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煙

盧永

父親嗜煙。我?guī)撞怀闊煟晌覅s喜歡，抽煙的父親。

打我記事起，父親就抽煙，直到去世的前幾年，父親才把煙戒了。父親每日早晨起床前的第一件事是，先坐起身點一支煙，徐徐地抽完才下床，這一習(xí)慣保持了好幾十年。但父親年邁后，他咳嗽的厲害，尤其是每日早晨抽完第一支煙過后。

父親說戒就戒。他不再買煙，而是買了些硬糖裝在口袋里，煙癮上來時，父親就往嘴里放一塊糖。一個月后，父親徹底的把煙給戒掉了。戒了煙的父親咳嗽減少了很多，飯量較以前有所增加，身體也硬朗了很多，父親很是開心。對父親的戒煙，我始終未參與意見，可我很是欣賞父親說到做到的個性。

在我讀大學(xué)時，我曾問過母親：“媽，爸爸愛抽煙，浪費錢不說還咳嗽，你為何不讓他戒煙呢？”母親說：“為這個家，你爸風(fēng)里來、雨里去地勞作。他沒有其它什么愛好，獨獨喜歡抽煙。我哪里忍心讓他戒煙？”母親的話讓我內(nèi)心生出隱隱的疼，善良、樸實的母親是懂得并深愛著父親的。

平日里的父親，言語不多，和天下大多的父親一樣，他沉默甚至給我留下堅硬的印象。打小我并不敢和父親靠的太近，不管是想要買點零食還是想去哪兒，我總愛纏著母親?？烧f不清為什么，當(dāng)勞作后的父親，一個人默默地蹲坐在門前抽煙時，此刻的父親總給我柔軟而溫和的感覺。此時的我，往往會依偎在父親的懷里，纏著他給我講故事。

大姐出嫁那年我九歲。很多次，我總能看到父親一個人叼著煙卷，默默地對著屋后那棵椿樹，琢磨著什么。每到下雨也或刮風(fēng)的時候，父親就徹夜不眠。他擔(dān)心著屋后的那一棵椿樹。

椿樹已經(jīng)長到有成人半個腰圍那么粗了，按理說，椿樹是做“八仙桌”的好材料，父親該高興才對，可這棵椿樹長的很不是地方，它離老屋太近了。因為長年來陽光的作用，椿樹整個巨大的樹冠連同樹身，都完全傾斜，倒向老屋的屋頂。父親很是擔(dān)心，在哪一場大雨，大風(fēng)過后，地面泥土松軟，椿樹會把老屋壓垮。椿樹的枝干很脆，之前，就出現(xiàn)過一個碗口粗的枝干，被風(fēng)吹斷后，整個壓在屋頂?shù)氖聝?；但好在損失并不嚴(yán)重，屋頂破碎了幾塊青瓦而已，父親將青瓦更換后，又爬上椿樹鋸下了些樹枝，才稍稍的安心?？筛赣H暫時并不打算，放倒這棵椿樹。

父親想等著椿樹再長得粗壯些，給自家也給出嫁的大姐，各做一張“八仙桌”。在家鄉(xiāng)，女兒出嫁時，娘家都會把“八仙桌”，作為陪嫁的嫁妝之一，可生活拮據(jù)的父親無能為力，為此父親總覺得對大姐有所虧欠?！鞍讼勺馈保鋵嵕褪秋堊?，但因為它只在有客人時才用，比家鄉(xiāng)常用的飯桌既高又寬大，可以坐八個人的緣故，所以家鄉(xiāng)人稱之為“八仙桌”。

椿樹開花的時候，很是壯觀。臨近六月，在密密匝匝、狹長青綠的椿樹葉片間，幾乎是在一夜間，會冒出很多花的莖桿，每個莖桿上都綴滿了細(xì)碎鵝黃的花蕾，它們互相擁擁擠擠的聚在一起，很是熱鬧。椿樹花兒的味道，并不十分好聞，它們有股腐敗地瓜的味道，在夏季當(dāng)椿樹花的味道，彌漫在村子時，人們總會有種，如同在冬季進(jìn)入了地瓜窖的感覺，鼻孔里有點兒發(fā)悶也有點兒暖香。可椿樹開花時會招來一種帶翅膀，身上分布著紅色斑點美麗的飛蟲兒，當(dāng)?shù)厝私小盎ù蠼恪薄！盎ù蠼恪庇腥睦迕组L，它長著翅膀卻并不善于飛，是孩子們極其喜歡的小動物。夏季天氣炎熱，捉幾只“花大姐”逗玩，成了孩子們消磨時光極為趣味的事兒。

父親請鄉(xiāng)親們幫忙在放倒這棵有半抱粗的椿樹，將椿樹劇成段，在木材晾干后不久，父親便讓村里的木匠，用結(jié)實的槐木做桌腿和邊框，用紅黃相間的的椿樹木料做桌面，打制了兩張“八仙桌”。父親在把其中一張“八仙桌”，讓大姐夫拉走時，父親很是開心，他那些被歲月捏緊的臉上褶皺綻開了。并不善飲酒的父親，特意的從小賣部，買來了一瓶散酒和兩盒煙。那晚，父親獨自一個人飲了好幾杯酒，飯后，他蹲在在院子里一堆木柴前一支接著一支地抽著煙，直到夜半，才托著腰，緩緩地走進(jìn)屋。

父親和屋后那棵椿樹，“對峙”了將近十年，有擔(dān)憂，也有期待。最終父親贏了。

在我小學(xué)五年級時，有一次父親騎自行車，捎著我去遠(yuǎn)在一百里地外的城市，賣些雞蛋、花生米等農(nóng)家土產(chǎn)。就是那一次，父親在賣完所有的東西后，他一邊吸煙，一邊看著街頭熙攘過往的城里人，若有所思地對我說：“兒子，你得用功讀書，學(xué)習(xí)好了才能有出息，才能和城里人一樣，過體面的生活?！辈]有多少文化的父親，只要一有機(jī)會去城市，總不忘了給我買幾本課外書籍。

隨著我一天天的長大，父親對我的期望越來越高了，供著三個孩子讀書的父親，肩上的擔(dān)子越來越重。在我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取縣重點高中，即將開學(xué)時，父親騎著自行車將我送到學(xué)校，安頓好一切后，父親把我?guī)У娇h城的一家小餐館，請我飽餐了一頓。臨走前父親拍了拍我的肩頭對我說：“照顧好自己，好好學(xué)習(xí)，爸爸知道你是好樣的。”在我高考的那幾日，父親更是專門地去縣城陪我，每次在我走出考場，看到父親，一邊吸煙一邊在炎炎烈日下焦急地等待我時，我總恍惚的以為，高考的是父親而不是我。好在，我沒有讓父親失望。

大學(xué)畢業(yè)后，我把城里的女友桃子帶回家與父母見面，父母很是高興。尤其是父親，他把我單獨叫到他的房間，隨后掏出煙卷，點燃一支后，居然生平第一次，遞給我一支。我笑著擺了擺手，父親這才意識到我并不抽煙，他自嘲的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看我這記性，哎！老了?！笨晌抑?，在父親心里我已經(jīng)長大了。那晚，我和父親聊了很久，大約三支煙過后，父親忽然鄭重地問我：“你那么愛寫文字，為什么會選擇學(xué)理科的桃子，做你的女友？”我說：“她很善解人意，最主要的是，我喜歡的她就會支持我?！薄班牛@一點，她很像你媽。”父親快活地笑了起來。

父親離開我們已經(jīng)快五年了?，F(xiàn)在的我，煩悶時偶爾會抽支煙，而此刻我會特別懷念父親默默抽煙的樣子。那是一個男人和歲月對抗，孤獨而深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