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血266天摩蘇爾光復，ISIS末路？

音樂響起，伊拉克摩蘇爾城區，守城居民沖到街上，揮舞著國旗，跳舞慶祝，歡笑、眼淚伴隨在一 起。

7月10日，晚上7點半，伊拉克總理阿巴迪來到這里。一片廢墟中，他宣布摩蘇爾戰役終于告罄，淪陷三年的伊拉克第二大城市也終于從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IS）手中解放。

8個月又24天，收復戰持續的時長遠遠超過預期，伊拉克政府軍中最為精銳的精英部隊傷亡率達40%以上。原本擁有250萬人的城市現已多處廢墟，陣陣惡臭處處可聞。踮腳走在老城的巷弄，瓦礫與鋼筋之間還留有孩童的殘臂，裹在粉紅色的衣袖之中……

郊外：ISIS最后的殺戮開始了

“勝利的鐘聲已經敲響，解放摩蘇爾的戰役已經展開。今天我要宣布，將各位從ISIS暴力與恐怖解放出來的英勇行動正式開戰！”

經過多月準備，去年10月17日，伊拉克政府終于向ISIS發動了以收復摩蘇爾為目標的攻擊，總理兼戰役總指揮阿巴迪在凌晨發表了慷慨激昂的電視講話。

摩蘇爾是伊拉克第二大城市，位于該國北部，是尼尼微省首府，這個城市曾經有著良好的工業和農業基礎，是伊石油主產區之一。

2014年6月，不足1000名ISIS士兵發動突襲占領摩蘇爾，城內外6萬名伊拉克警察、士兵放棄抵抗。隨后不久，ISIS就宣布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建國”，摩蘇爾在ISIS版圖中的地位也僅次于其“首都”敘利亞北部大城拉卡。

就在阿巴迪的聲音通過電視機傳達到伊拉克民眾的耳中時，零星的戰火已開始在摩蘇爾城外延燒。

參戰的伊拉克政府軍及親政府部隊合計約30000人，同時伊拉克的行動得到以美國為首的聯軍空襲支持，以及庫爾德武裝力量、遜尼派部族力量和什葉派民兵的協助。

硝煙已起，聯軍在距摩蘇爾30公里一帶村莊空襲ISIS陣地;庫爾德部隊從北、東、西三側向摩蘇爾進逼，阻斷ISIS的撤退和轉移;從南部進發的伊拉克政府軍扛槍攜彈步步深入。

進攻的第一天，24小時內，多線作戰便已經重奪至少9個村落，控制了200平方公里左右的區域。

對摩蘇爾周邊的清剿收復行動，進展迅速，但這也激怒了還在城中的ISIS——隨著伊拉克部隊的逼近，ISIS明白自己將失去對該地區的控制，殘酷的殺戮開始了。

伊拉克前警察阿邁德的眼睛被蒙上，膝蓋被深深壓在塵土中，他屈服了，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他要死了。

在伊拉克政府發動進攻前后，ISIS武裝分子將阿邁德和數十名前伊拉克警察和軍官帶出摩蘇爾。一方面，怕他們與伊拉克軍隊里應外合;另一方面，也因為他們想在大軍來臨時進行“族群清洗”、“滅絕屠殺”。ISIS處決了大量的前警察和軍官，人們后來發現了裝載著大約100具尸體的集體墓穴。

2016年10月20日，伊拉克摩蘇爾，伊拉克政府軍，庫爾德武裝，什葉派民兵和以美國為首的聯軍兵分多路，向ISIS發起進攻

阿邁德是第一個被ISIS武裝分子摁在地上的人，“我想，就是這樣，結束了。”他回憶自己在摩蘇爾城內所經歷的苦難，“我們已經在ISIS的統治下生活了兩年多，早就知道沒有人能幸存下來。”

阿邁德的雙手被綁著、眼睛被遮著，不知道自己被帶去了哪里，但是他聽到了恐怖分子對另一個被綁者的回應，“你們要去地獄了。”阿邁德想起了妻子和兒子，“再也不會見到了。”

當槍手開火時，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腿。“我被擊中了，但我不知道有多少次。”他說，“我覺得有東西打在我的背上。”

他倒在地上，假裝已經死了，遠處騷動一起，阿邁德匆忙逃跑，直到那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只是輕微受傷，一顆子彈打在他的腿上，他的背被石頭擊中。

阿邁德走了一整夜，而當夜有22名前軍官死在亂槍之中。

“對我來說，我感到了死亡，我體會了重生。”他說，什么也無法和ISIS的殘酷鎮壓相比，“他們是魔鬼是殺手，當他們被激怒時，沒有半點人性。”

城東：“人肉盾牌”只有死路一條

“我們正面臨著強大的反抗力量。”11月1日，伊拉克政府軍精英部隊軍官、上尉拉德·侯賽因說。

一天前，10月31日清晨，精英部隊在聯軍空襲和其他部隊炮火掩護下，開道進入距離摩蘇爾市區3公里的巴茲瓦亞村，隨后，伊拉克陸軍常規部隊長驅直入，并于次日首次進入摩蘇爾城東。

3月8日，摩蘇爾城內居民因頻繁戰爭逃離家園，準備搭乘車輛前往安全地帶

摩蘇爾城西，民眾和士兵在獲知城市已經解放后走上街頭慶祝

由北向南流淌的底格里斯河從摩蘇爾穿城而過，將其一分為二，城西是老城區，人口稠密，建筑密集;城東是新城區，人口相對較少。

由政府軍、庫爾德武裝、遜尼派部族武裝和什葉派民兵組成的各路人馬正從摩蘇爾城外收縮包圍圈。不過，按此前的作戰計劃，庫爾德武裝和什葉派民兵不會進城，因為摩蘇爾一直以來都是遜尼派的地盤。

2016年11月1日，剛剛進入伊拉克城東的軍隊既歡欣鼓舞，又謹小慎微。

精英部隊弓著腰，端著槍，突然，前方一輛貨車出現，密集開火，然后消失……伊方有人受了傷。

進入城市之后，ISIS以密集的建筑為掩護，穿梭于復雜的地道中，武裝分子使用狙擊手、火箭彈、迫擊炮、自殺式汽車炸彈伺機伏擊政府軍，讓一度勢如破竹的軍事行動陷入停頓。

不過，一番較量之后，當日，伊拉克政府軍還是得以攻入電視臺大樓。這是摩蘇爾被極端組織占領將近兩年半之后，第一棟成功收復的重要建筑。

伊總理阿巴迪隨即向ISIS發出最后通牒：“你們無法逃離這座城市，若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條。”但是伊拉克軍方沒有想到，ISIS毫不猶豫地開始利用無辜市民。

“敵人躲在了婦女和兒童身后。”美國國防部長詹姆斯·馬蒂斯在今年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中說，這暗示著ISIS武裝分子將平民作為“人肉盾牌”擋在自己身前，是違反國際公法戰爭法的嚴重罪行。

據聯合國人權事務高級專員辦公室發表的聲明，ISIS在伊拉克炮火猛攻城東之時，從附近村莊和城中帶走并控制了大約550個平民家庭，數千名平民被極端組織用作“人盾”。

被抓住的摩蘇爾平民已再無其他奢望，“不是死在ISIS手里，就是死在自己國家軍隊的槍口下。”摩蘇爾市民阿提亞說，伊拉克政府軍頻發傳單讓市民不要出門，但她一家面對著缺食少水的困境，無法解決。可就在阿提亞剛剛出門想找點水來喝時，ISIS武裝分子躲在了她的身后，槍指在她的背上。

塔里克·哈桑一家人也成為了“人肉盾牌”，他們在逃出摩蘇爾的路上被ISIS士兵抓捕，武裝分子迫使他們回到城市，“若不服從，殺無赦！”據稱，和塔里克一起被抓回城中的市民不下兩千人。

一名年輕女性突然出現在街頭，她被用作引誘警察進入埋伏區的誘餌，當任務眼看著無法成功時，ISIS站在遠處的狙擊手將她一槍擊斃……

三個孩子在恐怖分子占領區內一片荒涼的廢墟上游玩，一位伊方士兵走過，意欲勸阻并帶走孩童，轟的一聲，周邊部署的自殺型汽車炸彈被引爆……

不少平民揮舞著白旗走向部隊，但剛一走進，士兵們便發現ISIS在這些人身上綁好了炸藥……

伊拉克部隊仍在挺進，據美國有線新聞網稱，3年前當他們逃離摩蘇爾讓國家落入恐怖分子之手時，就意味著這場收復戰勢在必得，“這不僅僅是一場收復失土的戰役，更關乎榮耀與尊嚴。”

子彈穿過“人肉盾牌”的身軀，城東的戰役將見曙光。當被問到對那么多平民慘死在伊拉克軍隊的槍口之下有何感想時，伊拉克空軍上校默罕默德頓了一下，說，“我相信神的選擇。”

1月18日，伊拉克政府軍終于宣布控制了摩蘇爾城東，開始向“伊斯蘭國”在伊拉克最后盤踞的城西進攻。

城西：老城“絞肉機”

城東已漸漸恢復了生機，清早，商販在路上叫賣甜瓜和漿果;午餐時間，飯店的生意興隆;太陽落下，人們也漸漸開始有了娛樂。

但是，向底格里斯河以西的方向望去，摩蘇爾城西只剩下一處處丑陋而破碎的建筑。ISIS武裝分子幾將所有文物、古跡炸毀，摩蘇爾千年古跡努里大清真寺成了廢墟，標志性的宣禮塔也歪在一邊，樓房燒得只剩下骨架，地上處處成了焦土。

最慘烈的是3月17日。

當天，摩蘇爾西部，美軍領導的聯軍發動了一次空襲。一架美軍飛機于當日上午飛到城西，向一建筑物發射了一枚精確制導炸彈，炸彈引爆ISIS事先安置的炸藥，引發二次爆炸。

“我們發現了諸多ISIS事先安置的爆炸裝置，應伊拉克安全部門的要求，決定轟炸。”聯軍官方如此解釋。

大樓開始倒塌，街上的卡車相繼爆炸，濃煙滾滾，被擊中的建筑物瞬間成為瓦礫，幾十具尸體在廢墟中陳曝，尖叫與呻吟處處可聞……據目擊者和媒體報道，這些被炸傷炸死的多是平民，包括比重不低的兒童與孕婦。

“我們在轟炸前并不知道這棟建筑中藏有平民。”聯軍發言人頻頻解釋。今年5月，據美軍發布的調查結果，此次空襲中有101名平民和附近建筑中4名平民身亡，但被炸建筑中至今仍有36名平民下落不明，沒有被美軍算在其中。

城東與城西，重新奪回摩蘇爾的戰斗就像是兩場獨立的戰役，ISIS武裝分子自今年1月起幾乎已被全部圍困城西，可這里街巷狹小、平民眾多，想打贏他們只能小規模行動，巷戰、肉搏。

為了有所突破，聯軍開始頻繁向城內發動空襲，先是炸掉了底格里斯河上最后一座可以通行重型車輛的橋梁，攻打城西時，伊拉克政府軍將使用美軍提供的浮橋渡河。

后來，空襲也針對那些武裝分子散兵，這些人一一要求民眾打開車門，讓他們進入家中天臺屋頂以反抗政府軍，市民無法拒絕這些拿著槍的人，只得乖乖服從，結果幾乎每天都有平民在自家中死于空襲。

17歲的莎伊瑪獨自一個人坐在救援物資分發點的混亂之中，家里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的三個兄弟去年都被送進ISIS的監獄，至今下落不明;姐姐在ISIS組織的一次爆炸中喪生，而她的父母則死于一場聯軍空襲。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母親的臉，后來我又在一片廢墟中看到了父親的尸體，我沒有過去，繞路走開了。”莎伊瑪說，城市解放了，但對她而言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與莎伊瑪相同，每個家庭都會提到，他們在聯軍空襲中失去了親人，可能是一個，也可能是數個，淚水從他們眼中滑下，一些人甚至已經哭不出來。

隨著伊拉克政府軍進入城西，平民傷亡人數直線上升，聯軍對摩蘇爾的打擊強度尤其大，據美國4月30日發布的報告稱，2014年8月至2017年3月期間，美國及盟友共在伊拉克和敘利亞實施2萬多次空襲，造成至少352名平民死亡——不包括3月17日死去的105人。

美國軍方在聲明中表示：“我們的目標始終是平民零傷亡，但聯軍不會因為ISIS的種種非人道策略——脅迫平民、使用‘人肉盾牌以及在學校、醫院、宗教場所和平民社區等受保護區域作戰，放棄我們對伊拉克合作伙伴的承諾。”

許多當地人并不這么認為。摩蘇爾一位當地人表示：“為了干掉ISIS的一輛車或者屋頂上的狙擊手，聯軍真的就愿意殺死數十名無辜的平民？”

而在摩蘇爾戰役的最后幾天，民眾與軍隊的緊張局勢陡然升級。

“不許停！不要假裝你很累，繼續前進！”政府軍認為ISIS武裝分子一定隱藏在平民之中，他們將摩蘇爾老城的居民圍起，幾個月來，這些人一直在遭受炮火襲擊，食物和水的供應也被切斷，如今還要面對伊拉克政府軍的嚴格搜查和審問。

居民排隊一一接受檢查，婦女和兒童都卷起袖子，空手走出，“我知道你們中間藏著達伊士”——士兵用阿拉伯語來稱呼ISIS武裝分子。

“摩蘇爾收復之后，ISIS的敗亡指日可待！”伊拉克官方如此宣稱，可就在官方媒體直播慶祝畫面時，遠處的爆炸巨響仍是環繞摩蘇爾的背景音。

北京時間7月11日，ISIS武裝分子發表簡短聲明稱，該組織頭目巴格達迪已經死亡。

ISIS的潰敗似乎已是指日可待，但美國西點軍校近期的報告顯示，游擊戰仍然在城區各處頻發，士兵與平民仍然處于危險之中。

“單憑摩蘇爾的勝利不能消滅ISIS，今后還有艱難的仗要打。”駐伊拉克美軍指揮官斯蒂芬湯森德發出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