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天翔
內容摘要:埃科在小說創作中主張“百科全書式”寫作。學界對“百科全書式”寫作存在誤讀:或是將其片面地理解為知識的綜合性與豐富性;或是把其等同于卡爾維諾提出的側重于開放性特征的“百科全書”小說。埃科所言的“百科全書”是他符號學理論中的特定術語,是一種以符號為意義結節點,無中心的,網狀結構的意義體系;“百科全書式”寫作呈現出反諷、多義、矛盾、悖論等表現效果。
關健詞:埃科 “百科全書式”寫作 誤讀
翁貝托·埃科是意大利杰出的小說作家。《劍橋意大利文學史》將埃科譽為20世紀后半期最耀眼的意大利作家,并盛贊他那“貫穿于職業生涯的‘調停者和‘綜合者意識”。同時,埃科還是著名的符號學家、文學理論家,在西方文論學術研究史上具有相當重要的地位。埃科曾經提出“百科全書式”寫作的理論,并在自己的小說創作中身體力行,實踐自己的理論觀念。但二者名同實異,學界對此的研究多語焉不詳,或是存在片面化的誤讀,筆者不揣淺陋,試借本文作一疏證。
一.埃科“百科全書式”寫作之誤讀
埃科最早提出“百科全書式”寫作的觀點是在評論喬伊斯作品的時候。埃科將喬伊斯的作品視作是“百科全書式”的寫作,他這樣評價喬伊斯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的世界是一個充滿復雜的、無窮無盡的生活的世界:我們像游覽一座城市一樣可以再次進去游覽,我們可以多次回到那里去辨認一些面孔,去理解一些人物,去設想一些有意思的聯系和流派。”①這里只是強調了喬伊斯作品內容的豐富性與綜合性,讀者可以在閱讀過程中獲得大量的信息與知識。似乎文本講究整體性,內容豐富、綜合,就是埃科所說“百科全書式”寫作的全部內涵。這也符合我們認知中一般意義上的百科全書的概念,有學者就將此理解為埃科的“百科全書式”寫作。
也有學者將卡爾維諾在《新千年文學備忘錄》中討論的“繁復”、“百科全書”和埃科的“百科全書式”寫作相等同。這似乎也不妥。的確,卡爾維諾提出的“百科全書”都埃科的理論存在著許多相似之處。卡爾維諾這樣論述道:“文學的巨大挑戰,是要有能力把各種知識分支、各種‘密碼組合成多層次和多層面的視域,并以這視域來看世界。”因此,“二十世紀偉大小說表現的思想是開放型的百科全書”②。卡爾維諾的論述強調,在以懷疑論為基礎的反諷機制引入的情況下,知識系統原本具有的穩定和封閉被打破,小說文本具有了豐富的可能性和闡釋的多樣性,有可能出現具有開放型的知識集合的概念,即他所說的“百科全書式”小說。可以說,卡爾維諾的“百科全書式”小說是側重于小說文本的“開放性”特征的。雖然,卡爾維諾也注意到了文學中知識、信息(或稱“密碼”)的分布位置的問題,但僅是將此粗略地概述為“多層次”和“多層面”;而與之相比,埃科所說的作為意義體系的百科全書,有著精密具體的組織結構,埃科“百科全書式”寫作更側重于知識的排布與意義的展開。因此,前人將二者的理論簡單地等同起來的做法顯然是不合適的。
前人在論述埃科的“百科全書式”的寫作時,或只是強調他小說內容的豐富性與綜合性,將小說包含知識內容的多與廣等同于“百科全書”,這明顯將埃科的理論片面化的結果。又有的學者將他的“百科全書式”寫作理論等同于卡爾維諾所言的“繁復”與“百科全書式”小說,這樣的理解流于淺層次,是對埃科“百科全書式”寫作的誤讀與曲解。以上的誤讀,究其原因,我認為是研究者們忽視了埃科作為符號學家的身份,埃科文學理論以及小說創作一定程度上是他符號學理論的通俗化實踐的嘗試。“百科全書式”寫作的提出也是埃科對其符號學理論身體力行的產物。對埃科符號學理論的不熟悉,導致了研究者們未能深刻理解埃科符號學理論中的“百科全書”概念的結果。
二.埃科“百科全書式”寫作理論發微
埃科作為符號學家,在二十世紀符號學學科建立于與發展的過程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作為當代國際符號學活動的主要理論提供者,從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起,艾柯開始用符號學方法來研究音樂、文學、電影、建筑等各種文化藝術。事實上,他對符號學原理研究及其以符號學方法對文化藝術領域的應用研究構成了他文藝美學思想的主要部分③。然而,學界研究埃科的文藝美學思想,往往更傾向于關注他的“闡釋與過度闡釋”、“模范讀者”等闡釋學理論,而對他的符號學理論的研究與闡釋往往處于缺失的狀態。這往往就導致研究者不能非常全面地認識理解埃科的理論,“百科全書式”寫作即是一例。
何為“百科全書”?“百科全書”在埃科理論的語境中,事實上是他符號學理論中的特定術語。我們不能以一般意義上的具有綜合、豐富知識的百科全書的概念,來解釋這樣一個特定的術語。
在埃科的符號學理論中,“百科全書”和“詞典”是作為相對立的意義體系的形式存在的。埃科認為“詞典”的模式可以看作是像結晶一樣地完成了的意義空間,換句話說,是有極強組織結構的意義的空間模式。而與之相反,“百科全書”并不具有結晶體那樣的完結性、組織結構較強的意義空間模式,但它作為意義空間模式是靈活的,明顯是有對立、矛盾和多義的重復印記。正如埃科在《From the Tree to the Labyrinth》中又強調的百科全書模式的迷宮特點④,即是一個結節點不僅通過另外單一的結節點和單一的方式結合,而且通過另外的方式結合,通過另外的方式與其他的結節點結合。而與之對比的,埃科還提到兩種“迷宮”的類型:一者是以希臘神話講述的迷宮為象征,這種類型最終是把入口或者出口同中心都連接起來的一根繩(在希臘神話中就是阿里阿德妮之繩);另一者是以迷路為象征,在這種類型中,每次都會在岔路口面臨選擇,走進一條死胡同,在折返回來,只有主次往復方能抵達一個出口,這種分拆結構也就是埃科所說的樹狀結構⑤。而“百科全書式”的意義體系區別于以上兩種類型的“迷宮”意義體系的最明顯之處,就在于它是既無內部,又無外部,是無中心的網狀結構。
埃科在評論喬伊斯的《為芬尼根守靈》時也有類似表述,“在作品中,兩個、三個、十個不同的詞根相互搭配,單一的語言成為其原始意義的結節點,這些意義可以各自與其他暗含的中心意義相匯,發生聯系,其中心意義又進一步開放,使之有可能產生新的星座式的結構和心得閱讀群”⑥。簡而言之,埃科所言的“百科全書”是無中心的,靈活的,存在有對立、矛盾、多義重復印記的網狀結構的意義體系。
“百科全書式”寫作,即是基于埃科符號學的“百科全書”概念的寫作。埃科將小說中的人物、情節、器物都視作為符號,而這些符號匯總聯系起來,構成了小說文本這樣一個符號集合。小說文本中的每一個符號都作為意義結節點在整個意義體系中起著獨立表達的作用;同時,這些點連結成網狀,每個點的闡釋,都會扯出其他其它的點,這些點彼此之間,或互相補充,或矛盾對立,呈現出一種繁復、混沌、多義的狀態。
三.余論
要之,在論述埃科的“百科全書式”寫作理論時,片面強調他小說內容的豐富性和綜合性,將小說包含知識內容的多與廣等同于“百科全書”,亦或是將他的“百科全書式”寫作理論等同于博爾赫斯、卡爾維諾等人類似概念,都是不可取的。理解埃科的“百科全書式”寫作理論,必須緊密結合他的符號學理論。“百科全書”是埃科符號學理論中的專用術語,意指一種符號作為意義結節點,無中心的、網狀的意義體系;與之相應的是,符號意義的反諷、悖論、多義、矛盾、對立是埃科的“百科全書式”寫作最突出的表現特征。
參考文獻
[1]Peter Brand and Lino Pertile,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Italian Literature.Massachusetts: Harvard UP,1954.
[2][意]烏蒙勃托·艾柯著,盧德平譯:《符號學理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0年版。
[3][意]翁貝托·埃科著,王天清譯:《符號學與語言哲學》,百花文藝出版社2006版。
[4][意]安伯托·艾柯著,劉儒庭譯:《開放的作品》,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
[5][意]卡爾維諾著,黃燦然譯:《新千年文學備忘錄》,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
[6][日]篠原資明著,徐明岳、俞宜國譯:《埃科:符號的時空》,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注 釋
①[意]安伯托·艾柯著,劉儒庭譯:《開放的作品》,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第12頁。
②[意]卡爾維諾著,黃燦然譯:《新千年文學備忘錄》,譯林出版社2012年版,第112頁
③孫慧:《艾柯文藝思想研究》,山東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8頁。
④Umberto. Eco, From the Tree to the Labyrinth: Historical Studies on the Sign and Interpretation. Cambridge: Harvard UP, 2014, p.52-54
⑤[日]篠原資明著,徐明岳、俞宜國譯:《埃科:符號的時空》,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88-89頁。
⑥[意]安伯托·艾柯著,劉儒庭譯:《開放的作品》,新星出版社2010年版,第48頁。
(作者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