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點零三分

班馬

極其偶然。

就在剛才的一個時刻，午夜十一點零三分，我放下筆望著窗口，偶然便想到了這一剎那的整個世界——

我想，或許也會有成千上萬個人，也在這一時刻，正在地球的各個地方，也像我這樣偶然抬頭看著同一時刻的鐘面，誰能知道呢？

就在這一刻的時間和空間啊。

一只招潮蟹正在這一刻高舉著它的單鉗橫跑過北美海岸的某一片冰涼沙灘。

一個物理學家正因實驗室中一臺儀器的某一個波動而驚呆了目光，他立刻掛了一個長途電話。

太空中就在這一刻正由數顆星體與地球形成一個直角的角度，從而影響了非洲叢林中一只水蛭的遺傳行為，也或許使得瑞士一座農舍中一個正在出生的嬰兒獲得了超常的腦能力。

也許正有一掛來自東南亞某地的蛛網就在這一刻突然編結完成，并正好捕獲一只本可以逃逸的毛蟲，從而導致了未來一個蝴蝶家族的消亡。

而一個日本和尚此刻也許正在蕭蕭落木四圍古寺中靜靜添香。

而比利時男孩此刻也許正在客廳角落的沙發里被一本雜志激起一個日后偉大萬分的科學思想。

而一只飛越大洋的鷗鳥此刻也許終于力不可支地從幾千米的寒空墜落……

現在這一刻是午夜十一點零三分。

我盯著鐘面，盯著時間。

我在想這座城市里通宵服務的電信大樓內，墻上那一排顯示世界各地這一刻時間的鐘面：東京時間、倫敦時間、巴黎時間、布魯塞爾時間、悉尼時間、莫斯科時間、羅馬時間……在我們這里，這一刻是午夜十一點零三分；在世界各地，這一刻又是多么奇異！

在邁阿密海灘外，藍鯨正在陽光下浮現。

而一艘黑色潛艇在北極圈內例行巡弋。

無數航空港的候機樓內，無數的國際時間正被無數個游客、政治家、外交官、商界總裁，以及體育代表團時時盯住。

佛羅倫薩的宮殿中，古典氣息正拂煦著游人。

休斯頓宇航中心的龐大電腦系統正在合成一個被準予返回地球的太空飛行器發來的信號。

政治，各個議院、各種走廊上進行著。

商場，在各架電傳機上進行著。

動物們在跑著，飛著，睡著。

星系在運行。

巴黎——達喀爾汽車拉力賽在日夜兼程。

汽油的全球消耗量在這一刻上升著。

空罐頭也正在繼續增多。

外交文件又疊起幾百公尺高。

各類型號的電腦鍵盤正在被各種手指敲打著。

這一刻，我在這里所盯著的午夜十一點零三分，世界同時存在著。

什么都正在發生。

什么都可能發生。

我在這午夜的窗口，于世界同在。

于是，這一刻不再僅僅屬于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