腔調

姜蘇鵬

在深思熟慮布置的私人空間里，一個家庭平靜地展示生活的深意，跟宗教無關，跟道德無關，只跟生命有關。

一場莊嚴的婚禮儀式，即便回放到現在也不會過時。反而那個年代才有的腔調，怎么看都好看。這對尼德蘭夫婦500多年前就被視為經典之作。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丈夫阿爾諾芬尼是一位騎士，握著妻子的手表示要生死相依；妻子手心向上表明忠貞不渝。小狗、拖鞋、燭臺、柑橘等一切什物都刻畫得精微細膩。在那個神權高于一切的中世紀，普通人的神性，更能折射出耀眼的榮光。

毋庸置疑，夫婦倆人的服飾，以及場景里的種種瑣屑，傳遞出他們足夠的富有。丈夫一臉的清冷，骨子里透著無所謂……不做任何表情，似乎在說：我生來如此。妻子楚楚溫婉，樣貌與期待中的幸福美滿真的很配，配他們的姿態，配他們的命運。

可觸摸的質感，一絲不茍的畫面，記錄著一段婚姻的開始，中央墻壁上的鏡像里，顯示畫家本人凡·愛克見證了這一神圣時刻。在深思熟慮布置的私人空間里，一個家庭平靜地展示生活的深意，跟宗教無關，跟道德無關，只跟生命有關。你憧憬的熱氣騰騰的未來，都在鮮綠的褶皺里，殷紅的床幃中。

有腔調感的人物禁得起時間揣摩。那么多人熱愛民國的腔調，無非熱愛那些先生們，各自獨有的腔調。誰也不能夠一錘定音，哪怕德高望重。再慷慨激昂、再聞所未聞、再振聾發聵，終究只是一種腔調而已。不會大同小異的觀點被說上千遍，甚至連說話的腔調也是大同小異。

其實，腔調可以很文藝，也可以很政治，在不得不的生活里，它是所有人抹不去的底色。學者王元化曾撰文說當年的樣板戲，“十億人在十年中只準看這八出戲，整整看了十年，還說什么百看不厭。而且是以革命名義，用強迫命令的辦法，叫人去看、去聽、去學著唱。”猶太王大衛的戒指上刻有一句銘文：“一切都會過去 ”。契訶夫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卻反其意說，在自己的戒指上也刻上一句銘文 ：“一切都不會過去”。王元化認為，什么都不會毫無痕跡地湮滅；今天邁出的任何一步對于未來都會具有意義。時間無法消滅過去。只有麻木的人才會遺忘 。

當所有的人物褪去一身腔調后，才是最赤裸地本真。34年前，59歲的畫家黃永玉寫信給73歲的劇協主席曹禺說：“我不喜歡你解放后的戲，一個也不喜歡。你心不在戲里，你為勢位所誤！”而曹禺竟回信說：“你射中了我的要害。看得今天的我們心驚膽戰。”如此“不留情面”，曹禺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把這封信裝裱起來放在客廳。外人瞅著，不恭敬都難。

缺精神、缺安全感、缺快樂、缺溫暖……正因為缺的越來越多，人們以不同的方式彌補自己內心最痛的缺失。幾年前去洛杉磯，朋友帶去一家叫Mr.Chow很有調調的餐廳，主人是京劇泰斗周信芳的小兒子周英華。Mr.Chow的意味是斷裂的，它總跟明星、名媛、緋聞糾纏不清。但對周英華來說，12歲漂洋過海，這是他致敬偶像父親的一個舞臺，也是為了向父親證明，只要找到心底的那束光，那個讓自我閃亮的腔調，就可以創造更大的人間劇場。

靠一袋袋奶賣出來的行業巨頭伊利，是個有腔調的企業。收入結構高度單一，卻持續穩居亞洲乳業第一，也是去年全球唯一保持增長的乳品企業。我問董事長潘剛是否會像其他全球乳業巨頭那樣搞多元化，他說“伊利能夠逆勢增長，可以歸結為對乳業的專注。早在1999年，我們定未來戰略時，發現沒有一個行業像乳業一樣，在世界范圍內有如此高的認可度。” 他對做炙手可熱的民營銀行興趣索然“還是要做專業的事。”

有時我們喜歡某種腔調，是因為那種滲透進身體里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