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典上的記憶

汪定初

再過十天便是父親的忌辰。父親離我們而去快五周年。不知怎的，這幾天，我常常夢見他。他老人家不是怕我遺忘了他吧？

父親少年孤兒，青年被抓丁；抗戰兩載，心系共產黨；大軍渡江，父親私下幫忙，巧施妙計，故事感人不已。渡江戰役勝利，父親回鄉種地。默默無聞奉獻，從來不爭名利。堅持自力更生，對子女特別關心。我們兄妹六人，只要哪個身體不適，他和母親都心急如焚。輕者父親推拿按摩。他拿不下的，便背往醫院治療。由于兒女多，到了入學年齡，即使有的上不起全日制小學，他也要將其送往夜校識字。一九七一年農村正在走集體，吃大鍋飯。我家八口人在一起生活，只有三個勞動力掙工分。那時，一個強壯勞動力，干一天活，生產隊只能付0.24元的報酬。兄弟當中我是老大，還在高中讀書。為了擺脫這種貧困，我發誓立志讀書。可是，我們那時正趕上“十年浩劫”，我國教育幾乎癱瘓。我只好堅持自學，但是，那時家里很窮，連一本《新華字典》也買不起。父親了解我的心事之后，默默地記在心里。

一次生產隊開炕房，孵小雞，需要新鮮雞蛋。要到四十華里開外的“東風供銷社”去運。當時農村公路不暢通，車輛也少，只好派我父親這一批十幾個勞動力，靠肩挑、步行運回來。

傍晚，父親挑著一百一十多斤重的鮮雞蛋回到村里。蛋籮面上，平放著一本淺藍色塑料封面的《新華字典》。當我從父親手中接過這本《新華字典》時，欣喜若狂。我輕輕地撫摸著這本盼望已久的字典，像泰戈爾當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那樣興奮。再看看父親，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只見他額頭上的汗珠還未干，背上的衣衫還蒸著汗氣。母親連忙招呼父親趁熱洗個澡……

晚上，父親告訴我，他今天一天的出差費共0.8元錢。只路上喝了七分錢的茶，剩下的錢恰好買這一本《新華字典》。我聽了先是一怔，然后，急忙轉到臥室（又是書房），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這本來之不易的《新華字典》。眼淚止不住籟籟地往下滴，有幾滴，滴到了字典的封面上，我趕緊擦干，生怕沾濕了字典紙頁。過了好一陣，我才下意識地擦干淚，小心翼翼地翻開字典扉頁。至今，我還清楚地記得上面印著：“中華商務局第三次印刷，一九七一年三月。定價0.73元”等兩行鉛字。瞥見這“0.73元”，我的淚，止不住又一次流了下來。這是一本多么珍貴的字典呀！她是父親挨著饑餓，省下來的生活費才買到的；她是父親用瘦弱的身軀，挑著一百多斤重的擔子，徒步八十多華里用汗水換來的；她是父親為了兒子將來能出人頭地而費盡心思買到的；她，是濃濃父愛的見證人。

這本心愛的字典是我家的傳家寶。后來，她，陪伴著我的三個弟弟，走過了小學和初中的歷程，再后來，又陪伴著我兩個兒子，上完了小學。一九八九年，我從師范畢業，分配工作之后，這本字典除了卷角和部首查字部分少數字跡模糊之外，其他都完好無缺。我像搶救重點文物一樣，將她修復好，精心收藏，然后重新買了一本《新華字典》……。從教四十年來，我一直把她帶在身邊。經常擦擦年輪給她帶來的“蒼老”。有她在，一位農民兒子的本色就在！

如今，每當我看到這本淺藍色的《新華字典》就想起父親。想起父親那高尚的品德和偉大的父愛；想起那年代給我和父親帶來的傷痕；想起晚輩們如何對祖輩的傳承……

選自作者網易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