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怡微
春麗隨丈夫何明在這間社區照相館工作已經第七個年頭了。要說掙到的錢,幾乎都做給房東。要說是感情,無非是交了一些奇奇怪怪的朋友,知道了一些社會上的奇聞異事。何明是個保守人,許多事看不慣,他一直幫老人做舊照翻新,直到他們猝然離世,才發現照片里的女生根本不是老人的原配夫人,賒的賬也不好去要了。盡管如此,何明還是將這些青春里的愛或是暮年里的慕統統歸檔放在抽屜里。春麗喜歡看照片里的客人四目有情、曖昧八卦,何明卻常常對自己照相館的“受眾群”感到失望,他覺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和自己當初從貿易公司離職創業的初衷是不太一樣的,他一直以為自己愛好攝影多過于包容眼下這些千奇百怪的攝影對象。但偶爾也有溫馨的慰藉,如獨生子出洋留學多年,何明看到相仿年紀的男孩子過來店里拍護照照片,到底還是移情,心里想得很。怎么送他走的,機場怎么道別,甚至憋著尿都要目送兒子直到通道盡頭,歷歷在目。但春麗知道,丈夫寧愿少收顧客十塊錢,都不愿意用APP給兒子傳一段語音。男人就是這樣犟。
春麗其他大小事都不管,什么打燈、修片、裁照、覆膜、貼相本,她自覺年紀大了、笨手笨腳,統統都不想理會。她只管賬,顧客們滿面春風夸老板娘又年輕又漂亮,她也客客氣氣送往迎來,笑說:“我兒子都在美國讀碩士班咧,他都靠成績拿獎學金的。”得意的利劍一石二鳥。但是議價這種事,無論說多少好話,在她春麗這邊都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