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條紅腰帶

孟祥菊

周末整理舊物，在床箱的一角，我發現三條疊得齊整的紅腰帶，它們如寶物一般，被規矩地放在三個透明的密封袋里，顏色鮮亮，透著光澤。我小心地取出它們，逐一拿在手中把玩著，不覺間眼角處已是潮濕一片。

我的故鄉在遼寧西部，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僻靜之處。那里的人們思想守舊，一直認為本命年是個不吉利的年份，并通常把“本命年”叫做“檻兒年”，認為度過本命年就如同邁進一道門檻兒一樣難。因而每逢到了本命年時，故鄉人便一直沿襲著系紅腰帶的習俗，俗稱“扎紅”，小孩子還要穿上紅背心或紅褲頭，認為這樣能趨吉避兇、消災免禍。

這三條紅腰帶，便是母親送我的三個“本命年”的禮物。

第一條是我13歲那年的春天得到的。當時的母親年輕漂亮，她的女紅又是南北村屯出了名的，手繡的腰帶總是美麗異常，上面除了繡有我的名字外，四周還被點綴了好看的菊花圖案，當我扎著紅腰帶在孩童中蹦跳玩耍的時候，總會招來眾多艷羨的目光。

第二條是我結婚的當日母親特意為我準備的。我的婚期定在冬底，再過幾天便滿25歲，按照鄉俗本不該結婚的，但丈夫是南方人，年歲已奔三十，不能再等，母親只得遂了夫家的心愿。我結婚那天，母親特意將一條新縫的紅腰帶塞到我的手里，上面除了繡有自己的名字和幾朵菊花之外，還在內側偷偷繡了一枚可以辟邪的桃符。母親的心意我懂，她是在借助這條小小的紅腰帶為我凡俗的婚姻生活祈瑞納福。

第三條是母親前年元旦送給我的。新年假剛放，我便迫不及待地趕往鄉下，去看望長住那里的母親。晚飯過后，母親從靠墻處的大衣柜里取出一樣東西送我，是一條手繡的紅腰帶，上面的針腳粗細均勻，繡線平坦，根本看不到跳線的痕跡。仔細一看，在腰帶的中央處，還用明麗的黃顏色繡出一個醒目的“菊”字。我猛然意識到，這是她送我的本命年禮物，因為再過一段時間，新歲的羊年便該來到了。果然，母親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向我做出解釋，這是她提前為我準備的紅腰帶，由于年歲大了，眼花手拙的，周邊的菊花圖案再也繡不上去了。說到這里，母親略微停頓一下，然后語重心長地叮囑我：“菊啊，媽知道你性格要強，對啥事都能看得開，可畢竟身子骨是最能陪你一輩子的資本。你今年的腰脫病犯得厲害，幾次連班都不能上，明年又逢你的‘檻兒年。這次你可一定要聽媽的話，記得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準時將這條能驅邪的紅腰帶系在腰間，好讓它為你納福祛病……”母親的話有些啰嗦，里面的迷信成分很濃，卻浸滿了塵世間最純的母愛。我連忙從炕上直起身，寶貝似的將紅腰帶藏入身旁的包中，然后撒嬌地給母親送去一個擁抱。

輕輕收攏腰帶，小心地將它們恢復原樣，然后慢慢合上床箱。不覺在想，素日流年中，當歲月的車輪從我的額頭帶走光潔，慈愛的母親卻已被定格成老宅內的一株老樹。幸運的是，已近知命之年的我，依然可以從容領受母親為我親手縫制的紅腰帶，這怎能不算是一種人間幸事？

（編輯 欣然）