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
他的身體本來是美術館的,在時光的裝修下成了博物館。不論是上帝烤壞的面包或女媧捏垮的陶土,它們漫長的烘焙課美勞課,直到最后一口氣,才交出期末作業。美術館和博物館中間是綜合醫院,連鎖地遍及成住壞空生老病死。即便他年輕,必須繞過市鎮中心、花店和教堂,直接搭上快捷巴士來到綜合醫院。這是他的特權,大家都忙著活呢,只有他忙著死。死者為大,瀕死者更大。
每個小病都有小小的觀景窗,從中窺探自己的墓園一角,充滿缺陷的身體像拼圖把死亡拼湊起來。他的腦子好,百萬片的拼圖一個周末下午就能完成。所以當他撫摸自己的身體,各個部位就逐一亮起。像被惡作劇的電梯,在每一層樓走走停停,在生命掛掉之前他必須掛上每一科別的診。
先拿眼科來說。他流的淚已經不是嬰兒狂飆時代的質地,脫離襁褓后他的汗(失戀后奔跑)他的精液(失戀后手淫)都可能是淚之一種。閉上瓊瑤式的愛情小說:干嘛老是流淚———其實不是淚,只是定定凝睇望著你,眼球出汗了。出汗的眼球奔忙地尋覓靈魂伴侶,忽然著上風飛砂或是釘子,醫師說你長了針眼。
一個人點眼藥水很可悲,拿鏡子對不準自己的眼球,很容易就淚流滿面。傳統民俗療法是,手臂繞過后腦勺拉扯眼角,把膿擠出來。想起顧城的詩:“長長清涼的手臂越過內心……我們看不見最初的日子/最初,只有愛情”———手臂繞到后腦勺,他仍看不見最初的日子,不是因為長了針眼,而是那些日子拋在腦后億萬光年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