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樂天
2015年7月4日和14日,相差僅10天,在貴州省畢節市納雍縣和江蘇省宿遷市泗洪縣分別發生一起校園毆打致死案,受害者年齡分別為15歲和14歲;同樣在2015年7月,一段女中學生的霸凌視頻在網絡上瘋傳,視頻中一名女生被脫光上身,遭8名同校女生拳腳相向……如今,在這信息傳播高度發達的時代,愈來愈多的校園霸凌事件躍入我們的眼簾,無不讓我們感到糾心和痛心。社會應該有責任正視霸凌問題,而霸凌的根源究竟何在?
有人類就有霸凌
霸凌是世界性問題,存在于各個國家,也存在于各種人群、各年齡段和各種環境中。其特征是,受害者重復而長期地被某人或多人欺凌和傷害,無法擺脫;這些傷害包括身體傷害、言語傷害、人際傷害和網絡霸凌,其中人際傷害包括排擠某人、傳播某人的謠言、公開某人的秘密、無視某人的存在,等等。根據美國安全和援助學校的調查,言語傷害是占比最大的霸凌形式,其次是人際傷害。
霸凌者并不都是兇狠的校園惡霸,其中有受歡迎的人,也有討厭鬼;有學生,也有學校教員;有的霸凌者就是曾經的受害者。但是霸凌者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不計后果,不同情他人。受害者也不一定是膽小怕事、弱不禁風的人,不合群的性格往往更容易使人成為受害者。
發生在小學高年級到中學時期的霸凌事件非常頻繁,這一階段是學習的重要時期,也是從未成年走向成年的人生關鍵點,使校園霸凌顯得尤為值得關注。
平時新聞報道的都是相對較為少見的嚴重霸凌事件,實際上,中學校園霸凌現象發生頻率非常高。在美國,根據國家教育統計中心的數據,20.8%的學生報告自己受到霸凌,但其實只有36%的學生會報告自己的霸凌遭遇。日本在2015年統計的校園霸凌事件達22萬多件。在中國,不同地區的校園霸凌比例差距較大,最低的有2%,最高的可達66%,同樣由于學生不愿報告自己遭受霸凌,中國在霸凌問題上的關注度不高,這一比例相當保守。可以說,霸凌事件每時每刻都在上演。
用霸凌昭示權力
當我們談論霸凌時,我們知道,那主要指的是一群加害者對一個孤單的受害者非常嚴重的傷害行為。特別是在女性霸凌事件中,霸凌一方對受害者更為歹毒,她們對同為女性的欺凌對象無所不用其極,從指責、辱罵、中傷,到在眾目睽睽之下扒光受害者衣服,對赤身裸體的受害者肆意毆打。而被傷害的女生往往忍氣吐聲,不敢還擊,任由欺侮。
在很多情況下,她們之間并沒有什么深仇大恨,都是才處于青春期的年輕人,而且又都是熟識的同學,最多也就是一些小矛盾,那霸凌者為什么常常對受害者極盡凌辱而后快呢?
那是因為霸凌者心目中的控制欲和征服欲在作祟。霸凌事件的開始,往往都是受害者有意無意地得罪了霸凌者,霸凌者感到吃了虧,要強烈報復對方,在報復心和征服欲的驅使下,霸凌者仗著人多勢眾,會把心中所有的惡氣全部發泄到受害者身上,極盡侮辱之能事。這會帶來一種征服的快感。
在美國,一些運動型女生身材高大、身體健壯,就可能欺凌身體瘦弱或者體型很胖、同時性格較為內向的女生。有時這種欺凌沒有任何理由,霸凌者也許會說只是因為“好玩”,其實就是在享受向弱者展現自己權力的快感。而且霸凌的最終目標就是對受害者造成傷害,更重要的是使其產生恐懼和緊張情緒,這是權力展示成功與否的標志。
霸凌者的權力不僅來自于人多或身體強壯,也可能來源于在學校的受歡迎程度、家庭背景如富二代或官二代、校外社會背景如幫派背景,還有學校“上流”階層。例如,學生領導層的設置會在學校中形成森嚴的等級制度,可能導致“權力階層”學生對“平民”學生實施霸凌行為。
霸凌反映的其實是人類共有的人性之惡,然而,成人明白這么做需要承擔法律責任或會導致道德名譽受損,且成人也有更多的渠道來達成自己的目標,如努力工作,因此使得霸凌現象在成人間不那么突出。在青少年階段,社會和家長往往將霸凌行為也與一般的打架、吵嘴混為一談,不夠重視,最多訓斥幾句。因此,青少年常常無需考慮后果,使得霸凌行為通行無阻。
霸凌也是幫派抱團的標志。當人類進入青少年時期,開始逐漸脫離父母,尋找外界的歸屬或者認同,這時校園中那些結成幫派的團伙常常通過霸凌加強這一團體的緊密性,而領頭的霸凌者則在團體中獲得更加鞏固的地位。
那么,什么樣的學生容易成為霸凌對象呢?一般來說,那些身材、長相特別的學生,或者性格孤僻、害羞、家庭缺失的學生,都容易成為霸凌受害者。在歐美國家,膚色或種族,文化或宗教也會成為使其變成霸凌對象的原因。
霸凌是一個循環系統
每次霸凌看似單個事件,其實,霸凌所牽涉到的人、事都一環扣一環,互相連接,使得霸凌成了一個難以打破的系統。
雖然霸凌反映的是人性之惡,但無疑是被其他人激發的,或者從其他人那里學來的,在成長環境中,父母是孩子學習霸凌的第一任老師。
在家庭中,如果父母對待孩子過于嚴苛,打罵、甚至虐待孩子,家庭缺少愛與溫情,孩子就會感覺到強大的權力壓迫,形成父母與孩子之間的權力失衡狀態。而為了找回自己的控制權,這個孩子會模仿父母的行為,找比自己弱小的同學,通過壓迫弱者獲得權力的平衡感。有的父母會教育孩子以暴制暴,或者暗示用暴力解決爭端,這也是一種“霸凌教育”。
能成為霸凌老師的還有暴虐的長兄、暴力行為頻繁的社區,以及充斥著暴力場面的影視劇。除此之外,無人監管的孩子,如留守兒童,也因為缺乏父母的教導和看管容易成為霸凌者或受害者。
在眾多霸凌事件中,一些受害者會轉化為霸凌者。與家庭影響類似,當受害者被欺凌之后,為了獲得平衡,去欺負比他們更加弱小的同學,或者與其他受害者組織成群反制欺凌,自己也成為霸凌者。
20世紀80年代,在美國洛杉磯留學的一些臺灣高中生和大學生受到人數眾多的拉丁裔同學的欺凌。為了自保,這些留學生組織成幫派——少年華青幫,共同反制霸凌者,以至發生群毆甚至火拼。幾次交手之后,少年華青幫名聲大振,越來越多的華人留學生為避免受欺負,加入了這一幫派,使霸凌現象愈演愈烈。
另外,1999年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杰佛遜郡發生了一起校園槍擊事件,兩名高中生持槍進入校園,槍殺了12名學生和1名教師,24人受傷,兇手自殺身亡。一年后,加州斯托克頓市再次發生校園槍擊事件,5人死亡。警方調查后發現,這些持槍者都是校園霸凌事件的受害者,他們精神受挫,采取了極端的手段來報復。正是以上幾次事件促使美國開始針對霸凌立法。
而在霸凌這個循環系統中,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角色,那就是旁觀者。當霸凌發生時,大多數人只是冷眼旁觀,他們可能會想“這不關我的事”,“我可能成為下一個被霸凌的對象”,“我沒有能力阻止”;更壞的情況是,旁觀者會站在霸凌者一方起哄,讓他們的霸凌行為更加肆無忌憚。調查顯示,如果有旁觀者,霸凌會持續更長的時間。
霸凌遺害
“限期已至,我走了。
去到了一個遙遠而更美好的地方。
我愛你們大家,如你們所見。
但這樣更好,因為我自由了。”
這是一名美國16歲女學生卡西迪在臉書上留下的遺言,她在自己家中上吊自殺身亡。因為長期經受同班同學的騷擾和恐嚇,卡西迪最終無法忍受而選擇了這條不歸路。美國曾報道多起霸凌導致的自殺事件,中國雖然報道寥寥,但并不表示沒有,只能說明中國目前對霸凌事件還不夠重視。
霸凌自殺是少數極端事件,而大多數霸凌受害者會變得排斥上學、荒廢學業、變得孤獨,產生抑郁、焦慮的情緒,心懷恐懼、自卑,也更容易生病,并且自殺傾向更為嚴重。據英國《今日醫學新聞》中登載的一項研究報告顯示,在8歲到10歲遭受了霸凌的孩子在12歲時出現夢游、噩夢的可能性更大。
霸凌所帶來的消極影響不止如此,它會像一團抹不去的陰影幾乎伴隨你的整個人生。據2014年倫敦國王學院的一項研究顯示,霸凌導致的人際、身體和精神上的負面影響在霸凌期過后的40年里仍然明顯。研究者調查了曾經在10歲左右遭受霸凌而今已經50多歲的人群,排除其他成長背景、孩子智力等因素,與未遭受過霸凌的人相比,這些霸凌受害者在生理和心理方面的健康明顯更差,而且認知能力更低。同時,這一人群受教育水平更低,收入更少,無業現象更加突出。他們在人際方面也缺少他人支持。
研究還顯示 ,霸凌者也容易出現各種問題,他們更容易輟學,在青少年以及成人之后更可能濫用酒精或毒品、觸犯法律、過早發生性行為,成家后,也更可能對配偶和孩子施暴。但并非因為其孤立的霸凌行為,而是之前就長期存在各種行為問題,如強烈的攻擊性,以及家庭困境形成的心理問題,這也是導致其產生霸凌行為的原因。
霸凌的旁觀者自身也會受到霸凌行為的傷害,當學生在圍觀霸凌行為時,會心跳加速和身體出汗;圍觀的次數越多,身心創傷就越重,同樣會持續多年。
建立反霸凌系統
校園是霸凌的主要發生地,受害者都是學生,學校應該負起反霸凌的責任,還給孩子們一個可以安全、安心學習的場所。那么,究竟用什么方式才能阻斷或減少霸凌行為?
根據刑罰思路,很容易想到誰霸凌誰受罰,即使不涉及體罰,也會有警告、留校察看、退學等措施。結果如何呢?在美國2005年公布的一項調查中,調查者對學校做了一個8年的縱向研究,結果顯示,采用懲罰性方式處理霸凌事件不僅沒有使學校變得更安全,反而出現了更嚴重的反社會行為和更強烈的焦慮氛圍。
類似這樣的調查非常多,統統證明了懲罰性反霸凌的無力。因為它無法從根源上解決問題,即使懲罰能一時阻止受罰者繼續實施霸凌,但它更可能引發學生的怒氣、挫敗感,伴隨著懲罰而來的言語上的責罵使受罰者蒙羞。許多霸凌學生正是因為在家庭中遭受了專制型父母類似的對待才成為霸凌者的。這樣看來,懲罰不就如同霸凌一樣嗎?因此,懲罰只會加強青少年心中本應被修正的霸凌認知:通過強權解決問題。在這一系列的影響之下,受罰者會更加自私,也更加不考慮后果,致使學生變得更加具有侵害性,甚至學到新的欺凌技巧。以惡制惡,只會惡上加惡。
霸凌本質上是一個強權關系問題,因此,最根本的解決之道就是要建立健康的校園人際關系,只處理個案只會越忙越亂。
霸凌受害者往往是被孤立或內心脆弱的學生,因此,需要減少偏見,營造一種氛圍,無論同學有怎樣的特點,如性格、長相、家庭背景或者有無缺陷,都可以被接受,并幫助弱小的同學建立自信。霸凌者往往不計后果,不考慮他人感受,只考慮自己,因此,要培養學生的同情心,學習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和與他人互相尊重。通過以上的努力來修復同學之間權力失衡的人際關系。
為了達成這一效果,教員們要做出榜樣,尊重每個學生,使每個學生都成為班級里重要的一員;當霸凌事件發生時,要立刻介入,認真對待;當霸凌發生后,不能單純地責罵和懲罰學生,而是以幫助學生學習和成長為出發點,以尊重的態度與學生平等對話,多種方式結合使用,包括走訪家庭、心理輔導等。
與此同時,開設反霸凌課程,并將其作為核心課程之一;加強對操場、走道等霸凌事件經常發生的區域的監控;成立反霸凌工作組,專門處理與霸凌有關的事務,同時招募社區志愿者或高年級學生共同幫助低年級學生;對教員自身以及家長進行反霸凌培訓……
在一個健康的校園里,學生之間和師生之間應該關系緊密,不邊緣化任何一個人,每個學生在眾多的學習和活動中都有參與、被認可和領導的機會。這樣,霸凌現象將無機可趁。
在中國,隨著留守兒童和單親家庭的增加,無人看顧的孩子越來越多地成為霸凌者或被霸凌的受害者;而學校一味地強調學習成績和升學率,視其他身心培育和發展如無物,更讓霸凌有了絕佳的滋生空間;中國社會中廣泛存在的強權關系也為校園霸凌提供了榜樣的力量和學習的參考。因此,在中國要控制霸凌事件,還有漫漫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