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北京返回故鄉的火車上,遇到了一個花白頭發的民工。當我按票上標志進入7車廂時,他已占據了我的座位。我站在過道里向他出示車票,他站起來,與我換了位置。我坐下,他站在了過道里。看到前前后后擠滿了人,沒地方去,他將身子懶散地靠在我座位的靠背上,又占據了我一半的座位。我將身子前傾,盡量讓他舒服一些。

這時,他身體里的汗臭味悄無聲息地彌漫過來。我盡力忍住,不讓自己做出一些不禮貌的事情來。
他花白的頭發,雖是板寸,但顯然不是在那種有霓虹燈閃爍的發廊里理的,他穿著那種解放初在大慶油田會戰的鐵人王進喜一樣的豎道道的發白的灰藍色棉襖,領子后的一圈已起毛了,露出里面的像是計劃經濟時代憑布票供應的棉絮,后背的兩條負責調節胖瘦松緊的帶子毫無聲息地耷拉著,下身那條有些雜色的咖啡色外褲右腿后有個煙洞,不知何時被人燙的,在褲子的大腿和小腿部位外側排列著幾個兜兒,充滿著勞動和生存的需要,也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這種味道與他有些木訥的表情有些反差。我猜想褲子真正的主人可能是他年輕如潮水的兒子。
看著他的那些兜兒,我一下子竟興奮了,我趕緊將這幾天在北京丟到地上的自尊藏進這個袋子里。剛裝進去時,我分明能聽到,我可憐的自尊心在充滿汗珠、草煙味道,有些臃腫,有些骯臟,充滿勞動和大字報意味的袋子里無聲地而又聲情并茂地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