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元明
我的老家在重慶遠郊歇馬場,現在叫歇馬鎮。
父親退休后,每天的生活主要是坐茶館。母親也從農村搬到鎮上與父親住在一起,但她主要忙著為兒女們帶孩子,待到最后一個孫子都上學讀書了,才算“退休”。我們兄妹5人,下一代8個。我常說,母親用背簍背大兒孫兩代人,恩重如山。
那段時間應當是父母最開心的日子。父親每月的退休金全歸自己掌控,想吃肉吃蛋自己買就是;母親每月也能從兒女們那里收到孝敬錢。
誰來伺候爸媽
母親過了八十大壽后,家里逐漸開始鬧矛盾。母親不時說她的錢不在了,懷疑是父親拿了。八十多歲的老父親覺得天大的冤枉和委屈,他一輩子掙錢養活一大家子人,現在卻被懷疑手腳不干凈,于是賭咒發誓證明自己的清白。
隨后,不僅錢,還有衣服、鑰匙母親也是經常滿屋子找。我從北京回去探親,把發生的事捋一遍,忽然意識到阿爾茨海默癥可能悄悄找上門來。
接下來的事情更麻煩,妹妹因新組家庭要從鎮上遷到區里去,兩個弟弟已先后因工作原因把家搬去區里了,大哥大嫂也要去湖南女兒那里帶孩子。父母年事已高,老爺子耳背很厲害,雙目幾近盲,母親成天丟三落四,身邊沒有人照顧怎么行?于是兄弟姐妹一起商討對策。
在我們農村老家,一般父母老了無力獨自生活,就由兒女接力贍養,比如一家一個月,輪流轉。家境有差異,媳婦有賢愚,老人待遇各不同;一旦有一個耍賴,“接力”就會中斷。也有老人住在一家的,其余子女出錢,可為出錢多少或者有意拖欠而起糾紛的也不少。在城鎮,老人一般是單住,也有住一家的,只有少數進養老院,還得有合適的養老院,費用也要能承擔。在當下中國,居家養老、子女贍養仍然是主要方式。
商議的結果是,到區里給父母租房,離弟弟妹妹家越近越好,由專人照顧。這樣既不影響各家的生活,又能照顧到老人,費用大家攤,父親有退休金也出一份。原則是:贍養父母人人有責,有錢出錢,有力出力,錢多多出,錢少少出。后來,又將父親的拆遷還建房賣了,補充養老工程。
我把大家的意見對父親說了,他先是猶豫,說那樣就沒法坐茶館了。我說,整個鎮子都要拆遷,早晚都要離開這個房子的。再說,你們年紀大了,離兒女遠了怎么行?他們要上班,各家都有各家的事,十天半月不一定能來看你們,你們有個頭疼腦熱的怎么辦?最好的辦法是你們跟著兒女走,黏住他們。父親最后同意了。
教爸媽轉變角色
房子找好了,離兩個弟弟家只有十分八分鐘路程,小弟還推薦他下崗多年的媳婦出任“服務員”,每月給幾百元辛苦費。
家庭養老工程啟動后,開始運轉還不錯,大家都覺得新鮮。兩室一廳,特別是上廁所方便了,過去老屋沒有廁所,只是在屋外臨時弄一個,晚上很不方便。何況幾乎每天都有兒女來探望,父母也開心。
沒過多久,矛盾出來了,兩個老人與兒媳在一些問題上意見不一致,短時間磨合還不夠。父母單過一段時間,難度更大:新的環境,人生地不熟,買菜買東西就是個事。母親一次出門還迷路了,幸虧遇到民警才沒有走失。最后,是妹妹自告奮勇辭掉工作來承擔家庭養老工程的主角。家里過了一段平靜的生活。父母開始習慣了新的環境,母親與周圍鄰居也建立了友好關系,父親也常出門在小區的院壩上曬曬太陽。
但時間一長,問題又來了,主要是父女之間為一些事意見不和,兩人的脾氣相近又都是直筒子,三句話不對就嚷嚷起來。
有了養老工程,我每年春秋各回家一次,有時因去云南、四川等地也順便回家一趟,主要任務就是協調各方。清官難斷家務事,難就難在事不大,理不清。
回到家,父親向我“控訴”閨女不聽話,不像過去那樣孝順,有時比他還兇,簡直反了。
我問父親:“你過去在單位也當過負責人,如果你的前任不時來說這也不對,那也不好,你會怎么想?”
父親回答:“那不合適,那不亂了套嗎?”
我說,其實一個家庭與一個單位也一樣。過去是你當家,主要聽你的,現在你年紀大了,我們推舉妹妹來管理這個家;不光是你,連我們都要聽她安排,不然也會亂套不是?
父親好像回過神來,過一會才問我,那以后就聽閨女的?我說,是這個理兒。你老人家要轉變角色,不能總是你一人說了算。再說,妹妹都快六十的人了,放棄了工作,舍小家來照顧你們,連玩牌的時間都沒有,不是親閨女做得到嗎?
父親聽了頗動容。我說,你有意見可以提,多用商量的口氣;有委曲也可以講,盡量和兒子們講。父親最后說,妹妹脾氣不好,兇得很。我說,那是你帶的好徒弟呀。他反問我,那你的脾氣怎么不大呢?我笑了,說我是媽的徒弟,媽脾氣好,總讓著你——把父親逗樂了。
孝心凝聚全家人
妹妹心直口快,心不藏事,做事麻利,為了管好這個家,學會了做霉豆腐、胡豆瓣,還做臘肉臘腸、泡菜,精打細算,妹夫也能搭把手,夫婦倆漸漸地把父母這里當成自己的家了。
后來,父親看上了大弟的一套房,三大間加一個三四十平米的大廳,大弟就不出租了,讓給二老住。父母各住一間向陽房,妹妹兩口住一間。逢年過節、父母生日,四世同堂,買菜做飯,各顯身手。酒足飯飽后,有陪父母聊天的,有逛街的,有圍桌打麻將的,直到晚飯后才散去。從此,父母這里成了大家庭聚會的場所。小弟一般每周抽一天來替換妹妹休息。大弟夫婦是醫生,老人生病、住院都是他們張羅。父親92歲時一屁股坐地上,大腿骨折,大哥聞訊從湖南趕回來照顧。第三代也常來探望,陪老人“擺龍門陣”。
養老工程持續了10年。父親94歲走了,去年母親91歲也去與父親會合,二老合葬在家鄉的小山坡上。兄弟們說,父母留給我們最大的遺產是長壽基因。今年春節前,大弟媳發微信,說我們的大家庭很溫馨,不能散,要建一個微信群,讓我給起一個名字。我想了想,老家在松林村,那就叫“松林大院”吧。大院一開張,立刻熱鬧起來,各家曬照片,相約春節聚會,發紅包,猜燈謎。到清明節,大院老老少少一起去給父母上墳,祈禱二老在天之靈保佑子孫平安。
(責編:孫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