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偉廷



戰爭中奇兵的運用,常可以扭轉戰局。1973年以阿“十月戰爭”中,以色列一支奇兵突然繞過前線直攻埃及本土,奠定了以軍的勝利,這可以看成是奇兵運用的經典之作。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中,中國本來也有一次運用奇兵突襲日本的機會:一個在英國擔任公使的中國人,以自身仕途甚至性命為“抵押”,借下永遠都還不清的債務,私自購船、募兵,組建一支艦隊,計劃萬里奔襲日本,為中日甲午海戰中一敗涂地的祖國挽救戰局。但不幸該計劃功虧一簣、終成泡影……這位中國人名叫宋育仁。
駐英公使的歷史擔當
宋育仁(1858—1931),字蕓子,號蕓巖,四川富順人。他是清末著名維新思想家、活動家,在當時頗有名氣,時人譽之“談新政最早,治經術最深,著作等身,名滿天下”,其思想涉及政治、法律、經濟、文化、教育、出版、軍事、外交等諸多領域。1886年,29歲的宋育仁在進士及第后,官至翰林院庶吉士。
在反思和批判洋務運動基礎上,宋育仁于1891年完成《時務論》的寫作,全面闡述其維新變法主張。1894年3月,被任命為英、法、意、比等4國公使參贊的宋育仁,隨大清公使龔照瑗出使歐洲。據說,正是由于宋育仁寫了《時務論外篇》等關于外交事務的文章,引起朝廷重臣的關注,由兵部尚書孫毓汶向光緒皇帝上書舉薦,宋育仁才得到這個出使的機會。
在歐期間,懷著“治國平天下”的理想與舍我其誰的豪情,宋育仁銳意考察和研究外國的政治、經濟、法律、社會情況,積極與各方人士諸如政治家、學者、工商界人士、記者等進行接觸和交往,還經常出入英國議院、學校、工商各界進行實地了解。后來根據這些資料和親身體驗,宋育仁寫成《采風錄》4卷,介紹西方的政教、風俗,進一步闡述他的維新變法思想。《采風錄》出版后社會影響較大。
就在宋育仁身臨歐洲感受西方文明的時候,1894年7月,中日甲午戰爭爆發。不久,中國就呈敗象,平壤兵潰,黃海之戰又失利。身在英國的宋育仁曾對戰爭局勢進行了分析。在他看來,明治維新后的日本一掃頹唐氣象,煥發出勃勃生機,雖然國力有限,但君臣一心,節衣縮食建設海軍,到開戰之時,日本海軍的實力已穩居亞洲第一,中國要在海上取勝非常困難。而日本的弱點在于“兵少財乏”,這個兵是指陸軍,當時日本的常備陸軍只有6萬多人,占領和給養能力有限,因此中國應將重點放在陸地防御和戰略拉鋸上,“持久足以困之”,用時間換取勝利。
心急如焚的宋育仁通過上書,與國內的戶部尚書翁同穌、兵部尚書孫毓汶兩位朝中大臣分析時局,并提出自己上述的看法。除了從軍事角度上,認為中國對于日本“萬不能與爭于海上,而從陸路進兵與為持久之計”,意思是中國要擊敗日本,單靠海軍是不可能的,應該依仗陸軍配合與日本打持久戰。另一方面,宋育仁又從經濟角度分析指出,籌集軍餉不宜采取解一時之需的傳統勸捐方式,而應當開設銀行發行銀票,這才是長久之計。可惜宋育仁的建議沒有引起清廷的重視。
隨著戰事的發展,戰局越來越不利,清軍的戰斗力衰弱得讓宋育仁吃驚:日本陸軍勢如破竹,不但迅速贏得平壤大戰、占領朝鮮全境,還順勢攻破鴨綠江防線,并在海軍的幫助下占領了旅順口。戰爭的走向完全超出了宋育仁的設想,原先以陸地防御為主的戰略,已經因為清軍的無能而失效,如今想為當前的局勢解圍,必須要有新的思路。
奇襲日本計劃橫空出世
龔照瑗這次出使歐洲還有一個特殊任務,就是受李鴻章指派設法前往英國購艦。原計劃訂購英國阿模士莊船廠一條船,智利兩條船及一艘大輪,但由于中國北洋方面的態度不積極,誤了時機,英國新頒布了嚴禁向交戰國雙方出售兵船的法令,所以此事沒能辦成。雖然在此期間,龔照瑗、宋育仁等想方設法,總算買到了一艘魚雷炮艦,但也因為英國新頒布的上述法令之故,購置的炮艦不得不一直滯留原地,無法運回。
與此同時,遠在倫敦的宋育仁,看到國家一步步落入危局,心急如焚,卻又想不出辦法。日軍攻過鴨綠江的時候,他曾主動要求把自己召回國內,至U前線參戰;后來戰事越發緊急,宋育仁甚至有辭職歸國的想法。正在左右為難之際,龔照瑗卻突然被要求回國述職,因為他的匆忙離去,宋育仁不得不暫時留守倫敦,擔任代理公使一職。
這時,使館翻譯王豐鎬引介來一位名叫哈格雷甫的英國海軍預備役軍官,宋育仁從他那里得知一個令人驚詫的消息:這位哈格雷甫曾于此前向龔照瑗獻計,由怡和洋行、哈格雷甫、龔照瑗三方立約,以哈格雷甫代購軍艦的方式,規避英國在船只出售上的禁令,再就地招募士兵前往中國參戰。該計劃商議完畢后,龔照瑗卻久久沒有進一步的回應,哈格雷甫只好找上門來。宋育仁查閱了使館的往來電報記錄,才知道龔照瑗曾把此事向國內匯報,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國內沒有任何回復。
本來在中日戰局危急之初,宋育仁就曾有一個大膽設想:派出奇兵突襲日本本土,使中國在這場戰爭中反敗為勝。他結合日本“兵少財乏”的現狀,敏銳地發現,全力進攻中國讓日本本土顯得有些空虛,尤其是作為面向中國的橋頭堡和重要港口的長崎,保衛力量并不強大。就算中國陸軍和海軍無法直接抵擋日本人的兵鋒,但實施兵法中“攻敵之所必救”的計策,長崎豈不正是一個絕好的突襲目標?當然,進攻長崎需要一支艦隊,中國沒有多余的艦船和人員儲備,制海權又被日本海軍控制,不可能完全瞞過日本人對長崎進行突襲。
計劃之初諸多困難讓宋育仁的想法無法付諸實現,不過他并沒有放棄,一直在試圖解決這些問題。這時哈格雷甫說出的計策,讓宋育仁茅塞頓開:沒有艦船好辦,可以代購的方式在英國就地采買艦船:沒有人手也能解決,招募素質更強的外國軍人:至于無法突破日本的海上封鎖線,那更簡單了,艦隊根本不走中國海域,從菲律賓群島直接北上,奔襲長崎。
這一想法看似異想天開,卻有相當大的可行性。日本當時正全神貫注于黃海和中國本土,做夢也不會想到攻擊會來自南邊:加上打的是外國船隊旗號,所以船隊奇襲成功率極高。即使日本人發現,在長崎和東京一帶也無足夠的艦只阻擊。而一旦偷襲成功,至少將會對日本政府和國民產生心理震動,也有可能使戰局發生根本性的變化,日本恐怕不得不從中國撤兵。
宋育仁為自己的想法激動起來,經過與使館參議楊宜治、翻譯王豐鎬等密謀后,奇兵突襲日本的計劃更具體了。不過他們也清醒地認識到,這個計劃不能先向國內匯報。朝廷會怎么看很難猜測,萬一是否定的回電,抑或對電報拖而不決,都會讓整個計劃擱淺。而且此時的清廷急于擺脫戰爭,所以對這一計劃表示贊成的可能性并不大。宋育仁決心趁代理公使這段時間,好好利用手中的權力,靠一己之力促成此事,等到一切準備妥當,再行請示不遲。此時此刻,一個國家的命運似乎放到了一介書生的手中。
行動進展似乎相當順利
宋育仁他們立刻行動起來。一方面,宋育仁積極和兩江總督劉坤一、張之洞等人聯系,以獲得這些重臣的支持。另一方面,宋育仁曾通過比利時王后弟弟的介紹,結識一位美國退役海軍上將夾甫士,夾甫士退伍后為商會鐵路總辦,交際甚廣。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宋育仁發現夾甫士是一個能力出眾的可信之人,于是向夾甫士和盤托出了自己的謀劃,尋求幫助。為防萬一,宋育仁假稱自己奉有朝廷密令,正憑借代理公使的身份,暗中在英國謀求軍事上的突破。夾甫士雖然詫異于清政府的魄力,但沒有懷疑“密令”的真實性,因為夾甫士認為,清朝官員沒有那么大膽,因此這個龐大的計劃只可能來自于中國朝廷高層的授意。
夾甫士沒有辜負宋育仁的信任,他很快就完成了計劃的前期準備,先是介紹了前智利海軍將領麥福爾幫助購買船只。龔照瑗此前曾試圖向智利購船,本來已經談妥,由于智利、阿根廷兩國間局勢緊張,智利擔憂一旦售出軍艦,海軍實力減弱,導致海權不保,因此臨時毀約。這次宋育仁雙管齊下,干脆請麥福爾跟智、阿兩國一并談判,同時向雙方購買船只,避免其中一方擔心。麥福爾依靠過去積累的人脈,很快就有了進展,一共談下兵艦5艘、魚雷快艇10艘以及其他輔助艦艇若干艘,足以組成一支小型艦隊。
宋育仁又通過夾甫士,邀請了英國候補議員安杰華特參與籌劃。安杰華特倒是真的想出來一個好主意:此時澳大利亞還是英國的屬國,有不少的英國商人在澳經商,還組織了一個澳洲商會。中日戰爭發生,亞洲各國無不惶恐,澳大利亞離東南亞很近,商貿往來頻繁,商會的成員們擔心無辜被戰火牽連,一直在要求成立自己的護航艦隊,以達到保護商船的目的。安杰華特告訴宋育仁,他愿意利用自己在議會的影響力推動通過此事,然后通過澳洲商會的名義暗中為宋育仁購買船只,船上懸掛英國的國旗出港,這樣就可以規避相關的戰爭禁售條例,更重要的是能達到趁機奇襲日本的目的。
對宋育仁他們而言,澳大利亞的出現簡直是天意,它的地理位置讓繞道菲律賓直攻長崎的計劃能順利進行,而其英國屬國的身份又能避免麻煩的禁售條例。更巧的是,前北洋水師總教習、副提督瑯威理正身處澳洲,這個因為倔犟去職,卻在北洋水師中口碑良好的軍官,完全可以就地在澳大利亞招募所需要的2000名士兵,經過訓練后組成一旅水師。這樣,等到船只、彈藥齊備,就可托名澳大利亞商團,以保護商隊為名,偽裝成護航艦隊自菲律賓北上,突襲日本長崎和東京。為了說服瑯威理參與這一計劃,宋育仁專程從英國派人前往澳洲,面告瑯威理本次行動背后的真正目的。在獲悉內情后,瑯威理欣然加入,還表示要為中國政府“立一功”。
但這個計劃花費頗大,需要上百萬英鎊用于購艦和募兵。事已至此,再艱難都得繼續下去,宋育仁咬咬牙,借!不過借款也不易,宋育仁之前曾受阻于伯和洋行的貸款。在夾甫士的幫助下,宋育仁終于聯系到英國康敵克特銀行,并與該銀行經理格林密爾商定:與銀行立約借款200萬英鎊,另貸款100萬英鎊。這些款項包括兵艦、魚雷快艇以及其他輔助艦艇的購買,再加上購買彈藥和人員募集所需要的費用。要知道這是1894年的300萬英鎊,粗略估算:100多年前所借貸的300萬英鎊,相當于現在的10多億英鎊,再加上的宋育仁還謊稱奉“密令”辦差,朝廷一旦翻臉不認,那真是他身家性命難保。
戰局惡化計劃功虧一簣
借款后,宋育仁立刻展開購置戰艦、招募水兵等行動。正在他緊鑼密鼓地籌備長崎攻略計劃的時候,國內戰局陡然惡化。1894年9月17日,中日雙方在黃海北部海域展開激烈海戰,最終以北洋水師損失5艘軍艦,死傷千余官兵,鄧世昌等將官力戰陣亡為結局。1895年1月底,日軍水陸夾攻北洋水師根據地威海衛。2月3日,威海衛陸地悉數被日軍占據;11日,提督丁汝昌拒降自殺;幾天后,威海衛海軍基地陷落,北洋水師全軍覆沒。
到了這一步,中日之戰其實已經落下帷幕,對于幾乎喪失所有海上力量的中國來說,突擊長崎的大計即便成功,也沒有多余的艦隊可以配合反擊了。不過宋育仁依然沒有放棄,他的準備工作已經到了尾聲,船只、彈藥都已交接完畢,瑯威理的募兵計劃也十分順利,眼看艦隊馬上就要成形,并將打著澳洲商會的旗號出發,萬里奔襲長崎。
正在這時,離開許久的公使龔照瑗突然返回了倫敦。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瞞得過使館的主人,很快龔照瑗就獲悉了宋育仁的全部打算。龔照瑗驚得目瞪口呆,宋育仁這位副手的行為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趁他不在倫敦期間,宋育仁借下了一輩子都還不起的巨債,用個人的力量組織起一支艦隊,招募了一批外國士兵,打算跨過三大洲,穿越三大洋,去突襲一個遠在萬里之外的日本城市,這簡直是活生生的天方夜譚!
不論這個傳奇計劃是不是異想天開,但在龔照瑗看來,關鍵問題是宋育仁的所作所為已經嚴重偏離了外交使節的職權范圍。盡管如此,龔照瑗并沒有處置自己下屬參贊的直接權力,于是將查知的情況遂以“妄為生事”電告清廷。由于清廷已打定和日本媾和的主意,因此當北京獲悉了宋育仁等人的活動時,大驚失色,李鴻章立刻表示反對;慈禧也認為宋育仁“妄生事端”,當即下旨命宋育仁中止一切相關行為,定船、募兵之事一概作廢,免去宋育仁參贊一職,同時電召他立即回國。1895年4月17日,就在宋育仁被免職擬回國時,李鴻章和日本人簽署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
戰后,清廷本打算對宋育仁作進一步的處理,但這一驚人壯舉牽連、涉及的人物確實太多,有朝廷重臣,還涉及外國人士:又擔心知曉此事的人們和輿論同情宋育仁,才決定就此作罷,沒再作深究。清廷只是收繳了宋育仁出使時所賞賜的二品頂戴,仍降回四品原職,回翰林院供職。
幾乎被歷史遺忘
滿懷希望前來,帶著失落而返。1895年7月,宋育仁只能收拾行李,踏上了返鄉的航程,在船上他不禁“撫膺私泣,望洋而嘆”,一路傷心了很久。一年前離開中國出使西歐時,他是何等意氣風發,在西歐諸國親身感受到異國文化的差異和制度的先進,他當時又是何等驚嘆不已:而一年后返回祖國,此刻他卻是如此心灰意冷,滿腔熱情不被朝廷接受,奇謀為國換來戴罪之身,此番經歷讓宋育仁深感無奈。當宋育仁最終在1895年的年底回到北京時,他自言“重入都,歷憶此行,愴如隔世!”。
就在這次回國途中,心潮逐浪的宋育仁提起筆來,詳細陳述了此次購船、招兵的謀劃與行動過程的《借籌記》。或許宋育仁的本意只是為即將面臨的質詢或審訊準備一份辯護詞,或許想以文字表達自己的壯志未酬之情,但在不經意之間,《借籌記》一書卻為中國激蕩的百年史,留下了一部可歌可泣、近乎傳奇的真實記錄。
此事已過去100多年,除卻宋育仁事后所寫的《借籌記》中講述了相關的一些事情外,其他歷史資料關于此事大都沒有記載,所以,關于宋育仁奇襲日本計劃的整個事件仍疑點重重,甚至差不多已被人們遺忘。但重溫這段歷史,可能對我們有所啟迪。假設他這一奇襲計劃當時得以付諸實施,不但中日甲午戰爭的結局或許會逆轉,而且百多年來中日關系的歷史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但歷史不能假設,也不會重復,只能留給我們深深的思考。
到了21世紀第一個10年,這段被湮沒太久的秘史奇跡般地浮出,露出“冰山一角”,并在國內軍事網站上作為個案發布,引起了眾多網友的一片驚嘆:作為一介書生的這位清朝外交家,為了挽救戰爭敗局,竟然能提出襲擊日本本土的好點子,并為了實施計劃而四處奔走,真是難能可貴!雖然不幸的是,由于腐敗無能的清王朝以及“求和派”的阻撓,計劃最終夭折,但是這位提出驚天計劃的人物——宋育仁,確實值得我們永遠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