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故鄉

趙齊

故鄉，不管是貧瘠還是肥沃，都是你生根發芽的地方。不管你走到哪里，你的身軀中，你的血液里已經注入她的精氣，她的基因，將伴隨你的一生，影響你的一切。鄉愁，像一根無形的線，不論你在何處，不論你清醒還是入睡，它總是如影隨形，牽引著你，觸動著你，纏繞著你。

清明回鄉祭祖，我特意再次登上故鄉的昭君墳之巔。極目環望，達拉特這片充滿故事的大地，沉寂在一片茫茫的霧靄之中，我的思緒，我的情感，我的遐想禁不住從這里汩汩流出。

朦朧中的東南方，樹林召的輪廓依稀可見，高聳的大廈，矗立的電廠煙囪，展示著它現代的身姿。略覺遺憾的是這個歷史古鎮已淹沒在浩瀚的歷史塵煙之中，難覓其原有的蹤跡。只有在兒時父輩的追述里尚存一絲記憶。樹林召原是“走西口”的交通要道和重要驛宿之地，這里曾殿堂恢弘，香火旺盛，商賈云集。森森的廟宇掩映在一片郁郁蔥蔥的榆樹林中。樹林召的名字因榆樹得名，可四十年前第一次目睹其芳容，卻是道路兩旁蔽日遮天的由楊柳樹列隊而成的綠色長廊，百貨商場、一、二食堂、新華書店及電影院是點綴在長廊之中的景點。北街口二分錢一根的冰棍，街邊樹蔭下酸冽滑爽的粉皮，人頭攢動的電影院售票口，還有那高大白楊樹林深處的最高學府——達一中，這個只有一條主街一幢樓房的小鎮，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至今還覺得二食堂的粉湯饅頭是最佳美味，化肥廠露天電影院傳出的《上甘嶺》插曲是最美的旋律。

正南方呈現一條黃色的飄帶，蜿蜒西去。這是當地俗稱的十里明沙，學名叫庫布其沙漠。它似一條飄逸的黃龍，引頸罕臺川，成就了千古之謎的響沙灣勝景。沙漠北側是一帶狀草原——西柴登。這片草原水草肥美，地下水源極其豐沛，清泉遍布，溪水縱橫，匯集成了一泓熠熠生輝的草原明珠——壕瀨。

壕瀨，是由四周的泉水匯集而成的湖。南邊依偎著沙漠，水草茂密，百鳥振翅，魚翔淺底；其余三邊草原環抱，湖水清澈，一朵朵菱葉平鋪水面，個個像綠色的傘，葉下魚兒嬉戲，葉間鴛鴦游弋。在一片祥和中，會突現一條大魚高高躍起，激起陣陣漣漪，驚得飲水的羊群一陣騷動。白云悠然而過，劃水無痕，盡顯草原天然的靜謐。這里不光景色優美，還留下一曲悲壯的抗戰詩篇，就是西柳溝“死人塔”戰場。這可能是達拉特土地上最大規模的抗日戰役，雙方派出師級建制人員投入戰斗，戰況慘烈，至今仍白骨累累，陰風瑟瑟。據在此游牧的牧民講述，晚上經常能聽到部隊訓練的號令聲。這是不屈的英靈在吶喊，不朽的精神在回蕩。

眺望西南，山巒起伏，黃沙飛揚，似秦朝大軍沿著秦直道行進的征塵。秦直道始于咸陽，穿越黃土高原直達塞外的黃河岸邊，是秦帝國通往北方唯一的戰略通道。當年王昭君和親的車隊就是沿著這條通道，過金津古渡，到達草原的。

向西望去，與昭君墳相連的是大漢王朝時的河陰縣，現名二狗灣。漢王朝在此筑城戍邊，屬軍事要塞。相傳匈奴圍困該城近半年，城中糧草已絕，靠宰殺戰馬頑強御敵，堅持等到援兵到來方解城之圍。我們當年就讀的中學就是依古城墻而建，建校勞動時，古城瓦礫俯拾皆是。現在，城墻遺跡仍清晰可見，并得到有效保護，成為旅游景點。由此往西，便是城拐，中間為黃河故道。古代河水經常泛濫，任性改道，這一灣（二狗灣）一拐（城拐）見證了河陰古城“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歷史變遷。

北望連綿的陰山山脈，黃河像一條白色的哈達由西向東，飄然而至，帶著氤氳之氣流向敕勒川的深處。到了喇嘛灣時，黃河來了一個九十度的華麗轉身，穿過準格爾大峽谷，一頭扎向中原大地的懷抱，將中國游牧文明和農業文明無縫連接。黃河該段流域位于著名的幾字灣端部，是由河水沖刷形成沖擊平原。黃河北側是風吹草低現牛羊的土默川平原，南側即為“吉格斯太到烏蘭，海海漫漫米糧川”的達拉特，鄂爾多斯的魚米之鄉。

昭君墳屹立在黃河南岸。昭君古城修葺一新，扼守著千年古津。在歷史的長河中，這里承接著東西商業命脈，見證著南北文明的變遷與交融，更因昭君出塞而名揚塞北。昭君墳這個地名由一個悲壯的民間傳說而來：相傳昭君和親的車隊經歷千辛萬苦，來到黃河渡口，王嬙是凄楚難決，過河意味著與中原大地和親人的永訣，投河可一了百結，卻不能完成朝廷的和親使命。此時，柔腸百結的奇女子毅然脫下一身漢服，回眸一望，決然渡河北去，把對故鄉的思念，親人的愛戀永恒地留在黃河的南邊。昭君墳與其說是衣冠冢，倒不如說是王昭君憂國憂民精神的一座豐碑。

站在故鄉的至高點，瞭望達拉特蒼茫的大地，遙想她厚重的歷史背影，幻想她美好的未來，感慨萬千。我為生長在這塊土地上感到自豪，也為故鄉人從未辜負祖先的愿望，用勤勞的雙手建設著達拉特新的傳奇感到驕傲。

現在這里的古跡得到修繕保護，新開辟的恩格貝地質公園和萬通農牧業示范園區，將達拉特的歷史、人文、自然景觀連為一體，使這片熱土更加充滿了勃勃生機。

說來也巧，此時，一行大雁圍繞著昭君墳盤旋鳴叫，最后落在河陰古城的城墻廢墟上，這是否昭示著這里永遠是落雁香魂的家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