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

葉宗耀

葫蘆塢的孩子幾乎都上城逛過了，有的兩三次，有的五六次了。

墩子也很想上城，哪怕一次也滿足了。

從葫蘆塢上城有上百里路，其中光一條扁擔寬的山路就有三十里。山路大多是上坡接著下坡，下坡再連著上坡，平坦的路極少。山路一邊靠山，一邊臨溝，臨溝那邊長滿荊棘、雜草、樹木，好峻好險。

這兒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車，伙伴們都是搭爹們的自行車上城的，可墩子沒這個福氣，他沒有爹了，家里也沒有自行車。

于是，墩子就想辦法。

辦法很快地想出來了，搭別人的車子上城。可別人肯嗎？大老遠的。

墩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一天傍晚，墩子在山邊的地頭割草，割了一堆又一堆，堆成了一座小山。朱大叔在地上鏟辣椒，見了墩子就一個勁兒地夸他說：“墩子真乖，俺葫蘆塢的孩子呀，沒一個能跟俺墩子比的，勤快、出力、會做活兒。對啦，等大叔給辣椒地割了草鋪上了，一空下就捎你上城里抖抖。”

墩子就瞇著眼笑，笑成一條縫，咧開嘴笑，兩排牙齒就像兩排玉米粒。他一邊笑一邊就把成堆成堆的草往朱大叔的辣椒地里抱：“大叔，朱大叔，你什么時候才有空呢？”

朱大叔笑笑說：“快啦，快啦！”

墩子笑著，心里直樂。

三天后是個星期天，墩子早早地上山砍柴了。村西的梅大嫂見墩子從她門口閃過，也取了砍柴刀追上墩子一起上了山。

墩子長得矮胖，可矮有矮的優(yōu)點，彎下腰砍不大覺得累，彎下一次腰砍下一大捆才直起腰歇口氣。而梅大嫂人高，彎下腰砍柴就顯得吃力了。于是，她就立著身子看墩子砍，看久了就和墩子拉話。墩子沒停手，耳朵卻豎著聽她說話。

“墩子，想上城里玩嗎？城里可好玩啦，比俺葫蘆塢好玩千倍百倍。那電子游戲機可好玩了，嘀嘀嘟嘟噼噼啪啪的，玩上了連肚子餓都會忘。俺春生玩過兩回了，回家做夢還在叫：‘中啦，中啦，打中啦！過些日子，我讓春生他爹也帶你去樂樂。啊呀，不說了，不說了，看我光顧說話，柴才砍了這么一點，怕家里的豬都餓叫了。瞧你，你砍了那么多啦……”

墩子聽梅大嫂說著，心里早就浮動了。他停住手直起身子說：“梅大嫂，我，我……你忙，你把我砍的柴捆上，先回去吧，豬餓久了會逃出欄門去野的。”說著，墩子就把柴往梅大嫂的身邊搬，搬了一堆又一堆。

梅大嫂夸他：“墩子真懂事，嫂子記住了，一閑就叫我那口子搭你上城。”

墩子笑著，心里直樂。

雙夏的一天，墩子上西陽山割麥。朱大哥也在西陽山割麥。他兩家的麥地正相靠。朱大哥一邊割一邊和墩子瞎扯，不料，麥叢里一塊暗藏的石頭把刀背一彈，刀口正撞在左手食指上，食指被割了一條大口子，血流不止。

墩子慌忙把自己的衣服夾里撕下一塊布片扎緊朱大哥的傷口。朱大哥連聲叫疼。麥是不能再割了，他坐在地上流著淚。他爹待他可兇啦！咋辦？

墩子說：“我替你割，你坐著吧！”

“那，那你的呢？”

“我的剩下不多了，下午再割。”

“你真好，下次我上城，保準搭你一道去。上次我上城里看了一場電影，那塊白布喲真長，有俺的屋那么長，那人呀，比真人還要大個，好看著哩！”

“嗯，嗯……”墩子美美地笑著連連點頭，心里直樂。

這夜，墩子做了一個甜夢，夢見自己真的上城了。那街路像曬谷坪那么寬敞，那房屋有六層高，頭仰酸了還沒數(shù)清楚有幾扇窗門。那商店里的東西真多，紅的白的花的綠的，甭說看，過去連聽都沒聽過……他使勁兒瞪著眼睛看，簡直看愣看呆了……

“啊——”墩子忽然大叫一聲。他媽急忙搖他的身子，拼命喊他：“墩子，墩子，你怎么啦？”墩子猛地坐了起來，滿頭滿身都是冷汗。墩子說：“一輛很大很大的汽車朝我開來，開到我身邊時，大喇叭突然一叫，嚇得我……”

從這以后墩子越發(fā)想上城了。于是，他給有車子的人家做事也更賣力氣了。

墩子幫村東的人家放過牛，掃過地，挑過水，打過柴。

墩子替村西的人家挖過地，割過麥，鏟過草皮，疊過稻垛。

村東村西的人家當然都給墩子許過愿，都說要帶他上城風光一回。墩子心里明白，要人家搭你上城，你總得付出些代價，那上百里路是好搭的嗎？

可是，一個學期完了，墩子不知聽過多少許愿，也不知親眼見過多少車子從他家門口駛過，卻不見一個停下車子說要搭他上城的。

墩子急了。那天早晨有霧，墩子見朱大叔騎著車快到他家門口了，他就直挺挺地站在路中央，張開雙手攔：“朱大叔，上城嗎？”

朱大叔隨口答：“嗯，上城！”

誰知當朱大叔下了車看清是墩子時就后悔說漏了嘴，朱大叔終于記起曾答應過墩子馱他上城抖抖的。

朱大叔不得不拿下綁在書包架上的氣筒，把它捆到三角架上。

墩子問：“大叔，這叫啥？”“氣筒，充氣的。”朱大叔說，“上來吧！”

墩子很高興，笨手笨腳地爬上書包架。

朱大叔囑咐說：“手抓在坐墊下面，把眼睛閉上。”墩子說：“哎，好嘞！”

過了一會兒，車子剎住了，朱大叔下了車，伸手旋了下氣門心對墩子說：“不好了，后輪跑氣了，你下來。”墩子下了書包架說：“你不是帶著氣筒嗎？我?guī)湍愦颉！?/p>

朱大叔搖搖頭皺起了眉頭說：“沒用，內(nèi)胎被戳破。”

“你看見了？”

“我一掐就知道。”

“那咋辦？”

“我只好推著車子走到七里坳了，那里有個修車鋪。你回吧，下次再搭你，啊，聽話。”

墩子一下子像癟了氣的皮球，好掃興。

伙伴們一聽說這件事就明知故問：“墩子，上過城啦？”

墩子一本正經(jīng)回答：“本來，朱大叔早帶我去了，不巧車胎被戳破了。他說下次一定帶我去。”

“別逗了！”伙伴中有人說，“什么朱大叔中大叔的，你說的是有霧的那天嗎？他的車胎壓根兒就沒破，我爹和他一塊兒上城，一塊兒回來的。”

伙伴們拍著手起哄，吃吃地笑著，笑彎了腰，笑疼了肚子。

這時，墩子才覺得被朱大叔耍了，臉被伙伴們笑得紅一陣白一陣的。

看來城是上不成了。墩子心里就有兩個人在打架。一個說“墩子，做夢都想上城，沒有人搭你，你上不了”；另一個說，“墩子，你不是有兩條腿嗎？媽生你腿做什么的？不就是用來走路的嗎？老師講紅軍能用兩條腿走完二萬五千里，你就不能走著上城，不過上百里嘛！干嗎老依賴別人？”墩子想通了，走！走不動，就是爬也要爬到城里去玩一趟。你們能搭爹的車上城，我用兩條腿也能上城。

正好，學校放了兩天假，墩子鐵了心要讓伙伴們瞧瞧。

這天，霧特別大，像硝煙似的罩住了山，罩住了路，五步之外幾乎看不清人影。天才蒙蒙亮，墩子就起床，往身上揣了幾個冷饅頭就悄悄地上路了。

墩子跑一段走一段，上坡走，下坡跑，平路更跑得快。墩子跑路跑慣了，從不打怵。

霧還彌漫著天空，似乎不愿意散去。墩子剛跑下一個陡坡，忽然“啊喲”一聲，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原來是一輛剎車失靈的自行車把他撞下溝，那自行車及車上的人也一起滾下了溝。

好在那段溝不太深，沒出什么危及生命的事故。不過，墩子的右腿骨折了。他媽聞訊喊了四個壯漢把他抬到鄉(xiāng)醫(yī)院，醫(yī)生給他上了石膏，囑咐他必須在家里靜臥一個月。

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來看墩子，墩子鼻子酸酸的，眼眶里盛滿了淚水。

朱大叔嘆了口氣說：“墩子，等你傷一養(yǎng)好，大叔就馱你上城抖一回，啊？”

墩子則轉(zhuǎn)臉對著墻壁，閉上雙眼。

梅大嫂摸著墩子的腿，抹著眼淚說：“都是俺的不是，俺山上回來，忘了對俺那口子說了。等你傷好，俺下保證，一定讓他搭你上城。”

墩子轉(zhuǎn)過臉，睜開眼凝視著梅大嫂，眼里放出灼灼的火光。

墩子愣愣地睜大眼看看窗外，雨很大，啪啪啪地打著瓦片、墻壁、樹葉。他心里苦苦地難受，猛地一把摟住媽的腰，把頭埋在她的懷里。

外面下大雨，他的臉上也下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