色，向著黑夜而去。紅腫的低空投下幾束還在發(fā)燙的光，照得人臉頰發(fā)熱。天空終于靜下來。

列車呼嘯行駛，腳底發(fā)出“噔噔，噔噔”的聲音，每次都像人的跌倒。急停或者猛沖的時候，她用力抓住我龐大的衣服。

此刻她單手叉腰，下巴抵在纖細微露的鎖骨上，頭和上半身幾乎不被察覺地左右輕微晃動，眼睛盯著地板，像一只見到不明物體發(fā)愣的貓。有時正對上她安定純凈的目光，在區(qū)別前幾秒的一片嶄新中，下墜感毫無顧忌地發(fā)生。像突然被涼風吹了一秒，又像坐久了忽然站起，頭暈目眩。

她拍了拍我，眼睛張得微圓，撅起下嘴唇往前努了努，示意我下車。

短短幾秒，車門關(guān)閉的預警叮叮地響起來。她隱秘地笑了一下，隨后擁著我擠出了中部的車廂。

一片更為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幾棵樹就在兩三米遠的地方，我腦袋還在震蕩之中，側(cè)著頭往一邊顧盼著，險些撞到裂紋斑駁的粗裸的樹干。茂盛的樹冠之中垂下來的細長樹枝帶著滿是水汽的葉子掃過我的臉，從嘴角劃出去，彎曲著瞬間張開，在我們身上抖落一串串水珠。

她踮起腳，伸過頭，像一頭小獅子一般蹭了蹭我的臉。抖了抖我們的衣服，細密的水珠朝著地面落去，她抓著我往前跑了起來。

我這才看清楚地面。潮濕松軟的落葉鋪在地上好幾層，踏上去像踩在了初生的沼澤里。剛要下陷，她就帶著我從地面輕盈地彈起來。前方是一整片似乎尤為古老的森林，粗壯的樹生長在我們四周，頂部茂密的樹葉把上方的整個空間都遮住了，像穿不過去的一道平直的墻體。遠處是望不到頭的寂靜的幽深，是明亮讓人覺得安全的處境。樹的底部毫無章法地野生了很多蒿草和低矮的花樹，安靜無序。空氣清晰暗涌，如同在水中，所有生物都在我們腳步聲中互不隔礙地浮動。

忘了向她詢問這一切，我從起初的震顫中平靜下來，仰起頭貪婪地啜飲空氣和微綠的迷境。她過膝的棉布裙在如水的空氣中前后擺動，腳底粘起枯濕的葉子，揚到空中又沉落，踩出讓人舒適的積葉的擠壓聲。她的頭發(fā)似乎比在列車上更濕軟了，不住地在昏暗中蓬起又摔落，偶然打在我的側(cè)面，發(fā)出撲簌撲簌的聲音。

又跑了幾步，她停了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不住地喘息。我沒有防備，一瞬間超過了她，脫開了她的手，跑出幾步遠。

等我轉(zhuǎn)身回頭，發(fā)現(xiàn)身后除了匆忙踩出腳印的痕跡，花樹，蒿草，她消失了。我愣了愣神，忽然四周響起鳥叫的聲音，幾群艷麗的鳥撲打著翅膀從樹冠下劃過去，有的停靠隱藏在茂密的葉中。一只黑雀從我們來時的窄路中央飛過來，低鳴著掠過我的頭頂。

我在空白的思索中重新轉(zhuǎn)過身去，森林的結(jié)余部分不知什么時候消失了，視野里只剩下幾棵低矮粗壯的喬木，再往遠處十幾米，一泊閃著白光的湖躺在盡頭，面前稀松矮樹之間的空地明亮了起來。幾聲撲簌的響，成群結(jié)隊的鳥從葉子中飛出來，向著湖面飛過去。

我在空地的角落發(fā)現(xiàn)了她。一只黑雀站在她的右肩上，或許是指引我的那只。細密的日光中，黑雀的影子打在她的背上，她的頭發(fā)披散開來，像一個隱居的少年女巫，寧靜而光亮。

我生生地看著，她轉(zhuǎn)過頭，向著我走過來，并不時彎腰撿起幾根樹枝，逆光里唇齒中生出歡欣的笑。她把樹枝遞給我，指了指遠處的小火堆。

我這才覺得冷了。她拉著我走到遠處，用寬大的葉子扇了扇火。身后響起列車轟鳴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